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几天后, 阮念抽空来了浙西医院。
屏幕上跳出了她的名字【34号患者阮念,请到1号诊室等候】
她站起来,往走廊深处走。
1号诊室的门关着, 门边的电子屏上显示着一行字:
[江屿深]
[主治医师]
阮念站在诊室门口,看着那行字,本来只是想来碰碰运气, 没想到真的能碰上他。
这是什么?缘分吗?算是吧?
她对着诊室门上那块模糊的玻璃看了看自己,整理了一下头发。
今天出门急, 随便扎了个马尾,刘海有点乱, 用指腹拨了拨。
然后她觉得自己有点傻。
来医院看病而已, 整理什么头发?
她收回手,低头打开手机, 想找点什么东西转移注意力。
搜索框里鬼使神差地敲下一行字:哈佛毕业怎么才能在二十多岁成为主治医师?
【拥有美国医生执照并完成规培, 回国后起点会比较高。
在现实中, 主治医师通常需要35岁左右才能评上,如果二十多岁就被评为主治医师, 通常属于医院“特殊人才”引进,或者在科研领域有突出贡献……】
她正看着, 诊室的门忽然被风吹开一条缝。
阮念下意识凑过去,透过门缝往里看。
诊室里坐着两个头发花白的老夫妻,两人正襟危坐, 像是等待老师发话的学生。
江屿深坐在办公桌后面, 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低头看着电脑屏幕,看上去特别严肃、认真。
“空腹血糖6.8, 餐后两小时11.2,糖化血红蛋白7.4%。”
他头也不抬地说着,微微皱了皱眉,“比上次好一些,上次空腹7.5,餐后13.6,糖化8.1%。”
旁边的人愣了愣,扭头看向自家老大爷,又看向江屿深:“医生你记性真好,跟我们这个单子上写的一样。”
“体重降了多少?”
老大爷支支吾吾:“……额?”
江屿深抬起眼皮,目光从他脸上看向小腹位置:“上次你也是穿的这件衣服,扣子系不上……现在能系上了。”
老大爷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羽绒服,拉链确实是拉上的。
“老李,我就说你瘦了吧!你还不信!”
老大爷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那江医生,我这个血糖,控制得咋样?”
江屿深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在电脑上操作起来,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老大爷不敢打扰,老老实实坐着。
过了一会儿,江屿深开口:“二甲双胍你现在一天吃几次?”
“两次。”
江屿深:“剂量呢?”
“早上一片,晚上一片。”
江屿深:“一片是多少毫克?”
老大爷懵了:“那……那我没注意,就白色的那种小片……”
江屿深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药盒,推到老大爷面前。
是最常见的那种二甲双胍,500毫克规格。
江屿深:“是这种?”
“对对……就是这种!”
江屿深收回药盒,语气依旧平淡:“从下周开始,早上不变,晚上那片,吃半片。”
“减药啊?”老大爷十分不理解地问,“我都是这么吃,好几个月了,咋还减药?”
“糖化血红蛋白7.4%,达标了。”
江屿深一边做记录,一边回答,“体重掉了,胰岛素抵抗改善了,药量要跟着调整,继续吃原来的剂量,下个月你就该低血糖了。”
打印机快速吐出纸张,江屿深拿过来看了一眼,递过去。
“去二楼缴费。”他顿了顿,在纸张上写了一行字,用笔尖点了点,“三个月定期复查,这个时间来。”
老大爷接过单子,“好好,谢谢医生。”
旁边的大妈也站起来,热情地说:“江医生,过年好啊!”
江屿深轻轻点了点头,“过年好。”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不太习惯说这句话。
老两口走了。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阮念站在门外,慢慢推开门。
诊室里很安静。
江屿深正在忙,在电脑上点击下一个患者,没有看来人的名字。
“哪里不舒服?”
他的声音很平淡,是那种医生对患者的例行询问,没有任何情绪。
阮念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江医生,我最近总是头疼。”
江屿深握着鼠标的手一顿,忽然抬眸,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再开口,冰封的声线裂开一丝缝隙,缓得不可思议:“睡眠好吗?有没有按时吃饭?”
“嗯,还行。”
“吃饭呢?”江屿深的话里浮现上了笑意,慢慢等着她的回复。
“一日三餐,一顿不少,不是低血糖。”
“嗯。”江屿深反而不看电脑,只是盯着她看,像是要把她看穿。
阮念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垂下眼,小声说:“江医生,我是不是应该查查激素?”
江屿深没说话。
过了两秒,然后问:“上次头疼是什么时候?”
“大概……上周三。”
“几点?”
“啊?”
“上午还是下午?”
他的语速不快,但问题一个接一个,“疼痛持续多久?疼之前吃了什么?睡了几个小时?有没有压力很大的事?”
一连问了七八个问题。
问完才发现自己问得太多了。
他移开目光,看向电脑屏幕,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解释,又像是掩饰:“这些……都要问的。”
阮念抬眼,忽然有点想笑。
他刚才那语气,不像在问诊,像在审案。
但她忍着笑,一个一个回答。
“上周三下午,大概三四点,疼了差不多两个小时,隐隐地胀痛,疼之前吃了……中午在食堂吃的红烧肉套餐,睡了六个小时吧,压力……”
她顿了顿。
压力当然有。
年底的业绩、奶奶的药费、房租涨价,还有……
他。
“还好,没什么压力。”阮念笑笑,看似轻松。
江屿深听着,在电脑上敲字。
但他敲得很慢,像是在等她多说点什么。
最后一个问题答完,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
阮念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仰了仰。
他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血压量了吗?”
阮念摇头。
他转身去拿了血压计,然后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阮念正要站起来:“你……”
“别动。”他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让人没法拒绝的力道。
他把袖带缠在她手臂上,动作很轻,很慢。
他的手指碰到她皮肤的时候,带着一点凉意,但那触感却像火一样,在她心里烫了一下。
诊室里过于安静了,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低头看着江屿深。
他蹲在面前,垂着眼,盯着血压计的读数。
从这个角度,她能看见他的睫毛长长的,挺直的鼻梁,和微微抿着的嘴唇。
她的心跳更快了。
“高压118,低压76。”他说。
然后他松开袖带。
但他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就那样蹲着,抬起头,看着她。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眼睛里的倒影。
“心跳有点快。”他说。
阮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从哪句说起。
她当然心跳快。
他蹲在她面前,离她这么近,她能不心跳快吗?
江屿深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淡,不易察觉。
然后他站起来,走回座位,继续在电脑上敲字。
他忽然开口:“激素可以查。”
阮念还沉浸在刚才那个瞬间里,没反应过来:“……嗯?”
“不过,今天下午排不上了。”他看着屏幕,解释道,“检查那边提前一周约满了,最早的时间是初六,你如果有时间,我提前给你预约。”
“好,那初六吧。”
打印机快速吐出单子。
江屿深拿起来,递给她。
阮念伸手去接。
但是,江屿深的手没松。
她的视线从纸张挪到江屿深的脸上。
江屿深也正看着她。
“今晚去哪儿吃饭?”他问。
今天除夕,吃的应该是年夜饭。
“在家,奶奶做了很多菜,我等会儿还要回去帮忙。”
她抽了下单子。
江屿深依旧没松。
“你也要回家吃年夜饭的吧?”
江屿深没有回答。
阮念关心道:“我看后面还有两个人,你早点忙完早点下班,我就不打扰你了,先走了……”
她用力抽了一下。
这次,他松手了。
阮念站起来,转身就走,她已经耽误了江屿深很长时间了。
系统自动叫了下一个患者。
一个中年大妈推门进来,嗓门很大:“医生,我最近总是全身乏力,看东西也模糊,头还疼,就一个地方疼,右边太阳穴这里……”
江屿深:“嗯,您请坐。”
他的语气恢复了医生的平淡:“情况持续多久了?”
“持续了好几天了,医生你说我这是不是中风了……”
阮念站在门外,背靠着墙。
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她能确定,那次,江屿深没有追出来,她离开的下一秒,新的患者会进去,一个接一个。
她又何尝不是真正的患者?
喜欢一个人,却不敢说出口。
装作事不关己,装作只是普通同事。
她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如果可以自信一点就好了。
像赵若宁那样,穿着得体的裙子,踩着高跟鞋,站在他身边,从容地笑着,所有人都会觉得般配。
她呢?
只是个普通销售,住老小区,每个月要给父亲交房租,奶奶的药费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和江屿深的差别太大了。
他那么好,她不该打扰他的生活,不该给他添麻烦。
她只是……喜欢他而已。
喜欢,就够了。
……
阮念回到家的时候,奶奶正在厨房里切菜。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和糖果,电视开着,放的是历年春晚的回顾节目。
阮念换上围裙,粉红色的,上面印着哆啦A梦。
“奶奶,不是说等我回来做饭吗?”她走进去,“现在还早呢。”
“七点之前吃完,一起看春晚。”奶奶.头也不回,手里的刀起起落落,切得飞快,“你先去把桌子收拾收拾。”
阮念应了一声,开始收拾桌子。
擦桌子,摆碗筷,拆开那瓶存了好久的红酒。
她一边忙活,一边跟奶奶聊天。
“奶奶,我今天在网上学了一个大菜,等下我来做。”
“你那道菜属于压轴菜,最后做,最后做。”奶奶摆摆手,“咱们今天也不用做太多,四菜一汤就够了……”
“大闸蟹太贵了,别买了,奶奶也不爱吃。”
“不贵,我发了年终奖的。”阮念理直气壮,“今年业绩好,我有钱,过年不得吃点好的嘛!而且我都订好了,马上都快送到了。”
奶奶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但和蔼的笑一直挂在脸上,“念念,那个鱼我来弄,太脏了,弄你一身。”
“哎呦,我可以的,我这不是戴着围裙呢嘛!”
……
忙乎了三个小时,菜上齐了。
八菜一汤,满满一桌子。
阮念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给奶奶倒了一杯白开水。
“奶奶,新年快乐。”她举起杯。
“新年快乐,祝念念越来越漂亮,工作顺利,早点把男朋友带回家给我看看。”奶奶笑着,扯了扯她的围裙,“摘了再吃。”
阮念随手扯下围裙,嘟起嘴,“奶奶是说我今年不漂亮?”
“我说的是越来越漂亮,哪里说你今年不漂亮,我们念念多招人稀罕呀!”
招人稀罕吗?
江屿深肯定不会喜欢。
“吃饭,多吃点。”
“嗯,知道啦。”
……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响起来。
有人在小区里放烟花,五颜六色的,在夜空中炸开,又落下来。
阮念拍了三张照片:一桌子菜,她和奶奶碰杯的瞬间,窗外的烟花。
然后她发了一条朋友圈。
配文:2021一定会好运爆棚!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饭。
和奶奶聊天,看春晚。
……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头。
江屿深坐在餐桌前。
面前也摆着一桌子菜。
外卖盒子整整齐齐地摆着,筷子还没拆封。
电视里放着春晚,声音开得很小,像背景噪音。
他夹了一口菜,嚼了嚼,咽下去。
又夹了一口。
他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只是在吃。
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
是助理发的
【小江总,您吩咐的年夜饭订好了,需要现在过去吗】
他回【不用了】
窗外的烟花声隐隐约约传来,很远,很轻。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远处有一片居民区,烟花从那里升起,炸开,又落下。
隔得太远,听不见声音,只能看见一闪一闪的光。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这样站在窗边看过。
那时候,父亲忙,没人管他。
除夕夜,他给自己煮了一包泡面,站在窗边看烟花。
他想,等以后工作了,应该就能有人一起过年了吧。
现在他工作了。
还是一个人。
似乎也没什么可值得悲伤的,习惯了。
他随意刷着手机,看到了朋友圈的提示。
阮念发了一条新动态。
他点开。
然后他点开阮念的对话框,发送:
【除夕快乐】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菜看起来很好吃】
外卖盒子里的菜有些凉了。
他拿起筷子,继续吃。
吃了几口,手机响了。
阮念【除夕快乐】
阮念【你吃了吗?】
江屿深【吃了】
阮念【吃的什么?】
江屿深看了眼外卖盒:红烧肉盖饭,配汤是紫菜蛋花汤,旁边还有半只便利店买的奥尔良烤鸡腿。
沉默打字:
江屿深【红烧肉,排骨汤,大闸蟹】
阮念【这么巧?和我吃的一样】
江屿深【嗯,很巧】
阮念【图片】
阮念【我们小区在放烟花】
他点开那张图,烟花炸在天上,亮得刺眼。
江屿深【我可以过去看看吗?】
作者有话说:
关于阮念,我想说,她是长期处于“勉强维持”生活的状态,在这个工程中,她的心理资源会被大量消耗,没有余力去发展自我价值感,因为每一天都在为生存奔波。她只是拿工资的小职员,但是江屿深是股东,是天才级别的人物,地位阶级,能力资源各方面都存在不平等,她很努力很上进很要强,却也很无奈,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去做,她一直觉得江屿深适合更好的,而她做的只能默默祝福。本文每个人都有人物小传,后面会发展比较跌宕起伏,包括女主一些抗压力的成长方式,不过感情一直都是1V1洁,这个放心。因为夹子涨的很差,我本身也不是心态很好的人,我在思考要不要加快完结,但是吧,我在规划这本书的时候,想到的就是或许我能写一些积极向上的文字内容,能给别人带来一些能量,带来一些温暖,不管看的人多不多,这都是意义。所以本文全文地点各种事务都很落地,写医药行业也是因为我发小就是医药代表,很多设定都是她告诉我的,我在写这个文之前还充当过客户去参加过这一类的行业会议(听完以后,就跟我文里写的一些知识点一样,很蒙,再次感叹学医的都是智商不低的)也就是第二章 的内容,而且我发小给我很大的启发,大概说一下她,我发小毕业就从事了这个行业,三年挣了一套房子,全靠自己,我们都是自己找工作,自己去大城市,所有的过程都是自己,我们两个不是在相同的城市,但是我俩做事的风格很多地方很相似,而且她妈妈和我妈妈也是非常好的朋友,属于互相欣赏彼此的。后来,她对一些工作上处理方式,还有遇到生活上别人觉得是大事,但是她处理完了,处理好了,完全走出来了,过了半年以后专门坐飞机一千多么里过来,把这件事的结果平静的告诉我(因为如果这件事不够大,她不会半年才走出来,如果不是特别重要,也不会专门飞过来跟我说),告诉我的时候全程没有抱怨,只是陈述事实,这个过程全都是她自己消化负面情绪,心理承受能力特别强大,特别有韧性,我觉得我发小给我很大的启发,让我再次坚信女孩子就要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干劲,不管是在什么方面,都要积极向上,所以,女主的核心是我朋友对我的启发。说这么多,与其是说给读者听,不如说是写给我自己,我怕自己烂尾,警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