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客厅里, 电视正放着春晚。
奶奶端着果盘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观察了两秒, 说道:“聊什么呢?这小品多有意思,你呀也不看,一直盯着手机。”
阮念反手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动作快得像做贼,“没什么。”
“真是长大了, 都有小秘密了。”奶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看透一切的了然。
她把果盘放在茶几上, 拿起一个橘子剥起来, 随意说:“是不是那个男孩子,想要约你出去逛?”
阮念看向奶奶, 抿了抿唇:“……奶奶你怎么知道?”
“你全写脸上了。”奶奶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她, “想去就去吧, 我再看一会就睡了,不用担心我。”
阮念接过橘子, 捏在手里,没吃, “可是……”
奶奶凑近了些,看着她躲闪的眼睛,声音故意放轻:“你们……是不是还没有在一起呢?”
阮念诧异地看向奶奶, 然后低下头, 声音闷闷的说:“嗯……可能……不太合适。”
“还没试,怎么知道不合适?”
“他……”阮念咬了咬嘴唇,虽然很难受但还是说了出来,“他可能不喜欢我。”
奶奶观察着她的小动作, 会意地笑了笑,“就上次给我看照片的那个男生?”
阮念点头。
奶奶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开玩笑地说道:“胆小鬼。”
那一下不重,但阮念觉得自己被戳中了什么。
“我才不是!”她从沙发上坐起来,声音里带了点不服气,“是因为我们差距太大了,根本不可能在一起,说了也没用……”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在奶奶面前,她偶尔也会耍点小性子。
奶奶没接话,只是拍了拍身边的沙发。
“来,坐下,跟奶奶说说,他是怎么样的人呐,能让你这么五迷三道的?”
阮念突然反应过来,她怎么被这么一激全说了,声音瞬间没了底气,“奶奶……你不怪我骗你找到男朋友了?”
“这有什么可怪的。”奶奶把她拉着坐下,“怪奶奶催得太急了。”
“我还是希望我的念念找个自己喜欢的,不管是不是有钱,只要你喜欢,人品好,奶奶都满意。”
她拍了拍阮念的手,“说说吧,我看啥样的臭小子能让我们念念这么惦记?”
阮念沉默了一会儿。
她开始说起从高中到毕业这些年的过往,又说到不久前在医院的重逢,直到现在成了同事……
提到了他们之间的差距:家世、学历、收入、圈子,每一样都像一道跨不过去的沟壑。
说着说着,她有些不想说了。
“奶奶,他什么都不用做,只是站在那儿,就让人觉得……够不着他。”
奶奶静静地听完了她的话,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放下手里的橘子,坐直了身子。
“念念,奶奶问你几句话。”
阮念抬起头。
“你做过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吗?”
“没……”
“你骗过他吗?”
“没有。”
“你故意伤害过他吗?”
“……当然没有!”
奶奶点头,“那你怎么就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阮念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奶奶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少见的认真。
“念念,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家庭是你无法自己选择的,但是未来的路和志同道合的人,你可以选择。”
她握住阮念的手,那只手很温暖,也饱含力量,“你要相信自己很好,很优秀,虽然确实没有人家那么厉害,但是感情上,你不用变好才值得被爱,你要相信,你本来就值得。”
不知为什么,她听完,突然红了眼眶。
奶奶继续说:“偏爱本来就没有理由,就像你喜欢他,而没有喜欢别人一样,非要让你说一个理由,你能说出来吗?”
阮念张了张嘴,此时此刻,她确实说不出来。
喜欢他什么?成绩好?长得帅?气质清冷?可这些好像都不是理由。
喜欢就是喜欢,从高三那年开始,没有任何道理。
奶奶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敲开了她内心的裂缝,“你不敢靠近他,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太喜欢,喜欢到害怕自己会影响他的人生,奶奶猜的没错吧?”
阮念却不敢再去看奶奶,因为她不想在奶奶面前哭。
“但是,你问过他的意见吗?”
阮念只顾着摇头。
奶奶笑了笑,鼓励道:“喜欢一个人,不是要你变得完美才配得上他,而是你知道自己不完美,依然能勇敢地站在他面前。”
“……”阮念这才终于抬起头,憋得嗓子有些哑,“好像,有点道理。”
奶奶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心疼,“那还愣着干什么?”
她朝茶几上的手机戳了戳,“手机都震动好几下了,这一看就是等急了。”
阮念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躺着几条未读消息,都是江屿深的微信头像。
她咬了咬唇,有些犹豫,撒娇似的搂住她的胳膊:“奶奶……”
奶奶故意拉长声音:“还说不是胆小鬼?”
说着故意推了推阮念靠过来的头,“去吧,但是十一点之前要回家。”
阮念看着奶奶,眼眶还红着,忽然笑了,“我才不是胆小鬼!”
奶奶没说话,只是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阮念站起来,抓起外套,跑到门口,忽然又回头,“奶奶,等我回来。”
奶奶笑着摆手:“快去吧,再磨蹭就十一点了。”
……
阮念冲出单元门的时候,夜风扑面而来,带着除夕特有的烟火气息。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绚丽多彩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小区里到处是红灯笼,树上缠着彩灯,一闪一闪的。
她一边跑一边掏出手机,给江屿深发消息:
「定位:城美景小区」
「你方便吗」
她抬起头,准备往小区门口跑,突然停住了。
单元门旁边,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
黑色大衣,深灰色围巾,双手插在口袋里。
他背对着她,正仰着头看什么。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二楼的方向。
她家的窗户。
阮念站在原地,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来,一直延伸到他的脚边。
他的肩膀很宽,背脊挺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风把大衣的下摆吹得轻轻晃动,黑色围巾的流苏在风中微微颤抖,但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冷。
他就这么站着,不知道站了多久。
阮念张了张嘴,声音都在喉咙里颤抖,“江……江屿深。”
她揉了揉眼睛,总觉得眼前的一切是幻觉。
那个背影顿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来。
路灯的光正好照在他脸上,他的耳朵红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其他原因。
鼻尖也有一点红,嘴唇有点干,看起来像是被风吹了很久。
大衣的肩膀上落着几片细小的枯叶,是旁边那棵老梧桐树掉下来的。
但那双眼睛在看见她的瞬间,忽然亮了一下。
阮念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站在单元门口,他站在路灯下,中间隔着五六步的距离。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远处烟花的硝烟味和冬天的凉意。
阮念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重又快。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抖,“什么时候来的?”
江屿深看着她,喉结动了动,“不久。”
“你怎么不催我?”阮念往前走了一步,脚下踩到一颗小石子,发出轻微的声响,“外面这么冷,你……”
“等人可以催吗?”
等待就是等待,催就不是等待了。
他就这么站在风里,不知道等了多久,就为了等她下楼。
不催,不问,不抱怨,只是站在这里等。
她想起刚才奶奶说的话:
“你不敢靠近他,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太喜欢。”
她忽然觉得眼眶特别酸,“你等了多久?”
她又问了一遍,她没办法不问,她想知道。
江屿深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到她身后的单元门,又移回来,“幸好你还没搬家。”
“跟高中一样。”
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点散,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
这么多年了,江屿深还记得她家,天才的记忆力可以记住任何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吗?
高中,那个雨天。
他站在雨里,半边肩膀湿透,把伞撑在她头顶。
她头也不回地跑了。
他是不是也这样站在楼下,看着她消失在单元门里?
她没回头,所以她不知道。
“砰!砰!砰!砰!”
一声声闷响,头顶的天空忽然亮了起来。
一簇烟花在他们身后炸开,金色的,像一树垂落的柳枝,紧接着是红的、绿的、紫的、蓝的……最后,整个天空染成了彩色。
阮念和江屿深同时转过身,仰起头。
烟花在他们头顶绽放,一层比一层高,一簇比一簇亮。
光影落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的,像极了一场无声的电影。
阮念看向身边的人。
江屿深正欣赏烟花,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他的眼睛倒映着天上的光,亮晶晶的,像有星星落在了里面。
她看着江屿深,忽然笑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低下头。
四目相对。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江屿深问。
阮念摇头,别过脸去,“没有。”
她的声音里还带着笑意。
她不敢看江屿深,怕他看见自己眼睛里那点藏不住的欢喜。
她转移话题,声音尽量显得平常:“这么晚出来,你不跟家人过年吗?”
江屿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语气平淡:“我爸在国外,陪他的情人在旅游。”
阮念的笑意瞬间消散,转过头,疑惑地看着他。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波澜,一切看上去仿佛无关紧要,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忽然觉得这个平静比任何情绪都让人难受。
阮念小声问:“那……你妈妈呢?”
江屿深低下头,片刻后才说:“我没有妈妈。”
他顿了顿,“她在我出生没多久,就跟我爸离婚了……她现在在哪里,我也不知道。”
说完,他又抬起头,继续看烟花,像是刚才什么也没说。
阮念的眼眶忽然变得很热很酸。
江屿深和她一样,妈妈不在。
她拼命忍着,但眼泪不听使唤,大颗大颗地砸下来。
他是一个人。
原来那个看起来高高在上、什么都不缺的江屿深,没有人愿意陪他过年。
她低下头,不敢让他看见自己的眼泪。
“对不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着抖,“我不该问的。”
“谢谢。”
江屿深的声音很轻,轻得已经被远处的鞭炮声盖住。
阮念不理解地抬起头。
泪眼模糊里,他的目光很轻,很软,和平时那种清冷疏离完全不一样。
“今年是我成年以来,第一次有人陪我过年。”
阮念完全失语,她不知该怎么安慰他。
江屿深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很久。
烟花在他们头顶炸开,五颜六色的光照亮他的脸。
烟花在天上,江屿深在她眼里。
“念念。”他忽然开口,“我可以抱抱你吗?”
阮念愣了一瞬,然后无措地看向江屿深,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思绪。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都显得轻飘飘的。
她只是看着他,眼泪一直往下掉。
心疼他?还是心疼自己?
她往前走了一步,轻轻环住他的腰。
江屿深的身体似乎抖了一下,然后他的手慢慢抬起来,落在阮念的背上。
很轻,像是怕弄碎什么,一点一点收紧。
新年快乐,老同学。
今年,不再是我一个人过除夕了。
他想。
他弯下腰,把下巴抵在她的后颈,她听见江屿深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突然的颤抖。
原来被人抱着,是这种感觉。
他顿了顿,又说:“谢谢你。”
阮念没有说话,抱着他的双手微微收紧,再收紧。
不远处烟花此起彼伏,炮声震天动地,仿佛夜空即将在喧闹中恢复明亮。
但此刻,他们谁也没有去看。
作者有话说:
念念深深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