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灼灼 没轻没重地
奚湜身上穿着林佑鹤的长款羽绒服, 站在楼下出神。
冬风在楼体的缝隙间吹出几声呜咽,林佑鹤在几步之外的小店窗口扫码。
“滴。”
“支付宝到账五元。”
店里的老人听见到账的声音才从蒸汽腾腾的锅里捞出两瓶花生露递出来,和奚湜记忆里的画面别无二致。
林佑鹤拿着热乎乎的花生露走过来, 递给奚湜一瓶, 然后和她十指相扣走进楼道里——
墙皮脱落的斑驳的墙体;
烂熟于心的、说不清到底是霉味还是什么的陈旧的味道;
楼梯间积灰的旮旯和两层破窗之间外被鸽子放弃的鸟巢;
每上一层楼邻居家隔着防盗门传出来的电视声或对话声......
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 历久经年, 唯独这里没有变过。
像被琥珀封在时光里。
只不过,记忆中就很老旧的住宅区现在变得更加老旧了。
奚湜胸腔里有些酸涩,扭头和林佑鹤对视,恍惚着走上熟悉的楼层然后看见对门邻居家门口的垃圾袋。
垃圾袋里不知道装了些什么东西,流了些液体在地上。
邻居应该是没变过的, 以前对门的老两口就喜欢把垃圾袋放在门外面。
奚湜忽然有点替邻居们不好意思, 她脸皮略微发烫,莫名有些第一次带男朋友回家般的腼腆, 舔了舔嘴角和林佑鹤说:“对门的爷爷奶奶腿脚不大好......”
林佑鹤笑着:“知道。”
奚湜忽然想起林佑鹤连他们在市场里批发袜子的事情都知道,可能比她更了解这栋楼现在住着什么样的居民。
她又对着他腼腆地笑过一下, 然后颤着指尖把钥匙捅进锁眼。
门锁也已经旧了,奚湜侧身顶了一下才把防盗门打开。
她心脏砰砰直跳,恍惚间还没来得及问过林佑鹤是什么时候把房子买回来的,也不知道家里现在会是什么样子的。
老房子采光不好,林佑鹤叼着花生露的吸管帮忙按了墙边的开关。
天花板上的灯盏顷刻间照亮室内陈设。
奚湜一时愣住了。
一切都没有变化,熟悉得就像她只是出了趟短差刚刚从外面回来。
奚湜又是一扁嘴, 林佑鹤马上揽着她的腰把她带进室内,一下下抚着她的背, 回手勾上了身后的防盗门。
他逗她,说这楼里住着的都是她的人脉,惹哭了回头和她的邻居们说不清。
奚湜只叫了声“林佑鹤”就哽住了。
没有买家会在买了房子之后把它这样维持原样地闲置。
防盗门钥匙都没换过。
只有林佑鹤这个疯子......
奚湜想起卖房子时房屋中介公司那边说过, 这房子不好出手。
太老太旧,装修还不好,能不能卖出去全靠运气和缘分了。
没想到一个星期后中介公司就打来电话说有人想看看房子。
房子交易得非常顺利。
奚湜当时委托了中介公司的人帮忙办理各项买卖手续,并未见到买家。
当时奚湜还涉世未深,以为不好出手只是中介公司希望她降价出售的某种套路。
她扭头看他:“是你买的?”
“嗯。”
林佑鹤说当时课业上比较忙,不是很方便经常回国。
这套房子和奚湜租的那套房子目前都在一位常年住在国内的长辈名下。
“这两套房子随时可以过户到你名下,手续和契税方面也不用担心。”
奚湜还没反应过来,林佑鹤捏捏她的脸,“建议你早点去办理手续,听说那位长辈有随儿女出国疗养的打算。”
奚湜酸着鼻腔还有些茫然:“怎么是两套......”
林佑鹤低头亲亲她的眉心:“这么久没回家,不进去好好看看?”
“要看!”
奚湜把手里的花生露塞给林佑鹤,迫不及待去各个屋子查看:自己的旧物,姥姥的旧物,妈妈的旧物......
所有物品都原封不动地摆在对应的位置,柜子里甚至还有一沓印着妈妈照片的寻人启事。
就连奚湜第一次收到的牛皮纸文件袋也保留在她房间的桌面上。
林佑鹤手里拿着两瓶热花生露,微笑着,靠在奚湜房间的门框。
他朝着客厅的方向斜了斜额角:“有重要的事和你商量。”
以前为了把妈妈住过的房间保留下来,奚湜家里的客厅和餐厅是共用的。
不止有储物柜、立式电风扇和电视机,还放了电冰箱和木制的餐桌餐椅。
没有沙发。
林佑鹤大概找保洁公司清理过,家里很旧但很干净。
奚湜拖出餐椅给林佑鹤然后自己坐在他对面。
奚湜紧张地喝着自己的花生露:“是什么事?”
“两件事。”
林佑鹤把一张名片放在他们身侧的餐桌上面,推到奚湜手边:“座机旁边那本电话簿里有一位在国外做内衣设计的女士的联系方式,我们联系过几次,她向你推荐了国外一所比较适合你现在情况的设计学院,希望你在进行学业的同时也可以去做她的助手。”
奚湜完全愣住:“邻居阿姨......”
林佑鹤温声说:“可能会有点辛苦,所以,你愿意考虑考虑吗?”
话音未落奚湜就像哆米犯病时一样“噌”地站起来了。
是邻居阿姨啊!
她在林佑鹤的注视下绕着餐桌和林佑鹤走了两圈半,拿起名片又放下,故作镇定地拿起来林佑鹤的那瓶花生露喝光了。
然后奚湜很“平静”地说:“第二件事呢?”
林佑鹤也不拆穿,动作自然地拿起了奚湜的花生露,用玻璃瓶指了指她身后小小的阳台:“记不记得那边放过什么东西?”
仔细追究起来这个家还是和以前有些区别的,姥姥养的花花草草都不见了,只剩下一摞大大小小的空花盆。
奚湜从阳台门口那摞花盆上收回视线:“那里以前有一大盆叶子形状很奇怪的绿植吧,姥姥说过叫螺纹铁。”
林佑鹤说:“我在那盆绿植的土壤下面发现了一个塑料袋。”
黑色塑料袋里装的是当年老人节衣缩食攒钱买的金条。
一共三块。
共三百克。
金条是林佑鹤去年彻底回国后才发现的,他继续说:“我猜,你那位做内衣设计师的邻居阿姨应该和姥姥说过学设计花费大这件事,金条是姥姥省吃俭用准备用来支持你的梦想的。”
奚湜抬手抹了抹眼睛:“我都不知道......”
眼泪还是落下去。
她拿到姥姥的存折时里面只有不到两万块,还以为家里只有这么多钱。
林佑鹤帮奚湜擦眼泪,并说,他愿意按最高点的金价出钱买下这三块小金条,帮她折现。
奚湜没反应过来,忍着想继续哭的情绪瓮声瓮气地问:“你怎么总想做亏本的买卖,我要那么多现金能干什么呢......”
林佑鹤不疾不徐地绕回刚才的话题:“留学,学设计,实现梦想,去做内衣设计师。”
奚湜举着擦眼睛的手忘记动,心脏跳得很快,就像中午时在床上和林佑鹤抵死缠绵时的那样。
不,比那时候还要快一些的。
反而更像是——
奚湜像是在同样的空间里看到了很多年发生过的画面:
前穿着时髦的邻居阿姨踩着高跟鞋拿了根雪糕站在客厅里,而奚湜和姥姥像小学生那样在餐桌旁正襟危坐,听邻居阿姨讲解成为一名内衣设计应该有的学业和人生规划。
那年被点明人生出路时奚湜的心跳就是这样快到心悸。
她没想到她的人生还有第二次这样的机会。
房子,学习方向,学费。
奚湜眼睛发亮地紧紧盯着林佑鹤那双温柔多情的眼睛,一时间被这么多信息冲昏了头脑,她夺过他手里的花生露吸空了,胸口沸腾的岩浆还是没被浇灭,反而愈演愈烈。
奚湜扑进林佑鹤的怀里:“林佑鹤,我还没想好怎么办,你一定有那所设计学院的具体资料和报考要求,我得研究研究!”
她紧张地把发烫的脸埋进他的脖颈,嗅着他身上的清冽,“我感觉我现在像是做梦。”
她试探着伸手掐了他,没听见任何回应,崩溃地大喊道,“果然是在做梦!”
林佑鹤笑着偏头吻住奚湜,让她体会真实的窒息感,在她疯狂挣扎时退开:“还是梦吗?”
奚湜气喘吁吁:“......不是。”
防盗门外渐渐传来邻居家的做菜声,剁东西的叮叮当当和炒菜的当啷当啷。
无论这些事情有多令奚湜激动不已,她都得在晚餐时间随林佑鹤回家吃饭。
回到车里,奚湜拿着邻居阿姨的名片翻来覆去地看:“邻居阿姨现在好吗?她回过国?你怎么拿到名片的呢?”
林佑鹤说:“她一直很惦记你,回国时过来找过你,名片是以前别在防盗门上的,帮忙照看房子的长辈替我收起来了。回去给她打个电话吗?”
奚湜小声回答:“明天吧,还是后天吧,等考虑好学校的事再打给阿姨。”
无论是陈麟田的事还是继续学业和梦想的事,奚湜这两天刚开始为放弃梦想后悔,林佑鹤就帮她搭起了未来的框架。
林佑鹤真的很好啊。
奚湜转头看林佑鹤:“金条不会是你为了哄我开心而骗我的吧......”
林佑鹤扶着方向盘:“不会,我爱你,姥姥也爱你。”
奚湜脸颊和眼眶一样红,吸着鼻子“嗯”了声。
这些事带来的冲击令奚湜一下子忙碌起来,晚上林佑鹤洗澡的时候,她就穿着他的白衬衫趴在双人床上看她摆出来的小摊——
金条,房本,设计学院的介绍册,笔记本电脑界面停留在邻居阿姨的工作室简介上。
林佑鹤从浴室出来,就看见奚湜晃着两条大白腿在摆弄那些和她未来有关的东西,他走过去拍拍她的腰臀,她就转过头,用她那双潋滟着微光的眼睛看他。
林佑鹤问:“怎么了?”
他这边刚靠着床头坐下,奚湜就爬起来像小蛇一样缠过来。
她面对面跨坐在他身上:“林佑鹤,你那时候为什么会买我家的房子呢?”
“不知道。”
其实那是对于帮奚湜复仇而言很无意义或者无用的事。
林佑鹤用指背碰了碰奚湜的鼻尖,以一种平静的语气开口,“在国外时经常会想起你的事,买这套房子的初衷也许是想着等一切结束再把它还给你。”
奚湜看着林佑鹤脸上冷静的犹豫,不知道是福至心灵还是什么,脱口而出:“我十八岁的时候你就开始爱我了?”
她说完有些后悔自己的鲁莽冲动,把头埋在他肩上。
过来十几秒钟,林佑鹤托着奚湜的下颌让她抬起头。
林佑鹤像在对视里思考,然后说:“这是我从未考虑过的角度,但的确有可能是,很长一段时间里,有关于你的消息是唯一能令我感兴趣并偶尔感到欣喜的事。”
奚湜以为林佑鹤会在这种时候吻她的,用非常期待的目光屏息凝神等了几秒,发现对方居然没什么行动,只好继续盘算自己那点计划。
阔别梦想已久,奚湜拿起林佑鹤的手,把他的食指当成缓解紧张的磨牙棒和安抚神器,没轻没重地咬他的指腹。
咬重了会象征性地舔几下,表示安慰,但想着事情时又会重新在他指腹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牙尖凹痕。
林佑鹤就这么老老实实地举着手让奚湜咬。
指腹都咬红了,奚湜忽然抬眸,目光灼灼:“我打算先去报一个语言班。”
林佑鹤用被咬的那只食指轻轻抚过奚湜柔软的唇瓣:“帮你联系个靠谱的?”
奚湜说好。
丹唇微启,林佑鹤的指尖顺着唇缝探进去搅了搅她的舌尖,然后抽出手指吻下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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