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六十九粒星
白河特校的放假时间要比当地普校早上几天, 六月二十四日,学生集体返校,领取素质报告册和暑假生活任务卡, 就此开启为期两月余的暑假生活。
这天, 老班和家长都会到班,做好安全交接和家校衔接工作。
陈青柠随瞿宵一同去了教室,统一收上签字的《假期安全告家长书》。
父母们满面愁容。
这一点似乎在各个中小学都无甚区别。
放假流程走得很快, 也就一个多钟头, 瞿宵已在前门外与家长学生道别,满面笑容:“拜拜哦, 下学期见”、“钟嘉丰,放假回去给我减肥哦”、“有什么事微信联系我”、“谢谢谢谢,你们也很辛苦”、“上学时间会在群里另行通知”、“不要去水库附近玩哦”……
陈青柠站在讲台边看着。
王安睿妈妈牵着穿白短袖的小男孩过来, 让他跟陈青柠说再见。
陈青柠莞尔:“不用, 不用。”
王妈妈也展个笑:“他和我说到你诶。”
陈青柠诧异, 笑更洋溢了:“什么?”
王妈妈说:“他说你会用纸巾折兔子, 戴在手指上。”
“哈哈, ”陈青柠看向倾低脑袋的男生头顶:“我也是跟网上教程学的。王安睿才厉害, 我折了一次他就会了。”
王安睿抬起脸来, 还是眨眨眼。眼里在说话, 陈青柠大约看懂了, 与他比个OK。
班里学生本就稀少,目送王安睿母子离去,教室真正人去楼空。
喧嚣的校园渐次静谧下来,走廊唯剩光束游动。
陈青柠和瞿宵,一前一后,如同水渠里的鱼, 慢慢回到了办公室。
老师们各自整理材料,打算在离校前送至教务处。
陈青柠翻看着每位家长上交的安全承诺书,还有他们的名字,而后拿给瞿宵,抽出桌角的纸巾,擤鼻子。
瞿宵惊讶回眸。
陈青柠在哭,眼尾殷红。
她忙过来拍肩抚慰:“我都说让你跟大家告别一下,现在有遗憾了吧。”
陈青柠呜咽,口气硬巴巴:“我又不是永远离开。”
“我不想告别……”她零零散散地说:“我总觉得……还没结束。”
瞿宵赞同:“当然还没结束,学校又不是原地解散了,你想来随时能来。”
……
晚上,陈青柠翻来覆去,不时按开手机看老陈的消息,说他明天十点到。
陈青柠回了个:嗯。
瞿宵一直留心她动静,小声问:“睡不着啊,柠?”
陈青柠:“唔。”
“不会又在哭吧。”
她嗫嚅:“没有了。”
陈青柠揪扯着空调毯的一角:“宵儿,你以后会一直留在这里吗?”
隔壁床安静两秒:“我不知道啊。”
瞿宵也翻了下身:“要是有更高薪的地方挖我,指不定就走了。”
陈青柠愣住,不可思议:“你对小孩子没有感情吗?”
瞿宵长吸一口气:“老师与学生的相遇,本来就是一期一会的。”
陈青柠沉默下去。
瞿宵往她那扫了眼:“你呢?我看你好像没走的意思?”
陈青柠停手:“你怎么知道?”
瞿宵无声地弯弯嘴角:“你要是真走,肯定要请所有人吃饭,人手一份伴手礼,还要在教学楼拉横幅欢送。这么安静,不像你啊。”
陈青柠忍俊不禁。
她把闷堵的鼻头半埋入枕头,回怼:“我看你是想收礼了。”
瞿宵没有反驳:“对啊,没收到很失落呢。只能暑假去杭城找你玩了,你请我吃饭。”
陈青柠一口答应:“好啊,不过——为什么不是我去芜州?”
瞿宵嗟叹:“我家那没好玩的,连地铁都没有。”
陈青柠商业互损:“你以为杭城就有好吃的了么?”
瞿宵不以为意:“但有陈青柠啊。”
陈青柠悄无声息地用指尖刮去眼角的湿漉。
她平定心潮:“我这两天有想,我能为我们学校做点什么。你知道的,我男朋友未来极有可能当校长的。”
瞿宵一时丧失说话功能。
陈青柠慢腾腾往下说:“但我的能力,当不了老师,没办法成为专业的老师,我本来学习就不好。”
“没啊。”瞿宵当即否认:“你学习能力很强。”
陈青柠扯回话茬:“你先听我说完。”
“好。”
陈青柠盯着全白的天花板,顶灯像熄灭的盘月,“所以,我能干嘛呢?像我爸一样给我们学校捐钱?捐的也是我爸的钱,跟我爸自己捐有什么区别?”
她把老爹前几日的沟通牢记于心:“而且我爸也说了,光捐钱没用。”
瞿宵“嗯”一声:“所以你爸办了学校。”
陈青柠也后知后觉:“对啊,我爸为什么要办特校呢?”
也许她该问问老爸。
—
通体发银的幻影如移动的神庙,伫停在白河校外时,胡叔忙不迭地打开了折叠门。
陈裕恩却没随车驶入,只指使司机开去停车场,自己先下了车,同胡叔阔声打招呼:“胡老师,好久没见了啊。”
胡叔惶恐地笑,出来跟他握手:“陈总,你看你这——”
他不知该说什么,便问:“来接陈老师啊。”
“陈老师……”花白头发用发蜡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复念这个称呼:“是啊,哈哈,我来接陈老师。”
胡叔关切:“来前通过话了么?”
陈裕恩点头:“通了,这孩子还在宿舍化妆呢,我等等她。”
胡叔回到办公桌后,要接校长室座机:“我替你先找林校?”
陈裕恩道:“不用,我也跟他提前说好了,他一会儿就下来。”
“那就好。”胡叔点头,拉出椅子:“陈总,你先坐。”
陈裕恩:“不用,我在学校走走。”
“行。”
胡叔目随他走进青空下,又喊住:“陈总,我给你拿瓶水!”
陈裕恩依旧婉拒,继续朝行政楼走。
两位年龄相仿的老男人一碰上面,就双手交握,“嗨哟,大忙人,见你一趟不容易。”
“彼此彼此。”
林彧章领他上楼:“天热吧,先去我办公室吹会儿空调。”
陈裕恩首肯:“我看学校干净得很,视野也蛮舒服。”
林彧章失笑:“是啊,上回你来还在弄软装,肯定乱糟糟的。”
陈裕恩也笑:“说明柠宝也没吃多大苦。”
林彧章摆手:“那可不是。陈老师这学期,绝对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陈裕恩欣慰地抚掌:“还得你跟我细说几句。”
两人在校长办公室落座,林彧章给他斟茶,奇了怪了:“郁老师和瞿老师没跟你汇报?”
陈裕恩金刀大马地坐着:“说了,我怕个人色彩太重。”
“陈老师很难不让人带个人色彩吧,”林彧章笑了两声:“我们学校唯一的高材生魂都跟她跑了。”
陈裕恩偏头一笑:“嗐,她走到哪都没个消停。”
“这说明陈老师的个人能力卓越啊,没少传承你老陈的风采。”
“就属你会说。”
两人笑谈几句,电话来了,陈裕恩接起来,听筒那头是女儿嗲声嗲气地呼喊:“爸比——”
“哎!”陈裕恩朗声应。
“你在哪呢?”
“在你们校长室听训呢。”
“呃?”她颇感意外:“为什么,我这学期表现这么好。”
“林校说我对你关注得太少。”
“那是该多训训,没训到汗流浃背,先别来找我。”
两个男人又相视而笑。
—
听闻敲门声时,郁北正在衣橱前挑拣衣服,他声调微高:“谁?”
门板后又传来指甲哒哒响的急促轻挠,像小老鼠。
郁北勾唇,走过去开门,刚要脱口而出“今天这么礼——”,女生猛地蹿进来,轰隆带上门。
她双目灼灼地控诉:“你穿这么少?外面有人路过的话,你对得起我?”
郁北低头看上身,眼露困惑。
她秒切花痴脸,喜不自胜地贴到他胸口:“我还是第一次看你穿老头背心呢。”
郁北:“什么老头背心?我有这么老?”
陈青柠擂他后腰一拳:“这是网络用语!夸你身材好穿这种老头背心都很帅!”
郁北这才“哦”一声。
陈青柠很爱抵在他胸前,再把脸蛋扬高:“我爸都来了,你怎么还没穿好衣服?”
郁北低头贴了下她唇瓣:“来得正好,我在考虑穿什么衬衣?”
陈青柠顿时醋意滔天:“你跟我date都没这么兴师动众,就穿你那破T恤!”
郁北难得轻缓地请求:“帮帮我?”
陈青柠瞬间泄了气,“好吧。”
他握着她手腕去看,给她三个选择。
陈青柠蹙蹙眉:“那件绿油油的衬衣呢?”
郁北拒绝:“太花了。”
“你怎么知道我爸不喜欢?”
“反正我爸会嘴几句。”
陈青柠撇嘴嫌弃,无差别攻击:“难怪你的穿搭那么老气横秋,原来是子承父业的审丑。”
郁北掐住她下巴,管住她叨叨不停的嘴:“快选。”
陈青柠含糊不清指了指白色那件:“就这个吧,白衬衣,不容易出错。”
郁北到镜前系纽扣。
陈青柠从背后拥住他,如打地鼠般左右探头,与他的视线玩起捉迷藏。
最后郁北忍无可忍,回头捧握住她下颌,使劲印下去。
两人吻得气喘吁吁。
陈青柠挑开他最上方的纽扣,替他整理稍稍凌乱的衣领:“松弛一点,郁老师。”
刚要垂手,手背被郁北覆住,攥了攥:“替我美言几句,陈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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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应得头头是道言之凿凿,结果,三人一碰面,陈裕恩就杀他个措手不及,刚相互礼仪性问候结束,调侃紧追其后:
“郁老师,你这微信很难加啊。”
郁北一顿。
陈青柠睁大眼看老爸:“啊?你也觉得?我当初也是!根本加不上他微信。”
“……”
陈裕恩又瞟郁北,这位带教有几分姿色,个头高,气度也沉稳持重,没一点畏缩谄媚的样子,是要比女儿以前那些个小年轻顺眼。
但既来之,就要帮女儿撑起场子。他冷哼:“你是带教还拒绝加柠宝微信?够傲。”
郁北沉声:“……当时有电话,每天在学校都能见到。”
陈裕恩显然不太满意这个说辞:“哎呀,你这个带教没我想象的称职啊。”
陈青柠继续一唱一和:“就是,还跟实习生发展出奸情,有没有职业道德?”
饱受双重夹击的郁北试图澄清:“……前实习生。”
陈裕恩笑得更爽朗了。
司机先行推走行李箱,他们慢步往停车场去。陈裕恩不再拿郁北当靶子,只问其余与女儿相关的琐事,郁北也一一作答,不卑不亢。
哪怕是芝麻大小的,陈裕恩都听得津津有味。
经过念真楼时,寒暄戛止,陈裕恩眯眼抬头,眺望高处的三字,由衷感叹。
两名小辈跟着仰头。
这个问题,陈青柠初来时就想问了:“爸,教学楼名字谁起的啊?你还是林校?”
陈裕恩看她:“当然是我。”
陈青柠磨牙,眼神钻研:“呵呵呵,你心里不会除了我妈还有个什么名字里带真的初恋吧?”
郁北几不可闻地弯了下嘴角。
陈青柠的臆测脑回路,谁都逃不过。
陈裕恩:“瞎说!是个男的!”
陈青柠更是瞠目结舌,嘴巴能塞瓜。
陈裕恩吓唬似的,扬手要叩她额头:“是爸爸小时候认识的人。”
“跟老爸是本家。”
“你爷爷死得早,我跟你奶奶娘俩相依为命,”他皱眉,略作回忆:“那会好像是小学,我们老家附近还有一户一家三口,他家小孩,那时村里人都说脑子不好,腿脚也不利索……”
陈裕恩改口:“现在应该说有智力障碍了……”
男生名字叫陈有真,家里三代务农,芒种时节活计多,父母抽不出空照管孩子,就把他关在屋隔壁的柴房。
柴房里早没了柴,收拾成陈有真的小窝,危险物品也拿得远远的。
那时,有真爸妈回不来,陈裕恩的母亲就会从家里匀一些饭菜,用大碗装好,从柴门下方锯出的小洞递进去。
有时,母亲也忙,就叫陈裕恩去送。
陈裕恩喜欢交朋友,但他不爱交话少脑子还笨的朋友,几次送饭,他跟有真隔门对话,男孩都不理他,有时他念叨久了,男孩还不欢迎地用拳头砸门,像在驱赶他走。
陈裕恩在外头唾骂:“傻子!给你送吃的,都不知道说声谢!”
后来年纪大了点儿,陈裕恩气性跟着大了,隔三差五跟同学吵架,不服母亲管教。
而不会说话的陈有真,成了他倾诉和宣泄的好去处。
每回去送饭,听着他在里头嗒嗒动筷子,陈裕恩就从学校骂到老师,再从老师骂到老娘。
有一天,扒饭的筷子声停了,那男孩出声了:“嗯。”
陈裕恩贴到斑驳的木门上:“嗯?你在说话吗?”
“恩……”
陈裕恩大声:“我在听啊,你嗯什么,你说出来。”
“恩啊。”
陈裕恩遽地反应过来,喉咙如被噎住:“你在叫我吗?”
“恩啊……”他第一次听见他声音里有情绪,在笑么,还是什么,陈裕恩不确定。陈有真好似也听见他回应,声音更大了:“恩啊……恩啊……”
“对啊,我是陈裕恩!”
——我是陈裕恩,我来给你送饭了。
每回过来,瘦削的男孩都会不耐烦地踢一下门,再高声撂下这句开场白。
没成想,门内的同龄人,竟在不知不觉间,记住了。
年少的交集甚短,六年级弹指而过,陈裕恩考去了县中,成为一名寄宿生,后来再没见过同村的陈有真。
事实上,他们就没有见过彼此真正的样子,陈裕恩只从母亲的只字片语里耳闻,陈有真晚上会被父母带回家,白天又关柴房。
“养狗呢。”第一次听说这事,陈裕恩打抱不平。
母亲笑看他情绪激动:“那我就是养猪咯,一顿吃三碗。”
初中时代的陈裕恩,偶尔路过学校大门,遥望围墙上的铁栅栏,也会想起门后的陈有真。
他怎么样了。
初二寒假返家,他从大巴下来,从田埂一路飞奔回村口,路过陈有真家时,他顿住了。
那间长年门扉紧锁的柴房,竟敞开了。
他吃惊地走近,喘着气,却发现里头又堆上了柴火,剩下一半地方的墙面,开了洞,连通外头吵闹的鸡窝。
陈裕恩眼皮翕眨。
隔壁有老太挽着菜篮子经过,陈裕恩叫住她:“你知道陈有真去哪了吗?”
老太说:“他死了。”
“死了?”
“是啊,十月底就死了。”
陈裕恩毛骨悚然,立在那扇深如巨口的门前,久久不能动。
“后来赚了钱,我想回报家乡,”谈及旧事,陈裕恩脸上并没有太多波动:“就先修路,光修路不行啊,老人没人赡养,我就建疗养院,但光解决老龄问题也不行啊,村里没人才出去,我就开始想教育的事。”
日光如溪涧,蜿蜒在他脸上的每一线沟壑:“本来县里人就不多了,学校也饱和了。后来,我就突然想起了陈有真。”
“我就想,能不能建一所特殊学校?”
念真,就成了一份寄托,一道警示,一抔希冀。
不是念念不忘。
念的是那个被关在柴门后,被命运草草安置和抛弃的孩子。
即使他们难成国之栋梁,成为世俗标尺下的有用之人,也依然是人,理应拥有教育,回到人群之中。
陈青柠眼底波光颤动。
郁北敛了敛眼:“我也是第一次听说。”
陈裕恩回头,有些意外:“老林没告诉你?”
郁北摇摇头,重看教学楼的名字:“教育的意义可能就在于此,帮每个人找到和确定自己的位置。”
陈裕恩欣然颔首,拉上女儿的手:“走,我们的小陈老师,回家咯。”
作者有话说:
*念真楼第 五章提到过。
再说个事,《青柠》大概还有3章正文完结,前几天挥霍得太猛了,我目前手里已经没存稿了,今天有事要出去一趟,明天请假一天,顺便考虑下怎么收一个满意的结局。
大家想看的都会有的我们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