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张诗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据我所知啊,诺睿华的销售离职后的提成几乎没有拿全的。公司会找各种理由克扣, 当初我不想再为这些事费心思,所以把所有的意向客户都给了你……”
电话那边出现了停顿,“没想到你也要走……不过, 如果你考虑来国外,可以随时跟我联系, 我这边正缺人手,可能会比较辛苦。”
阮念握着手机, 靠在办公室走廊的墙上,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有人在打电话, 声音忽大忽小, 这里似乎并不是跟前同事联系的好地方。
“……谢谢你, 诗月,我先处理好这边的事。”
“嗯, 有事再跟我说。”
电话挂断,屏幕暗下去, 映出阮念的脸,模糊的,苍白的, 不再积极向上的。
照理说, 她应该坚持到奖金全部发完。
最起码也要坚持三个月。
张诗月劝她再坚持一段时间,离职的最佳时机是新工作已经敲定,旧工作的最后一笔提成到账之后,但张诗月自己也没有做到。
如果什么事都能按照利益最大化来决策, 张诗月可能不会离职,她也是。
可她不能做到视而不见。
江屿深父亲的意思很明显:他们不合适。
他的父亲希望她和江屿深分开。
如果她能听话,便会拥有一份美好的前程,去美国工作,升职加薪,或者别的更好的机会。
可如果她真的这么做了,那不就正应了江烨的话,她是依靠江屿深才爬到了现在的位置。
阮念走回工位。
……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台运转缓慢的机器,每个齿轮都在转,但似乎逐渐丧失了意义。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
人事部门按照那份流露出来的裁员名单,找每一个员工谈话。
那些熟悉的面孔越来越少,有的人走的时候过来打了个招呼“念念,以后常联系”。
有的人连招呼都没打,人就不见了。
阮念每天早上来上班,第一件事就是看一眼周围的工位,今天又少了谁。
当然,她所在的部门也不例外。
Anna被调去了一组。
孙家强、阮念、王萌萌被合并到了新的二组,加上别的组过来的两个人,新二组一共五个人。
孙家强做了新二组的负责人,他站在新办公室的前面,面对着新组成的成员,只是说了一句话:“不管怎么样,活儿还是要干的,大家以后辛苦。”
大家表示沉默。
人心一旦散了,便很难凝聚。
阮念每天都会给江屿深发消息,只不过所有消息都像被丢进了一口枯井里,没有回声,没有涟漪,什么都没有。
阮念只能联系他们唯一的朋友。
“柯瑞,江屿深在你那里吗?”
“大屿?他没跟你在一起吗?”
“……我们一周没联系了。”
柯瑞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这样啊?你等会儿,我给他打个电话。”
二十分钟后,手机震动,她拿起来,不小心打翻了旁边的水杯。
“他电话打不通。”柯瑞的声音带着一种克制的焦虑,“我刚才去他家看了,家里好像很久都没人住的样子,我让我爸去问大屿爸了,等有消息我回复你。”
“好,谢谢。”阮念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慢慢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
终于,她站起来,换了身衣服,出了门。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不想待在家里,她只是走,沿着门口的马路一直往前走。
不知不觉走到了一个文化广场。
广场上很热闹,一群人围在一起。
阮念走近了,才看清是一群老年人穿着红白相间的服装,在跳扇子舞。
音乐放的是《好日子》,好像对于每一个人来说都是好日子。
阮念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花白的头发,那些布满皱纹的脸上洋溢的笑容,那些因为长期劳作而变形的手指握着红色的扇柄,一下一下地挥动着。
她的眼眶好烫,转身,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不敢再看。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
她拿出来,两条消息几乎同时弹出。
柯瑞:「听他爸说是出国了,过段时间才回来,大屿没跟你说吗?」
阮建庆:「房子已经找到买家了,你这几天收拾收拾搬出去,房子过户下周就办」
阮念站在广场边缘,左手握着手机,右手垂在身侧。
广场上很吵,音乐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她觉得自己只是被嘈杂的环境影响,她看着那两条消息,觉得头有些发晕。
太阳很刺眼,白色的光从没来由的地方射下来,把所有的影子都压缩成小小的一团,踩在脚下。
她低着头,看着那团影子,觉得那不是影子,是她自己,被压缩成小小的一团,踩在脚下,动弹不得。
妈妈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来,像她正站在身边。
——“第三名已经很厉害了,谁说非要争第一才是好学生?努力了就可以了,我们念念最棒了。”
——“要跟同学好好相处,零食给你放书包了,给同学分着吃。”
——“不要急,发脾气解决不了问题,告诉妈妈,怎么回事?”
——“妈妈走了,以后让奶奶照顾你,好吗?”
……
好,好……
妈妈,我好想你。
她答应了妈妈,让奶奶照顾她。
可是,奶奶也不在了。
阳光真的很刺眼,她想闭上眼睛,好疲惫。
可以休息一会儿吗?
“我真的好累。”
……
世界忽然黑了。
“啪”的一声,像有人按下了电源开关,所有的光,所有的声音都在一瞬间被抽走了。
她听见有人在身边说话,很远,像隔了一层水膜。
不知道过了多久。
意识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一点一点的,先听到声音,再感觉到光,最后她动了动身体。
“小姑娘?小姑娘?醒醒!”
阮念睁开眼睛,灯是白色的,墙壁也是白色的,她躺在一张窄窄的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周围混着酒精棉片的气息。
旁边的床上躺着一个老人,正在输液,药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护士走过来,手里端着托盘,跟她说:“你低血糖犯了,正好在我们诊所门口晕倒了,你躺一下,头不晕了再走。”
阮念撑着床沿坐起来,头还是沉的。
“不用了,谢谢。”她的声音有点哑,“大姨妈来了,才有点低血糖,我之前经常这样。”她不想让这个好心人担心。
护士把拿了两块巧克力,塞进阮念手里,“抽空去做个检查,年轻人也得爱惜身体呀。”
阮念低下头,不敢再看那个护士。
“知道了,谢谢。”
回到家的时候,门是关着的,她推开,没有看房的人,也没有阮建庆。
屋里安安静静的,和她早上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但阮念感觉到了不一样。
空气里有陌生的味道,她不在的时候,阮建庆带人来过这里。
虽然我她已经换了密码锁,提前联系了附近的中介,把能做的都做了。
可她改不了阮建庆拥有这个房子四分之三份额的事实。
可是,如果她现在有钱的话。
是不是可以代替购买人把房子买下?
把这个她从小长大的,和奶奶一直生活的地方,从阮建庆手里买回来?
……
能一下子借给她这么多钱的,或许只有江屿深了。
她拿起手机,拨了江屿深的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
这句话,仿佛伴随着阮念生活的每一天……
那天,她的手搭在行李箱的拉杆上,轮子碾过坑洼的水泥路面,发出单调的声响,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
她走在人行道上,经过那棵老槐树,卖早点的小摊,那家奶奶为她买过无数次草莓的水果店……
那天,昏黄的灯光像被谁悄悄调低了饱和度,不再那么黄,连影子都变得柔和了。
老旧的房间被崭新,干净的环境替代,小碎花的被子也消失了,纯白色包裹住身体,带着陌生气息。
智能语音控制系统缓缓响起:
【欢迎入住濡佳智慧酒店,智能语音为您服务】
手机弹出提示消息【明天行程:上海——新加坡,9:30起飞】
【浦东T2——樟宜T4】
到阮念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盯着灰色的天花板,洗发水的香气还在发梢萦绕,湿漉漉的头发压在枕头上,凉凉的,浑身发冷。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她没有给江屿深发告别的消息。
或许,成年人之间的沉默是最好的回应,不需要解释原因,没有“我等你”,也等不到“对不起”了。
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声,和窗外远处模糊的车流声,象征这座城市最后的耳语。
阮念闭上眼睛。
黑暗里有一个声音在慢慢的说:
江屿深,你说,爱能抵万难。
我曾经也相信。
可惜世俗不是万难之一,它是空气,是呼吸,是我无论如何都绕不开的四面八方。
我对此,无能为力。
若爱你意味着仰望,那我便垂下眼走自己的路,哪怕目之所及,不再是你的方向。
再见,江屿深。
再见,懦弱的自己。
再见,一切。
从今往后,我只能靠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