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医生, 如果我发现有人用监控监视我,但是我却一点也不想离开,甚至还想继续被他监视, 你说我是不是有病?”阮念问。
医生:“女士,你先不要着急,可以大概讲述你发生这些被监视的经过吗?你觉得这些监视是持续性的, 还是只在特定时间出现?”
阮念觉得医生的语气像是在哄孩子,非常照顾她的情绪。
但她听出了他套话的意思, 他把她当成了一个有幻觉的人,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她把经过大致说了一遍, 完全不带个人情感, 只是陈述事实。
“那如果让你离开这种监控,你最担心失去什么?”
“或者说, 这种监视会让你更害怕多一些, 还是被关注、被需要多一些?你不用立马说出来, 可以思考,然后把真实的答案告诉我。”
阮念沉默了。
她在想, 如果那些监听器突然消失了,她会松一口气, 还是会觉得少了什么。
她想了很久,医生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等着。
最后她说:“……被关注多一些。”
医生点了点头:“女士, 遇到不合理的情况, 你在正面审视自己的异常,这反而证明你的心理活动是健康并且活跃的,听完你的描述,我觉得你这个现象更像是特殊关系的议题, 或者像依赖型人格特质……”
“我觉得你可以尝试自己去解决,如果后续更加困扰你再来复查。”
说白了,他没病。
有病的依旧是江屿深。
阮念把车停到小区地库,靠在方向盘上,久久没有下车。
副驾驶上的手机不停地弹出工作消息。
这么多年,她第一次这么消极怠工,不知道现在应该侧重什么方向。
好像自己的生活完全被打乱了,就连工作都提不起兴致。
电话响了,屏幕上跳动着江屿深的名字。
她盯着屏幕,没有接。
过了一分钟,手机再次响了,她拿起来才发现是郑青打来的。
“嗯,青青,什么事?”
“前两天,你介绍的那个客户签了框架协议,第一批定金已经打过来了,量不小,采购流程你还没有批,有空上线审核一下,我看那边急着要货。”
“这么快就签了?之前沟通不是还说货比三家?”
“昨天他们来公司拜访了,可能他们要得比较急,其他供应商不一定这么快出货,新加坡那边我查过了,正好有一批库存。”
阮念应了一声,挂断电话,翻到郑青发来的合同报价,对方直接买了两百公斤原料药,采购量确实不小。
她在审批流程下方点了同意,然后拨了柯笗的电话,没接通。
两分钟后,在她等电梯的时候,柯笗回了过来。
阮念笑着说:“柯总,上次您介绍的客户成了,想问您什么时候有时间,请您吃顿饭?”
“抱歉,最近可能没时间,我前段时间开车出差,不小心跟车撞了,现在在医院。”
“啊……那您还好吗?”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才说:“右腿小腿骨折,打了石膏,医生让卧床一周,后面可以坐轮椅活动,只能等我好一些再聚了。”
“我不是催您,您上次给我们介绍了资源,帮我们了大忙,实在想感谢您……”
“既然想感谢,那不如抽空来看看我?”
“我在市一院。”
阮念笑了笑,正好电梯来了,她进去。
想了想才说:“您看,在不耽误您休息的情况下,我什么时候方便过去。”
“随时都可以。”
“好,那明天下午?”
“嗯,我很期待,明天见。”
“那就不打扰您休息了,拜拜。”
“拜。”
她以为电梯会一直升到十几层,结果到了一楼就停住了。
门打开,大厅里站满了人,有几个人拉着巨大的横幅,吵吵嚷嚷的。
阮念本来想关电梯,但外面涌进了一群人,她便跨步出了电梯。
朝着大厅外走去,这才发现,人群中间围着三个警察。
大厅里全是人,几个男人扯着鲜红的横幅,墨迹淋漓地写着“禽兽”“人渣”之类的话,一个女孩被围在中间,哭得整个人都在抖,身边两个朋友一左一右架着她,其中一个正用纸巾替她擦眼泪。
“他说我要敢分手,就把裸.照发给我的同事和朋友!”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现在单元门口贴的都是……全是照片……”
警察安抚道:“你先别激动,上面贴的那些我们已经找人处理了。”
对面站着个男人,三十岁上下,穿着格子衬衫,紧紧抿着嘴,感觉十分紧张。
警察转向他,态度严肃:“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散布他人隐.私.处五到十日拘留,你今天得跟我们走一趟。”
“我没贴!”男人猛地抬头,“她血口喷人!”
女孩猛地挣开朋友的手,往前冲了两步:“你没贴?那我家里的摄像头是谁装的?卧室里那个摄像头对准床的位置,你敢说不是你买的?”
“你胡说八道!”
“我有证据!”女孩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举起来,“我录了屏,你买的记录、你安装的时间、你在我手机里看的那些视频,全都有!”
“你把家里的摄像头都拆了,你当然不承认!你就是个卑鄙小人!恶心死了!”
周围有人举起手机在拍,闪光灯闪了一下,男人抬手挡住脸。
警察:“好了!都别吵了,一起去警察局。”
阮念站在人群远处,听着他们的对话。
原来是这样。
原来,触及原则问题的时候,很多人都是崩溃、哭泣、不理智的。
可为什么她偏偏接受了这一切?
那个女孩子之所以崩溃哭泣,是因为她的边界被践踏了。
那她自己的边界呢?
阮念坐在沙发上,盯着前方的空气,没有看手机。
她想,如果她报警呢?
为了给江屿深一个教训,她完全可以学着那个女孩的样子,坐在警察面前,声音发抖,眼泪往下掉,把证据交给一个公平公正的人。
她可以哭,可以崩溃,可以让所有人看见她被伤害之后的样子。
可崩溃和哭泣是用来做什么的?
她盯着那面墙想,那是一个人已经没有办法改变局面、没有办法反抗、没有办法自保之后,身体替灵魂发出的声音。
她觉得,崩溃与哭泣是留给弱者的。
她没有情绪反应,想的是怎么解决这件事,达到自己目的地去解决。
她拿出手机,向委托的律所律师以朋友角度询问了几个问题。
在摸清法律边界的同时,她想出了一个办法。
她打开购物软件,输入要买的词汇,页面弹出提示——
【清朗网络空间,你我共同守护】
【请文明上网,不触犯法律红线】
她丢掉手机,一时气笑了:“江屿深是怎么做到的?明知故犯?”
她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后脑勺都是麻的。
再次点开手机,下单了几盆绿植,她另有用处。
今天江屿深回来得比往常早,四点就到家了。
“怎么回来这么早?”阮念在沙发上小睡了一会,听到了动静坐起来。
“前几天月底,公司有些汇报要看,月初一般没那么忙。”
他换了鞋,走到柜子前,把昨天买的礼物递给她。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阮念本想拒绝,抬眼看他,他眼里全是憧憬的神色。
她接过来打开。
是一款造型简单的手镯,三条交错的线交织在一起,表面只是素圈造型,但内侧刻着栀子花的纹路。
“又是栀子花。”她皱了下眉。
她知道铂金镯不会有监听器,也没办法加窃听设备,但此时此刻,她偏偏想到了那款栀子花的包。
“怎么了?你不喜欢?”江屿深有些失落地看着她。
“没……只是觉得你一直送我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没办法还给你。”
“不用还。”他往前凑了半步,“老婆,我的都是你的。”
“可我们还没结婚。”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胸膛,严肃道,“你的,只是你的,我的,也只是我的。”
江屿深看着她,原本期待的眸色逐渐暗沉,动了动唇,却不说话了。
阮念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浮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还是把语气放软了一点:“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等结婚了你再送,现在送这么多,以后万一我们分开了,我还是要还给你的,是不是有点浪费了……”
“分手?”
江屿深的声音变了,眼眶瞬间红了,“你想跟我分手?”
她想过,她一定想过!
她要什么时候跟我分手?
分手之后她要去找谁?
是不是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是不是有人在追求她?
是谁?除了那两个人还有谁?
萧明明这几天还算老实,柯笗腿都断了还有这心思?!
“不是,不是。”阮念摆手,“我的意思是.......”
“是什么?”他声音更大了,眼泪掉下来一颗,挂在脸颊上,“被我猜中了是不是?”
阮念抬头看着他,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塞得她胸口发胀。
你做了那种事情,窃听、监控。
我都没哭,你先哭了?还哭成这样?好像我对不起你似的。
听不得我说一句重话,他这心理承受能力也太差了。
阮念把礼物塞回他手里:“算了,你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肩头擦过他的手臂。
走到卧室门口,决绝地没有回头,说:“不许跟进来,今天你睡沙发。”
江屿深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只镯子。
他看着阮念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客厅的灯还亮着,手里的镯子似乎在发烫。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骨节凸起来,镯子内侧的栀子花在灯光里折射出一点隐约光,他攥得越紧,那花纹就硌得越深。
过了一会儿,阳台的推拉门响了。
江屿深走出去,把门关好,靠在栏杆上。
傍晚的风从楼缝里穿过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往后扬。
他盯着前方不知道哪一栋楼的窗户,脑子里反复转着一句话:她为什么要分手?!
然后他低头,看见了脚边整整齐齐码着一排绿萝,在风里轻轻摇着,像是刚刚才浇过水。
他盯着那排绿萝,越看越觉得刺眼。
那颜色鲜亮得过分,像他老婆即将送给他一顶帽子的颜色。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