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叮咚——叮咚——”
江屿深被敲门声从宿醉的深渊里一点一点拽上来, 他皱着眉翻了个身,想把自己重新埋进黑暗里,脊背却撞上冰凉的硬物, 硌得生疼。
他睁开眼,天花板是白的,他躺在地板上, 身上只盖着一条薄毯。
沙发就在旁边,离他不到一臂的距离。
他盯着那个距离看了两秒, 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睡在地上的。
门铃又响了。
江屿深撑着地板坐起来,揉了揉眉心, 这才站起来, 赤着脚走去开门。
“您的外卖。”
外卖员递过来一个纸袋。
江屿深接过,说了声谢谢, 关上门。
他把纸袋放在茶几上, 坐回沙发。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大衣脱了,白大褂也脱了, 只剩一件皱巴巴的衬衫。
他拿起手机,拨了柯瑞的号码, 那边响了两声接通。
“醒了?”柯瑞的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背景音里很安静,大概是在家。
“嗯。”江屿深揉了揉额头, “外卖多少钱?我转给你。”
“外卖?”柯瑞愣了一下, “我没给你点外卖啊。”
那边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恍然大悟的:“奥!昨天是阮念照顾你的......照顾醉酒的丈夫,我这大老粗可不会,你们不是正在谈恋爱吗, 我就把她叫来了。”
江屿深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她跟你说的,我们在恋爱?”
“额……”柯瑞的语气从笃定变成了犹豫,“她好像没说,但是她也没否认啊!所以你俩什么情况?没谈??”
“……”
江屿深模棱两可的应付过去。
他挂断电话,看着桌子上的外卖袋,拆开,里面是一碗南瓜粥和一盒煎饺。
他拿起粥碗,看到外卖袋上贴着备注订单,写着:少喝酒,有烦心事多跟朋友聊聊~^v^~
江屿深盯着那行字,还有那个小表情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问柯瑞【她几点走的】
柯瑞秒回【不知道,我走的时候她还在】
“……”
江屿深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热的,甜糯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很快把那碗粥喝完了,一粒米都没剩。
他换了衣服,开车去了公司。
办公室的落地窗外映衬着灰蒙蒙的天,他面前的电脑打开了一份文件。
电脑屏幕的文档内容【赛格鲁肽(Selglutide)的口服剂型研发进入了关键阶段,肽类药物的口服生物利用度极低,胃酸会把它分解成氨基酸片段,还没进入血液循环就失去了活性……所以采用的解决方案是SNAC技术……】
他在报告上批注了几个数字,目光落在【吸收变异性】那一栏。
【个体的吸收差异太大,有些患者空腹服用后血药浓度峰值相差数倍】
他皱了皱眉,在旁边写下一行批注:建议增加进食间隔对吸收影响的亚组分析……
忙了一上午,稍作休息,他拿起手机:
【有空吗?来我办公室】
等了几分钟,也没有见人来敲门。
他按下桌上的座机,叫了助理进来。
“去销售部找一下阮念,让她来我办公室。”
助理五分钟后回来汇报:“江总,阮念上午就不在,外出跑客户去了。”
江屿深看着助理,“去哪家医院了?”
助理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我问一下负责人。”
过了几分钟:“市三医院临平分院。”
江屿深点头应了一声。
等助理出去之后,他继续批改文件。
只是看了一行,他便停了下来,看着手机里阮念的微信头像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车钥匙,走出了办公室。
从公司到医院,五十公里。
车载导航显示目的地在一条窄巷子旁边,周围全是工业园区,灰色的厂房一排接一排,路边零星有几家五金店和杂货铺,连个便利店都没有。
他把车停在路边,远远地看见了阮念和张诗月,两个人刚从门诊楼里出来,张诗月在翻手里的资料,阮念在旁边说些什么。
阳光不烈,但晒得人有些发晕。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们朝这个方向走来。
张诗月看见了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笑容:“小江总,好巧,在这里碰到您,您来这里……有事?”
江屿深面色如常:“我来看病。”
阮念正从旁边的智能柜里取出两瓶矿泉水,走过来,递给张诗月。
“诗月,喝点水。”
一抬头,看见了江屿深。
她矿泉水瓶在手里拧了一下,又松开。
“小江总。”她打了声招呼,表示礼貌。
张诗月:“小江总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助的吗?我们刚好工作结束,准备回公司。”
江屿深:“那阮念陪我看诊吧,今天我的助理有事不在。”
张诗月笑了笑,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阮念的胳膊。
“没事,念念有时间。”
她冲阮念眨了眨眼,那表情分明在说:现在是抱大腿的好机会!!!
阮念接收到了信号。
她认真地看着张诗月的眼睛,试图解码:什么意思?
是让我说“有时间”还是“没时间”?
最后得出结论:没懂。
张诗月看她没反应,又眨了一下眼,这次更用力了,下巴还往江屿深的方向抬了抬。
阮念顺着她的下巴方向看了一眼江屿深,又看回张诗月。
阮念:?
表情茫然得像一只被突然放到陌生客厅里的猫,耳朵竖着,眼睛圆圆的,四只脚踩在原地不敢动,脑子里全是问号。
张诗月看着她那张无辜又迷茫的脸,放弃了,直接说:“那我就不打扰小江总的计划了,公司还有事我先走了。”
阮念:怎么走了?不是说好带我回公司吗?
张诗月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到停车位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江屿深站在阮念面前,他比阮念高很多,今天穿着黑色西装,在日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阮念今天只穿了件白色卫衣套黑色马甲,原本来对接客户是需要穿西装的,但张诗月说今天的医生之前是大学老师,穿得随意一点比较好,她便没有换西装。
从远处看,身高差格外明显。
阮念微微低着头,那画面很像是哥哥在训斥刚放学犯了错的妹妹。
“走吧。”江屿深转身往门诊楼走。
阮念跟在后面,始终隔着两步的距离。
门诊楼不大,大厅里的挂号窗口只有两个,候诊椅上坐着几个老人,江屿深径直往里走。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阮念忽然停下来,张了张嘴,略显犹豫,但还是问了出来:“你不是来看病的吧?”
江屿深回头看她,“嗯?为什么这么说?”
阮念看着他,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解释道:“你工作的医院是杭州最好的综合医院,而且离你家近,挂号也方便,你没有必要来五十公里外的医院看病,这不符合逻辑。”
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当面拆穿上级领导的谎言,这确实不太有眼力见。
但是她想回公司,张诗月说会提前离职,就在这两天,她还有很多工作要对接。
江屿深看着她,转过身往回走,“不是你说……少喝酒,有烦心事跟朋友聊聊。”
“你不在公司,我只好来这里找朋友了。”
阮念的脑子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似乎还是不太明白,直言不讳道:“……你是为了我才过来的?”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你可以给我发消息,没必要亲自过来……浪费你的时间。”
这也算下属为上级着想,毕竟领导的时间宝贝。
江屿深叹了一口气,双手插进裤兜里,微微歪了一下头,“那你看看微信。”
“嗯?”阮念低头掏出手机,点开微信。
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未读消息,庄梦语发了三条,孙家强发了两条,张诗月发了一条,还有几个客户的消息,她一个都没来得及看。
江屿深的消息夹在中间,安安静静地躺了快两个小时。
旁边的人已经凑过来了,他微微弯腰,目光落在她的手机屏幕上。
然后,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阮念给他的微信备注,只有“江屿深”三个字,规规矩矩,连个表情符号都没有。
这时,客户的消息又弹出来。
她下意识地点开,开始回复。
客户【用着还不错,不过我看你们公司有个口服型,我想了解一下】
她快速翻了一下文件库,找到一个PDF,转发过去。
阮念【产品介绍您看一下,有问题随时联系】
客户【下周三有空,你那边会议室是上午几点开始?】
阮念【赵医生,是上午八点半,您的演讲在后面,可以晚来一会儿,这个没关系】
阮念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戳点,一条一条地回复。
江屿深站在旁边,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专注地回消息的时候,嘴唇会微微抿着,眉头轻轻皱着,偶尔会咬一下下唇。
五分钟后,阮念这才想起来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她抬起头,对上江屿深的目光:“不好意思,工作有些忙,没看到你的消息。”
“现在看到了。”江屿深的语气很认真,“是不是也要回复一下。”
“我们都见面了,就不用回了吧。”
“你都没有点开看,而且我的备注……”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机页面,欲言又止。
“备注怎么了?”
“……没什么。”
阮念看着他,等了两秒,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既然你这么忙,那我们回公司吧。”江屿深眉头皱了一下,不明显,但也没藏住情绪。
“好啊!”阮念的声音里浮现雀跃,像是终于得到了一个可以结束这场尴尬对话的正当理由。
江屿深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头顶。
她正在把手机往口袋里塞,看到客户的消息还在往上弹,她又点开继续回复……
偏偏他那条【有空吗?来我办公室】,安安静静地躺了两个小时,连个“已读”的资格都没有。
客户的消息秒回。
他的消息,见面了都懒得点开?
“那我可以搭你的车吗?”阮念抬起头,“如果不方便,我打车……”
话没说完。
江屿深转过身,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拉着她往路边停车位走。
此处无声胜有声。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圈在她细瘦的腕骨上,有点紧。
阮念被他拽着走,目光落在他黑色的背影上。
他真的喜欢穿黑色,离得近才发现江屿深今天这件西装是丝绒的,在日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像深夜里闪着碎星的海面。
“江屿深?”她跟了两步,语气有点茫然,“你走慢一点……”
他没慢。
慢下来他怕自己会开口问:客户还是我重要?
这种话太蠢了。
坐上车,阮念坐在副驾驶上,扣好安全带。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空调出风口的风声细细的,她微微偏头,瞥了一眼江屿深。
他的侧脸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显得格外立体,黄金比例原来是这个感觉。
她想了想,虽然跟江屿深只是普通朋友,但朋友之间关心一下也是应该的吧。
她开口,声音不大,“昨天你怎么喝那么多?”
江屿深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如果需要我帮忙……”她赶紧补了一句,语气认真得像在做一个郑重其事的承诺,“……你尽管说。”
比如,假装女朋友应付家里什么的。
江屿深想起自己早上在地板上醒来,腰酸得像是被人从高处扔下来过。
他稍稍动了一下身体,调整了一下坐姿。
阮念立刻察觉到了。
“你身体不舒服吗?”她侧过身看着他,心想:是不是昨晚盖得太薄了?
她上下观察着江屿深,没打喷嚏,没有鼻音,看起来不像感冒。
江屿深:“没事。”
“昨天,柯瑞把你放在沙发上就走了,”阮念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移开了,落在挡风玻璃上,“我是女生,不太方便,就没把你抱上床。”
江屿深:难道是我自己掉到地板上的?
“嗯。”
江屿深沉默片刻,声音逐渐变低,“现在……还有点早。”
现在上床的话,有点早,江屿深想。
阮念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下午三点半。
“……也不早了吧,还有两个小时就下班了。”
抱上床、下午三点半、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这几个词汇如同无法言喻的画面一般,同时闯进江屿深脑子里的。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
红灯。
车子突然刹车。
但江屿深差点闯了个不该闯的灯。
江屿深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像一滴墨水落进水里,缓慢地、无声地扩散开来。
阮念感受到了那目光的温度,赶紧转过头去,盯着前方的路。
“好好开车。”
阮念感觉江屿深似乎有种想要飙车的错觉,默默攥紧了右上方的扶手。
江屿深看着她那胆小的样子,暗暗得意,“那张合照我看过了,拍得挺好。”
“柯瑞说,我们站在一起,还挺……”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说辞,“挺像那么回事的。”
像哪么回事?
阮念没问出口。
“你不介意就好,梦语说已经要求拍照的人删除了,慢慢就没人记得了。”
“嗯。”江屿深应了一声。
车子汇入高速,窗外的厂房一排一排往后退。
沉默了一会儿。
江屿深说:“念念,我昨天确实喝得有点多。”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以后不会了。”
他这句话,像是在说什么承诺。
“嗯,那你……”
“你……”
两个人同时开了口,车厢里顿时安静。
阮念朝他笑了笑:“……你先说。”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
江屿深没有立刻开口,他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犹豫什么。
然后江屿深转头看着她:“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喝那么多?”
阮念手指摩挲着安全带的边缘,只觉得车内的空气变得稀薄,迫使她开始紧张。
“我问了,你会告诉我吗?”
江屿深默默回答:“我爸让我结婚,昨天去见了赵若宁的父母。”
他说完之后没有转回去,目光还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等什么,“……阮念,我现在告诉你了。”
“……”阮念的心脏抽了一下,像一根针尖在皮肤上戳了戳。
江屿深目光落在前方,表情还是那种什么都隐藏起来的模样。
阮念突然变得很紧张,咬了咬唇,问:“那你是怎么考虑的?”
“要和她……结婚吗?”
这个红绿灯似乎格外的长,刚才明明只是心悸,现在却感觉呼吸不畅。
江屿深忽然转过头,目光直直地落在阮念的脸上:“你觉得我,适合结婚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