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咚咚咚。”
三声敲门声, 不轻不重。
阮念推开门,站在门口,这是她第一次来江屿深的办公室。
好大。
落日的余晖从落地窗涌进来, 整间办公室被染成橘色。
她的小工位在北侧,常年见不到太阳,这一刻她差点被那片光晃了眼。
但她很快别过脸, 看向办公桌后面的人。
“小江总,您找我。”
江屿深坐在办公桌后面, 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开着,但他的目光不在屏幕上。
他抬起头, 看了她一眼, 然后合上电脑,站起来。
“我上午找你, 怎么现在才来?”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 佯装看了一眼手表, 补上一句:“没有怪你的意思。”
“再晚十分钟,就到下班时间了。”
阮念站在门口, 没有往前走的意思,“公司规章制度, 研发部工作区域属于保密级办公区,销售人员来这里需要特批申请。”
“五分钟前,审核流程才走完。”
江屿深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 朝她走过去。
他皱了皱眉, “有这个制度吗?”
阮念站在门口没动,看着他从光线里走出来,一步一步靠近。
落日的光落在他肩上,似乎衬得他的肩线格外的方正, 白衬衫被染成橘粉色,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
阮念快速将目光移开。
“小江总日理万机,不知道这种小事也正常。”
江屿深点头:“嗯,我改天多学学公司的规章制度。”
他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是怪我说他不懂规矩吗?
江屿深在她面前停下,大概一米远,是社交距离的极限,再近一步就是私人领域。
“赵若宁找你做什么?”
阮念抬起头,撞上了他投来的目光。
他的表情很平静,眉眼舒展,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好像只是在闲聊。
“……你想知道可以去问她,”阮念快速别过脸去,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怪的倔强,“你们不是男女朋友么。”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走廊里好像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了。
江屿深的眉头皱了一下,“她告诉你的?”
“全公司都知道你们经常出去约会。”阮念说这句话的时候视线垂下去了,不看他眼睛。
“不是约会。”他的语气认真起来,像是要纠正一个很重要的误会,“是工作上的事,叔叔让我跟进,她也参与了。”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关系。”他的声音低下去,甚至浮现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急躁,“是我说得不够明白吗。”
阮念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表情淡淡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说了这么多,似乎跟她也没什么关系。
于是。
“好的,明白。”
阮念机械地回答来自领导的问话,除了应付工作外,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纯敷衍。
江屿深看上去对她的回答颇有不满,眉心聚了聚,又问:“今天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阮念:“昂?”
“我给你发了早安。”江屿深说。
“……”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整间办公室忽然安静得过分。
落日的光好像也凝住了,悬在半空中,窗外有车鸣声远远传来,但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早上在赶高铁,没来得及看手机。”
“我打听过了,你昨晚就回来了。”
阮念眨了眨眼,神色无辜:“我改签了,那位同事应该不知道……”
……谁这么话多。
“那你现在看到了。”江屿深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很淡,但很真,“我等你回复。”
这句话太直白了。
阮念不得正面回应他,她突然找不到任何一句场面话去挡。
她看着江屿深,发现他没有在笑,他是在认真地等,让她有点心慌。
空气忽然变得很薄。
【“打卡时间到,请打卡下班”】
阮念的手机提示音响了。
阮念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拿起手机给江屿深看,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小江总,我该下班了,最近出差挺累的。”
她说着从衣兜里拿出一个牛皮信封,直接塞进了江屿深的手里。
“上次的一万三,还给你,再次跟你说声谢谢!”
快速鞠了一躬,转头就走。
江屿深想说的话卡在喉咙口。
这时,放在桌子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大步走过去,拿起来。
阮念【晚安。】
特意加了句号。
-
“奶奶我回来了!”
阮念推开门,玄关的灯还没来得及按亮,声音先一步填满了这间小小的客厅。
她左手拎着一袋路边买的梨,右手还挂着出差带回来的双肩包,整个人风尘仆仆的,但她的声音总是比在外面软一些。
她换拖鞋的动作忽然顿住。
余光里瞄到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
“念念回来了?”
阮建庆笑着看她,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双肩包,又滑到她手里的梨,“没胖没瘦,还跟之前差不多。”
阮念没来得及回答。
一个小男孩从厨房跑出来,大概五六岁的样子,手里还攥着一块咬了一半的饼干,他仰着头看阮建庆,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呀,奶奶做的饭不好吃,好辣。”
小男孩说着吐了吐舌头,用手扇了扇嘴。
这时,奶奶从厨房里走出来,围裙上沾着水渍,手里端着一盘刚炒好的辣椒炒肉,老人家脸上带着不好意思的笑,眼角挤出一堆细密的纹路:“哎哟,刚才不让他吃,非闹着要尝一口,赶紧给他倒点水喝。”
阮建庆弯腰拍了拍小儿子的脑袋,语气里带着对外人才有的客气态度:“妈,你就别做了,我们不吃了,等会儿就走。”
“来都来了,吃顿饭再走吧!你一直忙,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奶奶把辣椒炒肉放在桌上,笑着劝说,“念念,你下班刚回来,也累了一天了,就在客厅跟你爸聊聊天,我做几个菜就行。”
“奶奶不用——”
“听话。”奶奶已经转身进了厨房,围裙带子在腰后重新打了个结,动作利落得不像病人,厨房里很快传来油锅的滋啦声,葱花的香气顺着门缝飘出来。
阮建庆低头看了小儿子一眼,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你去姐姐的屋里玩一会儿好不好?爸爸跟姐姐有点话说。”
小男孩倒也听话,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跑进了阮念的房间。
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隐约能看见小男孩爬上她的床。
阮念瞥了一眼那道门缝,又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然后放下背包,“有事阳台说吧。”
她先一步走向阳台,推开那扇有些涩的推拉门,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她打了个寒战。
阮建庆跟着走了过去。
他环顾了一下阳台,几盆奶奶养的绿萝,叶子有些发黄了。
一台老式的洗衣机,墙角堆着几个纸箱,摞得整整齐齐。
他伸手去按墙上的开关,头顶的灯闪了两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然后灭了,又闪了一下,又灭了。
“念念,你怎么不找人修修……”他皱着眉,手指还停在开关上。
阮念拉上阳台的推拉门,随手把阳台的灯关了,动作干脆利落。
“不修,省电。”
“你这孩子,开灯能省多少电。”阮建庆的手又伸向开关,“打开……”
“爸。”
阮念一步挡在开关前。
她站得很稳,背挺得笔直,看着他的父亲。
阮建庆似乎比之前胖了点,啤酒肚更鼓了,不过他依旧喜欢穿蓝色的衣服,跟她小时候一样。
那时候妈妈经常会给他深蓝色的衣服,妈妈说这个颜色穿上,显得人稳重踏实。
爸爸每天下班回来会把她举过头顶,说:“念念想爸爸了没有。”
蓝色是他的颜色,也是她记忆里最温暖的颜色。
“如果你少让我交点房租,或许我跟奶奶就不用这么省了。”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只觉得心脏微微刺痛。
阮建国放下手,笑了笑,换成了带着商量的表情:“行,不开。你这会过日子的习惯挺好,继续保持。”
“来这干什么?”阮念直奔主题。
阮建庆的笑容僵了一下:“这话说得,这是我家,我回自己家这不是理所应当的。”
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理直气壮,下巴微微抬起来,啤酒肚往前挺了挺,像是在强调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力。
“房产证是我妈妈的名字。”
“我跟你妈是夫妻,这是我们共同的夫妻财产……”
“所以你在我妈妈去世还没有到百天的时候,娶了别的女人。”
阮念平静地打断了他,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你还好意思说你们是夫妻。”
此话一出,阮建庆突然哑了火。
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阮念别过脸去,看向阳台外面的月亮。
冬日的月光似乎比灯光还亮,白惨惨的,照得整个阳台像一座冰窖。
“这是我妈妈留给我的最后的东西了。”
“可是这里早晚要拆迁的啊,拆迁文件都有了,不出两年肯定会拆,现在卖正是好时候,不然谁要这老破小。”
他抬手指了指头顶的天花板,又指了指阳台角落里掉了漆的栏杆,“你看看这房子,水管老化了,电路也不行了,住着多糟心啊。”
“那就等拆。”她的声音从侧面传过来,冷冷的,“只要文件没有下来,我每个月照常付给你房租,但是我不会同意卖给别人。”
阮念转过头看向他的父亲,月光在她的眼睛里碎成两点银白色的光。
“房租我每个月都在付,不是吗?”
阮建庆被这句话堵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放软了语气,“念念,你也要理解爸爸。”
“你阿姨的大儿子在上海要买房子,差八十万,不然人家女方不同意结婚,你也不想看到你哥哥娶不到老婆打光棍是不是?”
他说着声音低下去,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他还是说了,“这样,这房子现在能卖个八十出头……剩下的钱爸爸不要,都给你,怎么样?”
“就当是你妈妈对你的补偿。”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