第53章
一个月后, 医院。
“大屿,钱被退回来了。”柯瑞一身浅咖色西装,从门外走进来, “她的银行卡超过六个月没有使用过,自动锁定了。”
病床上的江屿深转过头,看向他。
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 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露出苍白的锁骨。
头发比之前长了很多, 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 衬得那张脸愈发消瘦。
“那她名下的其他账户呢?”
“也是一样的。”柯瑞看向江屿深的手腕, 白色的纱布缠绕着他的手腕,纱布下面渗出了一点红色, 他皱了皱眉, 犹豫片刻还是说了, “我查过了,阮念的父亲把房子卖了以后, 拿着钱去境外赌博了,全输了。”
江屿深苍白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撑着床沿想坐起来, 右手一用力,针头在皮肤下面歪了一下,血液顺着输液管倒流回去, 暗红色的血从针尖处往上蔓延。
他没有看那些血, 眼睛直直地盯着柯瑞,“那他……”他的声音断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有没有找阮念?”
柯瑞看着他手腕上那根倒流的血线, 想要让他注意一点,但看到江屿深急切的样子,只好别过眼去,叹了一口气。
“应该是找了。”
“……我猜测,阮念换了联系方式,注销了手机号,可能跟她爸找她要钱有关。”
柯瑞咳嗽了一声:“不是因为躲着你。”
江屿深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腕。
他忽然拔掉了针头,血从针孔里涌出来,一小股,顺着手背往下淌,滴在蓝白条纹的被单上。
“不行,我不能等了。”他掀开被子,脚踩在地板上,“我要去找她。”
“大屿!”柯瑞冲到病房门前,张开双臂挡住了门。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先冷静。”
江屿深站在病房中间,赤着脚,病号服的下摆皱成一团,手腕上的纱布被血洇出了几个小点,他比之前瘦了很多,脸颊凹进去了,颧骨的轮廓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柯瑞的声音放软了,几乎是哄着他,“你得先离开这里,才能去找她,我觉得吧,阮念只是散心去了,她早晚会回来的。”
“你胡说。”江屿深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些,“她就是放弃我了,她离开我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似乎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可我不能离开她,我不能再……”
他没有说完,他转过身,背对着柯瑞,肩膀撑开了一个僵硬的弧度。
柯瑞的眼角控制不住地湿润了,他使劲眨了一下眼睛,用手背在眼角蹭了蹭,然后,他走到江屿深面前,把双手搭在他肩膀上,使劲晃了一下。
“可是你再这么下去,你爸真的会把你送去精神病院。”
“真的到了那个时候,阮念才会彻底离开你!”
江屿深抬起头,涣散的目光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点一点地聚集起来。
他盯着柯瑞的眼睛,看了很久。
“还有我呢,大屿。”柯瑞的声音有一点哽,他咬着牙把那点哽咽咽了回去,“我会帮你的,可是离开这里,得你自己配合医生,积极治疗。”
他抬起江屿深的手,把两只缠着纱布的手腕举到他面前,“这种行为,绝对不能再有了,按时吃药,接受治疗,哪怕你装,都要装得越来越健康。”
“她最后的航班去了新加坡,你想,新加坡那么小,找个人太容易了,你得离开这里,才能找到她,是不是?”
江屿深眨了一下眼睛,看着眼前的柯瑞,最后,迟钝地点了一下头。
柯瑞和江屿深的家,从祖父那一辈就认识了。
柯瑞的爷爷和江屿深的爷爷是战友,柯瑞的父亲和江屿深的父亲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到了他们这一辈,自然也是穿同一条裤子的交情。
曾经,江屿深以为自己和柯瑞是一样的。
家庭幸福,有爱自己的爸爸妈妈。
可是,很小的时候,有一天,他拿着玩具从院子里跑回来,想给妈妈看他刚抓到的一只青蛙。他跑到主卧门口,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他从那道缝里看见爸爸的手扬起来,落在妈妈脸上。
不知道为什么,旁边站着一个他不认识的阿姨,很漂亮,穿着红色的裙子。
妈妈没有哭,只是捂着脸,嘴角有血流出来。
江屿深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了。
他只知道他躺在床上,浑身发烫,保姆阿姨进进出出,给他换毛巾,喂他吃药,额头上的冰袋换了一个又一个。
他烧了整整三天,醒来以后,妈妈不在了。
保姆阿姨说妈妈去旅游了。
可是妈妈没有带行李箱,也没有跟他说再见。
他数着日子,一天,两天,三天……数到第三十七天的时候,他不敢数了。
因为他怕数到一百天,妈妈还是不回来。
后来他长大了,才知道他的父母永久地分开了,那叫离婚。
上小学的江屿深会想妈妈。
想妈妈的时候,就会想起那天门缝里看到的场景。
他无数次想过,如果那天他推开门,冲出去,站在妈妈面前,江烨的手是不是就不会落下去了?妈妈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他想了很多年。
想到分不清那是真的发生过的事,还是他自己编出来的。
他夜夜失眠,白天也能看见那些画面,就像电影一样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停不下来。
初中的时候,他被确诊为精神分裂。
医生说,这是长期创伤后的应激反应。
他脑子里那些反复播放的记忆,他根本无法控制。
后续治疗的周期很长,药物的副作用让他昏昏沉沉,他没敢告诉任何人他想妈妈。
恰好那段时间,江烨常常去国外工作,很久才回来一次,他完全忘了这个儿子,江屿深的病情暂时得到了控制。
后来,江屿深仅复习了两个月,就考上了市区的重点高中。
第一次见到阮念,是在高一入学的第一天。
那天放学,他一个人走出校门,书包里装着新发的课本,校服的领口有点紧,他不习惯,用手扯了一下。
校园里的栀子花开了,白色的花瓣在绿叶间层层叠叠地铺开,空气里全是那种甜丝丝的香味。
一个女孩从他身边跑过去,马尾辫在脑后甩得很高,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她也没有停。
她跑到路边一辆电动车旁边,扑进一个女人的怀里:“妈!今天周一!我想吃万达广场那家炸鸡,周一打八折,得去抢购,你快带我过去!”
她贴在她妈妈的肩膀上撒娇,她的妈妈是骑电动车来接她的,车筐里放着两个安全帽,漆磨掉了一块,露出底下黑色的塑料。
“那油炸食品不健康。”
阮念已经坐上了电动车后座,两只手搂住妈妈的腰:“健不健康,吃了才知道,先买一份尝尝……”
电动车掉了个头,朝校门口的方向开走了,不知道是去买炸鸡了,还是回了家。
江屿深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电动车越骑越远,栀子花的香味又飘过来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
那么多人从校门口出来,他偏偏看到了阮念。
从那以后,他开始注意到她。
注意到她坐在教室的窗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马尾辫上;
她上课的时候偶尔会发呆,笔在手里转来转去,转着转着就掉在地上;
她跑操的时候总是跑在队伍中间,不前不后的位置,不会被老师注意,也不会掉队……
江烨教育他,任何事都要努力争取做到最好。
阮念的行为似乎与他从小的教育理念背道而驰,但他就是移不开眼。
就像栀子花开了那么多年,他从没有注意过它的香味,偏偏遇到阮念的那一天,注意到了。
高三那年,江屿深参加了一个国际性的计算机比赛。
初赛的成绩很好,如果决赛能拿到前三名,他有机会申请国外顶尖大学的计算机专业。
在他平淡乏味的人生里,他唯一找到的有趣的东西就是敲代码。
他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阮念,不过阮念似乎对此不感兴趣,转身走了。
是他太笨了,不知道怎么讨女孩子欢心。
那个年纪的男生追女生,会写情书,会送奶茶,会说一些让女生脸红的话,可他都不会。
他唯一擅长的就是做题、写代码、考第一名。
可是这些,她好像都不感兴趣。
班上有个男生给阮念写过情书,被她当场退回去了,那个男生后来逢人就说阮念清高。
江屿深觉得,那个男生大概不知道,阮念只是不喜欢他。
江屿深没有学成计算机。
江烨第一次把他关了起来,他绝食,抗拒交谈。
可是,江烨有很多种方式逼他就范。
他说:你是我最骄傲的儿子,你以后还要接手公司。
儿子听话,念名校,读他安排的专业,以后娶他安排的人,走他安排的路。
完美的儿子,完美的作品,最终成为能证明他也是一个成功父亲的工具。
江屿深服了软。
他答应出国,学医,不碰计算机。
但他有一个条件,让他回一趟学校。
他偷偷去了学校,他走到高一三班的教室门口,门关着,窗户开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靠窗的那个位置上。
那里没有人。
他找到班上那个不爱说话的同学询问。
同学说:“阮念请假了,请假很长时间了,应该可能转学了吧。”
江屿深从教学楼出来,走到校园里那排栀子花树前面。
花还没有开,叶子绿得发暗。
他站在树下,闭上眼,还是闻到了栀子花的香味,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他睁开眼,看着那些还没有开花的树,花都没开,哪来的香味呢?
终于想明白了。
原来花香是人赋予的,不是它自然的芬芳。
想到她,栀子花香便会顺从的飘散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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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屿深眨了一下眼,目光重新落到柯瑞身上。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江屿深咽下心里的酸涩,问了一句:“你闻到了吗?栀子花香。”
柯瑞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清澈,却觉得自己鼻子出问题了,“……闻到了,这医院外面有棵栀子树。”
江屿深看着他,“医院的周边种的是枫树,没有栀子树。”
他说这话的语气像一个老师在纠正一个学生的错误答案。
柯瑞哽住。
“帮我买一个盆栽的栀子树吧。”江屿深抬头看着他,“可能,有助于我恢复。”
“……”柯瑞唇角颤抖:“说得一本正经的,我一走又开始用小刀剌手腕……”
江屿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腕,抬起手,翻过来看了看:“我现在很清醒。”
他说着,突然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柯瑞,“会留疤吗?她不喜欢不好看的东西。”
“帮我预约祛疤的医疗机构。”
江屿深突然笑了一下,笑的流下了眼泪。
“……好,没问题。”
柯瑞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笑不似笑,哭不似哭,但态度认真,“我这就去办,你……等我消息。”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