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六十二粒星
早上八点多, 陈青柠坐上了去往沅州的巴士。这是她来白河后第二次独自出县,和上回的大逃离一样,她没有预先告诉任何人。
暑期将至, 车次的满员程度不逊春运, 确认订不到任何合宜的票,她决定,到了沅州后直接叫辆计程车去金陵。
起因是一早醒来看到的QQ消息。
这天很奇妙, 大脑若有先知和感应, 六点出头,她神不知鬼不觉地自然醒。微信里, 郁北没发来新消息,她又点开QQ,想看他有没有设置更有意思的自动回复。
郁南的白兔头像却高居上方。
陈青柠睡眼朦胧地点进去, 随即像被迎面砸了个弹力球, 如梦初醒。
郁南发来了大段大段的消息, 时间非常晚, 接近天亮, 也就一个钟头前:
“青柠,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了。”
“但我记得。”
“我之前一直觉得, 既然你不记得了, 我再提就很可笑。”
“可是我好像还是想听你说一句对不起。”
陈青柠一脸茫然。
“五年级我们做了近一年的同学。我听损复学后第一周的值日, 大概是没听见你叫我,你和我大声地说了一句,你没长耳朵啊。”
“我当时很难过,也因此讨厌了你很久,到现在,我可能还在因为这件事心怀芥蒂。”
“哪怕你很爱我的哥哥, 我哥哥也很爱你。”
“昨晚你说,想让哥哥体验到一百分的拥抱,因为这句话,我想了很久。我不确定能不能跟你坦诚地说出这件事,哥哥告诉我做不到也没关系,我可以把那部分十二岁的自己留在日记里。但怎么办,我一直睡不着,因为我也想给你们,给哥哥,一百分的祝福。”
“所以我决定说出来。”
“我很想告诉你,我真的很介意,很想要一句道歉,哪怕你早就忘记。”
陈青柠惊怔地平躺在那里,半晌一动不动,外面已有早鸟的啼鸣,她不断回看着郁南絮絮叨叨的诉说。
即使现在坐在颠簸的车厢,她仍在复盘郁南的所有信息。
她弄懂了。
那天初见郁南时,她欲说还休的激动神情;
那个晚上,在家门前近乎无垠的草地,郁北迟迟没能环住她的手臂;
折叠得那样工整的星星纸条里,为什么会有一句她百思不解的“把所有事都混在一起”。
她昨天那么骄傲地宣布,她想让郁北感受一百分的拥抱。
今天就看到,这张爱情试卷的反面,也留着她曾经做错的题。
从收到信息到现在,陈青柠心头轰隆隆的,好像过往龟裂带来的余震。
她不会再像以前那样,铺上油绿平整的假草皮。
就像白河的操场,哪怕看起来四季如春,但踩上去只有扎闷。
她要当面跟郁南道歉。
手机里收到的第一条消息来自郁北,他居然偷她的表情包。
亲亲老公:[我那么大个宝宝呢.jpg]
羞耻混着后知后觉的感激,灼烫地从眼眶钻出来,陈青柠抿紧双唇:我要去金陵师大,你不准拦我。
那头旋即打字,又暂停片刻,才说:我不拦你。
他竟然还调侃她:你的行动力要是用在学习上,早上清北了。
陈青柠抽出纸巾,擦干眼睛:我上了清北能看上你?
她责怪他: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郁北说:因为我不是郁南,也不是你。
陈青柠吸吸鼻子:要是郁南不说,你就准备让我带着有罪之身亵渎你的身子是吧?
郁北:……
郁北:我放心了。
陈青柠:放什么心?
郁北:还能开黄色玩笑,说明心情没那么差。
陈青柠破涕为笑。
过了会,天空头像又出现在视线里:不拦你,接你可以么?
—
下午两点多,陈青柠才抵达仙林大学城,出租车刹在金陵师范的正门,她惴惴不安地付完款,来回转悠,最后停在文苑路的蓝色路牌下面。
校门外排着不少电瓶车,有学生三两聚在一起交谈,午后的校园颇显倦懒。
陈青柠低头给郁南发消息:郁南。
她蜷起手指,又舒展,一鼓作气发出去:我在你大学门口,你现在有空吗?你要的道歉,我想当面给你。
郁南从座椅上弹起来时,室友们几乎不约而同地望向她。一贯温静,行事不疾不徐的室友,从没发出去这么大动静。
刚要一探究竟,她已经套上防晒衣,拿着手机奔出门去。
两个女生约好在校门外碰头。
入学没多久,郁南就从前辈那买了一辆二手电驴,便于上下学和出行觅食。
快飞驰到门口时,陈青柠老远地就认出她来,蹦蹦跳跳地招手,飞溅的发丝金绒绒的。
这一瞬,二十一的陈青柠,好像与十一岁的陈青柠重合了。
她一直是这样啊。
跟同学问好总能整出拉拉队的架势。
那时到底为什么会觉得她那样不堪和糟糕。
郁南一瞬不眨地望着她,朝她加速。
一脚刹在她身前,郁南说:“上车,太热了,我们找个地方坐。”
陈青柠同意,薅一把湿漉的额发,戴回帽子,跨上后座:“对啊。”
“我没打扰你吧。”陈青柠找到坐垫后面的扶手,握住那里,不敢凭心情环腰。
郁南的回答被风送回来:“打扰了。我在复习,明天还有一门考试。”
“oh no——”陈青柠拍了下脑门:“那我们快点说完。”
郁南不作声,拐进路边的树荫。
好奇妙,明明正沿着日光稀少的边路行驶,可天却突然变晒了。
两人去往校内的德风书房,一坐下就在电子餐单上狂找冰饮。
陈青柠用鸭舌帽扇风,头也不抬地问:“抹茶蛋糕你吃吗?”
郁南没有回答。
陈青柠抬眼,郁南正撑着脸颊,在观察她。
她咬咬唇:“我……是不是应该先道歉,而不是先选甜品?”
郁南依旧不吭声,视线定定。
陈青柠壮起胆子,也壮大声调:“还是我声音太小?”
这时郁南才给了反应。她笑了:“陈青柠,你真的很漂亮。”
陈青柠:“?”
陈青柠突然无措:“你也很漂亮啦。”
她把手机推去桌那边,佯作不经意:“我是直女……”
郁南忍俊不禁。
她推了推眼镜,在陈青柠的手机里下单:“我不漂亮。”
“我一直知道自己很普通,”郁南把手机还回来:“不如哥哥长得好。”
陈青柠不认同:“你跟一个男的比什么?”
郁南淡声:“那跟你比?”
陈青柠默了一下:“我确实不太好比。”
就是说啊。
郁南又笑。面前这个被汗水浸透,发型也被帽子压得有点狼狈的陈青柠,都这么漂亮。
她的漂亮曾经压迫她,刺痛她。
但当她坦然地住进这种漂亮里,漂亮在她身上又如此成立,是柔软的花瓣。
她好像突然也闻到了——哥哥所说的,他无法假装闻不到的花香。
店员端来两杯冰拿铁和抹茶蛋糕。
她们分别端出托盘里属于自己的那杯,倾身就着吸管喝一口,又面向对方。
郁南问:“我哥知道你来吗?”
陈青柠说:“来之前我没告诉他,来的路上说了。”
郁南点点头:“他很担心吧?”
陈青柠环顾四下,故意蹙眉:“你们这是缅北师大吗?”
郁南被逗笑。
“其实我真的不记得了,”陈青柠抠着指甲,她很少有这么拘谨的时刻:“我不想瞒你。我那时候比较在乎自己,可能现在也没完全改过来。”
她用力地抿抿唇,说话什么时候这么困难了,她不是已经在学着好好说话了?
但必须说完整。
“刚到白河那一个月,我也犯过差不多的错。我忽视了学生说的话,”她想起葛灵希的笑脸,还有后来重新在她头发上亮起来的发夹:“还是一个很喜欢我的女生,我也很喜欢她,但是我没把我答应她的事放在心上,导致她对我很失望。”
她忙不迭低头喝咖啡,因为她快哭了。
和别人道歉,自己先哭出来,也太傻缺了。
好不容易抑制住汹涌的情绪,陈青柠挠两下额角:“原来这种让人不爽的事,我小学的时候就在做了。”
郁南的鼻头遽然泛红。
她一个劲儿地眨眼,微微哽咽:“对啊,搞得我也不爽了很多年。”
“而你还像个没事人一样。”
陈青柠抹了下双眼,捂胸痛苦脸:“没有啊,我现在都有事到心肌梗塞了。”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以后……我再这么浑蛋,你能不能直接骂我啊。”
她抬手,慢慢地比了个“对不起”的手语:“对不起。郁南,对不起。替过去那个冒犯的我说对不起,也替今天这个冲动的我说对不起。”
郁南泣不成声。
不只因为得到了想要的道歉,得到了曾经渴盼但迟来的注意,还有,她终于把十二岁的自己牵出了日记。
她不用再孤零零地坐在窗子里,怯生生地看着现在的自己。
突然好轻松,轻松到情不自禁地流泪。
一旁卡座的情侣偷看她们,不明所以。
陈青柠手足无措地整理着头发,又问:“我可以过去抱你吗?”
郁南按着唇,连点两下头。
陈青柠连忙绕过去,坐到她身边。
正要把郁南揽向自己肩头,她注意这侧有耳蜗外机,连忙换到另一边。
两个女生抱头痛哭。
隔壁情侣更是目瞪口呆。
救啊……
郁南在心里喊了一下。
陈青柠果然很香。
大汗淋漓的一个女生,居然还馥郁得像朵玫瑰花。
她抽噎问:“你用的什么香水啊?”
陈青柠顿住:“忘了……我得回去看一下。”
她用过的香水太多了。
就像她生命中的人也那样多。
她记不住每一款的名字,也做不到像香氛测评博主一样,细品它们的前调、中调、后调,但她一定不会再忘记郁南的味道。
毕竟这场面在外人看来实在诡异,郁南从她身前退出,但下一秒,她又被陈青柠的臂弯裹回去,力气大到近乎锁喉。
“还有一个,”陈青柠哽着声:“替十年前那个浑蛋陈青柠,也抱你一下。”
“她非要这样,你别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