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接近四点, 展位前的人流渐渐稀疏,展会现场像潮水退去后的沙滩,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参观者偶尔驻足。
阮念站在展台旁边, 手里攥着一本宣传册,翻了半天也没翻到第二页。
她的目光落在册子上,脑子里却全是刚才便利店门口的画面……
江屿深的话是什么意思?
“小江总回去了?”张诗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紧接着胳膊被轻轻撞了一下。
阮念从愣神中抽离出来,手里的宣传册差点掉在地上, 她慌忙接住,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好像是吧。”
张诗月看着她, 嘴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她没有追问,只是四下扫了一眼, 对两个正在整理物料的实习生说:“你们俩去别的展位转转吧, 多学习学习, 现在正好没什么人。”
“好嘞!”两个实习生答应得迅速,放下手里的东西就往外走。
两人走了两步又回头, 冲他们这边挥了挥手,“我们一会儿就回来!”
“知道了。”
张诗月把她拉到展位角落, 那里有一张小圆桌和两把折叠椅,张诗月把阮念按在椅子上,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像要开始一场严肃的谈话。
阮念被她这副架势弄得有点紧张:“……怎么了?”
“念念,”张诗月压低声音,“你跟小江总很熟?”
阮念下意识别开脸:“也不算……”
她绕过椅子站起来,走到展台旁边, 顺手拿起一摞宣传画册开始整理,动作突然变得很忙碌。
张诗月跟过来,靠在展台边上,歪着头看她。
“我看他今天看你的眼神很不一样,”她慢悠悠地说,“而且我休息的时候,看到好几次他在偷偷看你。”
她顿了顿,“啧”了一声,“他不会喜欢你吧。”
阮念手里的画册差点脱手。
她攥紧边角,低着头:“没有的事,我们两个之前是高中同学……”
她只解释了一句就住了嘴。
“高中同学?”张诗月的声音拔高了一点,随即又压下去,“没听你说过啊。”
阮念把画册码整齐,又拿起另一摞,她不敢看张诗月的眼睛,只能盯着手里的东西,小声说:“担心公司有人说闲话,我谁都没说,诗月,你替我保密。”
“那没关系。”张诗月笑了笑,“你告诉我,就等于全公司都不会有人知道了。”
阮念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张诗月总是这样,明明是在开玩笑,却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阮念正要说什么,张诗月忽然收了笑,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念念,我准备提离职了。”她的声音变得愈发清晰,“打算下个月走。”
阮念手里的一摞单页“啪”地掉在展台上,还有几张飘到了地上。
“离职?”她顾不上那些散落的纸张,转过身看着张诗月,“你业绩这么好,怎么要走了?”
张诗月弯下腰,把那几本散落的单页捡起来,叠好,放回原处。
“经理还没回来,所以有些事组里的人还不知道。”
她直起身,靠在展台边,目光落在那排整齐的宣传册上,又像是落在更远的地方,“我也是上次跟一位领导吃饭的时候,听出来些话里的意思。”
阮念看着她,她有些听不明白,“什么事?”
“有人对咱经理有些不满,”张诗月的声音很轻,“具体什么原因我就不知道了。”
“不满?”阮念皱眉,“经理人那么好,对公司也尽心尽力,他们凭什么……”
“念念,我们都是一样的职位,难免跟别的组出现竞争关系,这也算正常。”
“从去年开始打卡的事,人事那边已经有动作了,我听说年前有几个分公司已经裁掉一批人了。”
她转过头,看着阮念的眼睛,“我们部门免不了,可能裁得更多。”
阮念想起年前那场关于增加五百万指标的会议……原来不是指标不合理,是有人在等他完不成。
“可是你一直都是组里的销冠......”她有些急,抓住张诗月的手,“裁谁都不太会裁你啊!如果真的要裁,也是我这种业绩不好的才会......”
“可不准这么说自己啊。”张诗月反手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你才来一年能开单已经很不错了,你也知道,很多大客户都在固定的老销售手里,新人哪有那么容易。”
“你真的要走吗?”阮念执着于想要得到一个答案,看着张诗月的眼神仿佛在说:能不能别走。
张诗月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勉强,倒是有一种阮念很少在她脸上见过的轻松,“偷偷告诉你,我有个朋友在国外,也是这个行业的,他算是投资人,我打算去他那里试试。”
阮念消化这句话用了好一会儿,点点头,没再问下去。
“人生嘛,总要变动变动。”张诗月松开她的手,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展厅的天花板,她的眼睛里是有光的。
“一成不变多无聊啊,趁着我还单身,要多做尝试。”
阮念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没有理由劝她留下。
“那……”阮念顿了顿,声音有些干涩,“那你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底吧。”张诗月收回目光,看着她,“还有些客户要交接,有些事要处理完,你别跟别人说,先替我保密。”
阮念点点头,她想说点祝福的话,但觉得这样会很虚伪,她明明舍不得。
张诗月的手机忽然响了,她接了电话,然后对外卖小哥招手:“这里这里!”
“我点了奶茶和甜点,犒劳犒劳咱们。”
外卖小哥拎着两个大袋子走过来,张诗月接过,阮念主动伸手帮忙。
张诗月抬了抬下巴。
阮念立刻会意,把展台上的宣传册挪到一边,腾出一块地方。
这是她们这一年来一起工作产生的默契,不用说话,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动作。
张诗月从袋子里拿出几杯奶茶,先递给两个刚回来的实习生。
周晓和萌萌连声说:谢谢。
然后她拿出一杯热奶茶,递给阮念。
阮念接过来,掌心贴着温热的杯壁,暖意顺着指尖往上走。
“我觉得,有时候啊……”张诗月自己也拿了一杯,插上了吸管,大大地吸了一口奶茶,才说,“凡事要试试才知道结果,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合不合适,能不能做成?”
她顿了顿,看向阮念,“想什么就去做,至少试过了,就有成功的概率,你说是不是?”
阮念握着那杯奶茶,看着她,“嗯……挺有道理,诗月,我觉得你应该去参加脱口秀。”
张诗月冲她眨了眨眼,“真的吗?”
“真的。”
“那行,我以后考虑考虑,报个线下班学学?”
她就这么认真的答应下来,然后故意拉长声音,“哎呀,安排别人安排得挺好,也不知道等我下次从国外回来,能不能参加个朋友的婚礼什么的……毕竟,我这个不婚主义者就爱凑热闹。”
“那你要不试试做司仪……”盯着手里的奶茶杯,说完,没忍住也笑了。
“哈哈哈……你觉得我能这么多才多艺呢?”张诗月笑得很大声,引得旁边两个实习生好奇地看过来。
张诗月没在继续问,端着奶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转身去招呼那两个实习生。
“你们别有太大压力,”她语气轻松,像一个大姐姐在跟小朋友说话,“这次就是学习为主,能跟客户说上话就说,说不上的就多听多看,我们这个行业,急不来的。”
两个实习生乖乖地点头,捧着奶茶,眼睛里全是崇拜。
阮念站在旁边,看向张诗月的背影,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看上去特别低调。
她不是那种会画大饼的人,她说的话总是带着真诚的,让人自愿想听。
听组里其他同事说,张诗月刚入行的时候,也被人刁难过,但她从来没有跟阮念提过这些。
她只是在她需要的时候,挡一句话,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站在那里,让她知道不是一个人。
在职场能遇到这样一个人,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阮念看着她的侧脸,忽然开口:“诗月。”
张诗月转过头:“嗯?”
阮念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很多,但最后只说了一句:“……奶茶很好喝。”
张诗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喝就行!”她端起自己的杯子,冲阮念晃了晃,做出了一个干杯的动作,“等回杭州,我再点这家。”
阮念笑笑:有机会,等你回来,我请你。
-
从展会回来第一天,阮念刚到公司。
出差一趟,工位上积了一层薄灰,她放下包,刚抽出两张湿巾准备擦桌子,前台同事Luna就踩着高跟鞋过来了。
“阮念,赵经理让我通知你,到了去她办公室一趟。”
阮念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赵经理?”
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销售部的领导她基本都认识,没有姓赵的。
“赵若宁。”Luna压低声音,目光往楼上瞟了一眼,“她一来就让我找你,应该是有事,你先去看看吧。”
阮念“嗯”了一声,把手里的湿巾放下。
她跟着Luna往电梯方向走。
公司大楼的电梯分两种,1-5层是公共电梯,不需要刷卡,6层以上需要门禁权限,普通员工进不去。
Luna在电梯旁刷了卡,按了8层的按钮,电梯门关上,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阮念看着那些数字,忽然想起自己入职快两年了,从来没去过8层,8-9层都是领导层的办公室。
Luna在一扇门前停下,敲了两下。
“进。”
阮念推门走进去,Luna 自觉离开,关上了办公室的房门。
办公室比她想象中还要大,整面落地窗对着东边的方向,办公桌上摆着一束白色的绣球花,旁边的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排书。
赵若宁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握着一支笔。
她今天穿了一套米杏色西装,头发披在肩上,阮念进门的时候,她没有立刻抬头,而是把手里那行字写完了,才慢慢抬起眼。
“你是阮念?”她的目光从阮念脸上扫过,像在审视。
阮念站在那里,没有躲,也没有迎上去,她只是平静地看着赵若宁的眼睛,声音不高不低:“是的,请问赵经理找我有什么事吗?”
赵若宁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听屿深说,你们是同学?”
她点了点头,语气如常:“是的。看来小江总跟赵经理关系挺好,这事都告诉您了。”
赵若宁站起来,绕过办公桌,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走到阮念面前,停下来。
“阮同学看来不知道我们的关系,我们两家是世交,不久前也在一个城市留学,你们应该很久没联系了吧?不然在美国的时候,怎么没听他提起过你。”
阮念却听出了她的意有所指。
她只是站在那里,等赵若宁说完,然后开口:“赵经理,我们部门马上要开早会,您还有工作上的事吗,没有的话我先离开了。”
“你不敢回答我的问题?”赵若宁轻笑了一声。
阮念沉默了一秒。
她抬起头,对上赵若宁的目光,面不改色:“我觉得这很正常,聊天的时候往往只会提及共同朋友。”
“显然我不是您和小江总共同的朋友,如果赵经理实在很好奇我们的关系,可以去问问柯瑞,我们高中是一个班的。”
赵若宁微微皱眉。
阮念也没有继续留下的道理,主动说:“我们组十点开会,抱歉,先离开了。”
她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也似乎格外的长。
她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等电梯上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心跳有点快。
不是因为赵若宁的话,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江屿深真的跟赵若宁提起过她?
跟未婚妻提一个普通同学吗?
似乎,不合理。
与此同时,江屿深从另一部电梯里走出来。
他今天来公司,没有穿白大褂,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黑色长裤,头发比之前短了一点,看起来像是刚理过。
他走到阮念的工位前,看了一眼,人不在。
他看了一眼手表,十点差五分,她迟到了?
他转身走到前台休息区,在沙发上坐下。
Luna十分有眼力见的递过去一杯茶水,“小江总,您等人?”
江屿深又看了一眼手表,“等客户。”
“好的,请问对方有预约吗?我可以帮您打电话询问一下。”
“不用,我自己约的。”
大概等了几分钟,走廊那头出现了一个人影。
阮念低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工牌,一边走一边往脖子上挂,似乎有些急。
江屿深站起身,整理衣领,准备打招呼。
但阮念只是停了一秒,然后低下头,绕开他,快步走进了销售部。
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她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江屿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工位之间。
“她刚才去哪里了?”江屿深问Luna。
“奥,刚才赵经理叫她去办公室了。”Luna有些八卦地看着江屿深,众所周知,公司的员工都知道赵若宁跟江屿深经常出去约会。
“赵经理?”
“赵若宁,赵经理。”
江屿深沉默。
然后他问:“我们公司,可以未经部门领导允许,跨部门叫其他部门的员工吗?”
Luna想了想,斟酌着回答:“应该可以吧,公司没有规定说不行。”
“嗯,那你通知阮念,来我办公室一趟。”江屿深严肃道。
作者有话说:
记得催我日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