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音乐节的喧闹被隔在身后, 阮念站在摊位前,从冰柜里拿了一罐雪碧,又弯腰从货架的最下层拿了一罐牛奶。
牛奶是常温的, 她握在掌心里试了试温度,大姨妈来了,不能喝凉的。
她等了不到两分钟, 看到江屿深从暗处走来,他的脸从阴影里渐渐清晰, 还是很帅。
他走到阮念跟前,停下脚步。
阮念把手里的雪碧递过去, “给你。”
江屿深低头看了一眼她递过来的东西, 绿色的罐身,熟悉的logo, 在昏暗的灯光下绿得格外扎眼。
“为什么要买雪碧?”江屿深接过, 放在手里, 皱了皱眉。
阮念愣了一下,“昂?你不爱喝雪碧吗?”
她以为是自己买错了, 伸手要拿回来,“我去给你换可乐?”
江屿深的手掌扬高了一点:“不用了。”
他顿了一下, “也能喝。”
阮念以为他不喜欢但不想浪费,默默说了一句:“我记住了。”
“记住什么了?”
“没什么。”阮念低下头,她不想让江屿深知道正在记他的喜好。
江屿深没有追问, 但他的目光从她低垂的睫毛上移开, 落在手里那罐雪碧上。
绿色的罐身被壁灯照得发亮,那种绿他见过很多次,在萧洲的应援海报上,在粉丝举着的灯牌上, 在刚才那间休息室门口的装饰花束上……
到处都是。
“萧洲的应援色是绿色。”江屿深突然说。
阮念抬起头,“嗯?”
她愣了一下,然后顺着他的话接下去,“是的,他之前说绿色代表生机,所以用绿色。”
她说得很自然,像在陈述一个常识。
江屿深“嗯”了一声,拇指扣住拉环,“咔嚓”一声打开了易拉罐。
碳酸气泡涌上来,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他把那罐雪碧举起来仔细看了看,像是准备要喝。
然后他的手顿住,转过身,走到垃圾桶旁边,当着阮念的面,把那罐一口没动的雪碧丢进了垃圾桶。
金属罐身撞上桶壁,发出一声闷响。
气泡从罐口溢出来,在垃圾桶里面汇成一滩液体。
阮念看着那个垃圾桶,一时语塞。
十五块。
这罐雪碧在这里卖十五块。
外面超市只要三块。
他一口没喝,就这么扔了?
还不如给他买一瓶八块钱的矿泉水,还能省七块。
阮念在心底嘟囔了一声,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她知道十五块对江屿深来说不算什么,他穿的衣服、开的车、买的那张第一排一号位的票……每一样都在告诉她,这个人不缺钱。
可是她缺啊。
江屿深站在垃圾桶旁边,看着她的脸,是一种他读不太懂的微微皱眉。
他的脸色沉下来:“你还有其他的事要跟我说吗?”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浮上一点沙哑。
阮念还是看着垃圾桶的方向,罐身歪倒在最上面,还嘶嘶地冒着气泡。
她忽然觉得有点累,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从心底漫上来的疲惫,像是走了很远的路,走到一半才发现,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她原本想问清楚,想问他们现在到底算什么关系?想问他是真的需要一个人应付家里,还是只是因为信任她所以选了她?
但现在她什么也不想问了。
那罐雪碧在垃圾桶里,像某种她不该有的期待。
“没什么事。”阮念的声音过于平静,“我就想问问你,你……”
江屿深没有插话,安静地等着她后面的话。
他的影子被壁灯拉得很长,铺在她脚边的地面上,像一条不敢靠近的黑色河流。
“刚才见到萧洲的时候,你怎么那么说话……”
说男朋友什么的,真的很容易产生误会。
突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萧洲!萧洲!萧洲!……”
江屿深的下颌绷紧了,咬肌在脸颊侧面鼓起来一瞬,又沉下去,“你觉得我不该那么对他说话?”
阮念被他语气里那股暗涌的力道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你该,你该。”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好像不太对。
你该?听起来怎么像在骂人?
她慌忙咬住嘴唇,眼睛心虚地往旁边瞟了一下,耳朵尖悄悄染上一层薄红,却不知道怎么解释。
江屿深此时的表情格外严肃。
萧洲的呼喊声已经大过他们之间的交谈声,江屿深主动靠近了一步。
阮念能闻到他衣服上特有的气息,是被夜风吹淡了的男朋友的气味,又像冬天时出门呼入的第一口冷空气。
江屿深说:“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她缩了缩脖子,那罐牛奶被她攥得更紧了些:“我们吗?”
“嗯。”
阮念低着头不敢去看他:“你想我们是什么关系?”
不像是在问江屿深,倒像是在反问自己。
江屿深的手垂在身侧,逐渐攥紧成拳:“我跟萧洲不一样,他是他,我是我。”
阮念抬起头,眨了眨眼:“啊?”
她不太理解为什么突然提到萧洲。
但周围全都是呼喊萧洲的声音,像背景音一样循环播放,她硬着头皮接上了他的话:“确实,他是明星,你是医生,职业不同。”
江屿深看着她,目光滚烫:“那你喜欢明星,还是医生?”
阮念被他这个问题问得有些茫然,眨眨眼,认真想了想:“闲下来的时候喜欢明星,生病的时候喜欢医生。”
一碗水端平,谁也不得罪。
这个答案堪称完美,她微微仰起脸,还有点小得意地抿了抿嘴角。
“阮念。”
“嗯?”她忽然抬头,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妙。
“一个成年人的心脏,”江屿深的语速很慢,像是在说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大约是12厘米长,8厘米宽,6厘米厚,大概一个拳头的大小。”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握成拳,举到她面前。
他的拳头比她想象的要大,骨节分明,青筋从手背延伸到腕口。
“就这么大,所以不该容纳两个人。”
阮念看着那个拳头,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也在跟着缩紧。
12乘8乘6。
她默默在心里记下了这组数字,然后乖乖地点了点头:“嗯……知道了。”
江屿深这是在给她普及医疗知识,愿意分享专业知识,也算是传递兴趣爱好的一种方式。
“既然知道了。”
江屿深的声音放轻,但是阮念却能听得更清晰了,仿佛身后涌来的又一轮的呼喊声都变成了背景里的白噪音,像收音机被调到没有信号的频道时发出的沙沙声。
“那你现在能回答我一个问题么?”
“什么?”他不会随机提问相关联的医学知识吧?
“我能做你的男朋友吗?”
“……”
壁灯的光晃了一下,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灯泡本身的寿命到了。
光线从左边摆到右边,又从右边摆回左边,像一个人在摇头,又像是在点头。
阮念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罐牛奶,掌心把它捂得温热了。
她抬起头,江屿深的脸就在她面前,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表情有点傻的自己。
身后的音乐节还在继续,萧洲大概上台了,尖叫声几乎要把整片夜空掀翻。
但阮念忽然觉得,那些声音都退远了。
——
——“阮念,我想做你男朋友,你给我个话行不行?”
阮念正低头看英文课本,假装没听见。
——“阮念,我给你写的情书你看了吗?”
——“阮念,你怎么不说话?”
男同学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前后三排都能听见。
他半坐在前桌的椅子角上,歪着脑袋看她,笑得一脸无所谓
阮念从英文课本里抬起头,正要开口。
“现在是自习,不是你告白的专场。”一个声音从教室后排响起,“影响别的学习是没有素质的表现。”
“哈哈哈哈薛廷你被班长制裁了!”
“哎哟,班长,你管他干啥,你不是也跟隔壁班那谁谈恋爱吗?”
“薛廷,你不怕被叫家长啊,上次你爸来学校还是上周的事。”
起哄声此起彼伏,有人拿笔敲桌子,有人把椅子转过来看热闹,后排几个男生已经站起来勾肩搭背地笑成一团。
“安静!!!”
班长从座位上站起来,几步走到讲台前,敲了敲桌面,他个子不算高,但站在上面往下看的时候,表情挺严肃的:“班主任只是去开会了,一会儿回来看到你们起哄又要罚抄课文,谁起哄谁站出来替全班写,行不行?”
这话一出,教室里立刻安静了。
阮念看着讲台上的班长,心里有点意外。
她跟班长不算熟,平时说话不超过十句,没想到他会站出来帮她解围。
虽然薛廷那点事不至于让她难堪,但有人挡一下,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等下放学请他吃根雪糕吧。
阮念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小卖部的巧乐兹就不错。
她正要低头继续看书,同桌的胳膊肘戳了戳她,小声说:“阮念,你真不喜欢他啊?我听说他家里挺有钱的,每次上学都是开豪车接送。”
阮念:“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钱呀,可以给你买礼物呀。”她往阮念那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就我们班长的事你听说了吗?”
阮念偏头看她:“他怎么了?”
“他女朋友不是隔壁班那个爱化妆的吗?”同桌边说边比划了一下眼睛,“就经常拍短视频的那个。”
“老师不是不让化妆么?”
“哎呀你别打岔,据说昨天班长给他女朋友送了一套大牌化妆品加香水,好几千块呢。”同桌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
“班长女朋友想当网红,说现在粉丝好几万了,你想,考个大学也就能找几千的工作,当网红接一条广告都好几万呢。”
“哦。”
同桌不满意了:“……你就这反应?”
“那不然呢?”阮念翻了一页课本,“跟我又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同桌急得声音都大了一点,“薛廷家里真的特有钱,你要不考虑考虑?他追你多久了都,我看他是认真的。”
阮念被她这副媒婆似的语气逗笑了,连连摇头:“我要谈恋爱我爸妈会打哭我的。”
“那你不说他们也不会知道,偷偷谈呗。”
阮念摇头,“我不喜欢话多的。”
她看了一眼斜前方薛廷的背影,认真地补了一句:“有点像我奶奶在乡下养的鸡,咯咯咯的,有点吵。”
“鸡?”同桌没忍住笑了一声,“那你喜欢不爱说话的?”
她拿笔往前指了指:“你看你前桌,江屿深,就不爱说话,你喜欢他那样的吗?”
阮念看了眼前面那个挺直的背影,赶紧把同桌的笔按下去:“人家在学习呢,你乱说什么。”
“没事,他听不见。”同桌不以为意地耸耸肩,“这人你也知道,上下课都不爱说话,连午饭都不跟人一起吃……”
“他没有不爱说话。”阮念打断她。
同桌愣了一下:“啊?”
“前两天打扫卫生,他还跟我聊呢。”阮念解释,“不要对好学生有偏见。”
同桌往阮念那边倾了半张桌子:“是吗?你们聊什么了?”
阮念张了张嘴,发现好像也没聊什么特别的内容。
就是她扫地扫到他那排的时候,说了句:“江屿深,我扫地你拖地好嘛?”
他回了个“嗯。”
后来她擦黑板够不着上面,他走过来把板擦拿过去,三两下擦完了。
她说了声“谢谢”,江屿深点了下头。
这算聊天吗?
……
放学后,阮念替同学做了值日,晚了半个小时放学。
她背着书包走出校门的时候,夕阳已经把整条街染成了橘色。
薛廷靠在车门上等她。
一辆黄色的兰博基尼,擦得锃亮,在夕阳底下闪着光,引得路过的同学纷纷侧目。
薛廷一看到她就笑了,抬手捋了捋头发,自以为很帅地歪了歪头:“阮念!走,我送你回家!我偷偷学了开车,特拉风!”
他说着伸手来拽阮念的胳膊。
阮念嫌恶地往后躲了半步,没躲开,被他拽住了校服袖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抓着袖口的手,眉头皱起来,语气却出奇地平静:“车牌号——”
她故意放慢语速,“浙A·78X99,是吧?”
“你以后再纠缠我,我就打举报电话。”阮念笑眯眯地看着他,“无证驾驶,你说交警叔叔会不会请你去做客?”
薛廷脸色一变,赶紧松开手:“别,别啊!好好好,我不说了,你别生气……”
他一边说一边往驾驶座那边退,“我自己走,自己走。”
说完拉开车门钻了进去,发动引擎,开走了他扎眼的豪车。
阮念甩了甩被他拽疼了的手腕,嘟囔了一句:“跟我这里演霸道废柴少爷爱上高中生呢!……有病。”
突然,肩膀被人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她往旁边挪了半步,不小心撞了一下身后的人。
“呀,江屿深。”阮念笑着打招呼,“你怎么也放学这么晚?你值日不是跟我一天吗,我是给我同学换了一下,你跟谁换了?”
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摇了摇头:“你是一直跟她换了吗?”
“不是的,今天她提前回家有事,就换了这一周。”
妈耶,江屿深竟然跟我说了完整的一句话?他声音还挺好听的。
阮念正要跟江屿深说“拜拜”,还没来得及开口。
江屿深就转过身,从她眼前自然地走开了,什么也没留下。
“……拜拜。”她小声说,看着他走远的背影,腿好长。
第二天,阮念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薛廷的座位是空的。
她没太在意,心想这人大概又翘课了。
直到第一节 课下课,她才听到前排两个男生在那儿嘀嘀咕咕。
“听说了吗?薛廷出车祸了。”
“啊?什么时候?”
“就昨天晚上,回家的路上,说是追尾,人倒是没什么大事,好像骨折了,得躺一阵子。”
“他之前就自己开车,早晚得出事。”
……
她垂下眼,把笔转了转,想起昨天他说“特拉风”时那副得意的表情。
同桌凑过来:“哎,你前桌今天也没来上课吗?他三好学生还缺课呢?”
阮念一抬头,这才发现前桌也没人。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