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三十五粒星
四月上旬,陈青柠拿到了属于她的第一笔工资。郁北通知她复核金额,她才知道有这回事。
但她不清楚打到哪张卡上,她的银联卡和信用卡能当扑克打,只得联系当初代为登记信息的老妈,询问人生的第一桶金到底倒进了哪个销金窟。
沈敏华很快给她卡号和密码,让她去网银确认。
就2400多?
陈青柠对着小程序傻眼。
进入她八位数的账户仿佛一颗水珠滴入贝加尔湖。
她截图给郁北,顺便不经意秀出求偶资产:我工资有没有算错?
郁北推来一张名片:问财务。
她假装没看到,缠着郁北挑剔:30%的津贴,我有吗?
郁北:有。
陈青柠:少得有点离谱了吧。
郁北:你旷了几天班。
陈青柠贼喊捉贼:都怪你,让我不要去班里。
郁北不为所动:我补给你了,你不要。
陈青柠眼弯细缝儿:我现在又想要了。
她没料到,郁北竟二话不说转来500块。
陈青柠霎时笑得眼睛都看不到:怎么又不是520?经此一役,我还以为我们已经不一样了呢。
郁北又技术性消失。
陈青柠毫无负担地收下,开始分配月薪,转给妈妈520,转给爸爸520,转给沈璨2.50。
为数不多的工资瞬间掏空近一半。
父母不甚欣慰,表哥回以“?”。
做完这些,心好像被填实一样满足,她回到郁北的对话框,好奇:你工资多少?
郁北:管我账了?
管账?
陈青柠下巴一缩,这好像是沈敏华的专长,干一行疯一行。
谁想沾财务,鬼想沾财务。
陈青柠回:没有啊,纯好奇,我才不想当会计。
郁北:学校不允许老师之间讨论工资。
陈青柠嘁一声,还是这么死板,真没意思。
但也因为郁北这句提醒,她压下了探问瞿宵工资的念头,开始钻研剩下的一千多块怎么使用。
一定要有足够的纪念意义。
这个周五,听障办公室的所有老师收到陈青柠的请客微信,瞿宵亦然。
“你要请客啊?”瞿宵的询问和帆布包一起放下。
陈青柠释放地伸懒腰:“对啊,我要把人生的第一笔收入物尽其用。”
瞿宵瞥她:“郁老师请了吧?”
陈青柠“嗯”一声。
瞿宵咬了会儿唇,还是讲出来:“要不就你俩去吧?”
陈青柠头歪向她:“又不是只有我们仨,还有于姐姐和袁老师呢。”
“哇,”瞿宵瞠目:“你这次大放血啊。”
陈青柠昂起下巴:“对啊,我怎么可能让我们亲爱的宵儿被顺便呢。”
组局的是陈青柠,当司机的是郁北。
袁玥住宿,于文蕾家在县城。到校内停车场集合时,瞿宵和袁玥自觉进后座,把副驾腾给陈青柠。
袁玥感慨:“来白河快两年了,好像还是第一次坐郁老师车。”
陈青柠诧然回眸:“真的?”
瞿宵小声嘀咕:“我开始都不知道郁老师有车……”
三个女生聚头蛐蛐,全然忽略驾驶座上还有位冷面车夫。
袁玥注意到陈青柠的腕表:“你的新手表好别致啊。”
陈青柠立即挨到脸边展示:“我也觉得,闪闪的。”
袁玥赞同:“很衬你。”
陈青柠也化身夸夸家:“你的项链也是啊。”
袁玥害羞:“我这个能值几个钱。”
陈青柠说:“设计无价。”
白板瞿宵无法插入她们的对话,抚摩一下开衫的纽扣:“我这纽扣怎么样?”
陈青柠和袁玥笑倒。
捎上于文蕾后,后座顿时满员,车厢里的笑闹也更为洋溢。春来了,厚重外壳褪去,街上的人们好像都变得轻盈。
陈青柠打开导航,指挥郁北前方右拐。
男人驾轻就熟,脑子自带GPS,淡声回:“知道,我去过。”
陈青柠顿时眉压眼:“你怎么哪家饭店都知道?你是不是以前应酬超多?”
郁北没回这话。
于文蕾替他澄清:“郁老师每周末都来带教,县城就这么几家店,当然熟。”
陈青柠将信将疑地“哦”了声。
刚好红灯,郁北偏眸,别具深意地扫她一眼。
陈青柠警觉:“你什么眼神?”
后排三人互使眼色,偷着乐。
—
陈青柠的变卦属性分毫未变,临近饭店,她更换主意:“我们去尝来小炒吧?”
反正她还没预约。
郁北降低车速:“尝来小炒不一定有座。”
陈青柠嘟囔:“你问问嘛。”
瞿宵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脖子上前:“谁家啊?”
陈青柠回头:“郁老师送教上门的一家,还挺好吃的,不会踩雷。”
瞿宵记忆力惊人:“就是你说有二胎的那家是不是?”
陈青柠打个响指:“bingo.”
郁北接通蓝牙,给陈姐打电话。
女人祥和的声音陷在噼啪油爆声,隔着听筒似是都能闻到鲜香气:“有的有的,几个人啊?”
郁北说:“五位。”
陈姐道:“好呢,给你们留座位。”
尝来小炒门店偏小,只能算苍蝇馆子,最大的桌子容量也就四位,再多就得挤过道。
天转暖了,店外空地支起两张橡木白的折叠圆桌,有食客在外大快朵颐,谈兴正浓。
郁北让四位女士先下,自己找地方停车。
陈姐笑容满面地相迎。陈青柠见外头还空着张圆桌,举臂吆喝:“我们就坐露天卡座吧。”
她措辞讲究,瞿宵不由听乐:“我还以为自己在吃法餐呢。”
陈青柠接话:“还是街景法餐。”
她们其乐融融地入座,陈姐搁下三份餐单:“小妹,你们随意点。”
陈青柠大手一挥:“对对,千万别客气,把我吃到倾家荡产才算对得起我。”
袁玥看她:“把整个上海的米其林餐厅都吃一圈,你也不会倾家荡产吧。”
陈青柠撑脸:“反正——把我这个月工资都掏空。”
片刻,郁北回来了,见陈青柠一行人都攒在外头,挑挑眉,在她身边的塑料凳坐下:“不嫌路边有灰了?”
陈青柠满不在乎地招手:“有你替我挡着。”
哦莫。瞿宵立刻掩唇。
郁北放眼:“饮料点了么?”
陈青柠这才想起来:“还没呢,陈姐没问我。”
郁北问其余三人:“你们喝点什么?”
陈青柠双眼噌得透亮:“啤酒,怎么样?”
于文蕾干涩地勾勾嘴角:“郁老师开车。”
陈青柠瞥瞥郁北:“哦,是哦,都把你忘了。”
郁北起身往店内走。
再出来,他拎着五听啤酒和一瓶1L的橙汁。
他把它们依次排到桌中央:“你们选。”
“老……”陈青柠卡一下:“老师你好贴心哦。”
袁玥忍俊不禁。
陈青柠的美甲有奇效,轻而易举地替其余三位女同事挑开易拉环,不等她们开口,她先说“不客气”。
瞿宵嫌弃又没办法地看着她笑。
四听啤酒和一杯橙汁在桌面五花聚顶,又四散开来,陈青柠抑扬顿挫地陈词:
“为白河举杯!为我们这群雕花蜡烛举杯!”
瞿宵眨眨眼:“为什么是蜡烛?”
陈青柠喝一口:“蜡炬成灰泪始干。”
在她有限的知识量里,只能抠出这句有关无私奉献的诗句。
于文蕾提议:“那不如用——‘新竹高于旧竹枝,全凭老干为扶持。’”
瞿宵点头:“就是,蜡烛听起来有点晦气。”
陈青柠呆住,嘴在瓶口喃喃:“完了,我听都没听过。”
这不妨碍她更换祝酒词:“管他新竹旧枝的,在座各位都是天使!是最最厉害的人!”
包括她自己。
陈姐端来两盘菜,陈青柠把剩下的那瓶啤酒推出去:“姐姐,你要不要也喝一杯?”
陈姐连连摆手:“不用了。”
陈青柠似又想起什么:“常康乐呢,把他叫下来一起吃啊。”
陈姐苦笑:“他去托班啦。”
陈青柠失望:“啊……”她不由多关心:“之前的婶子呢?”
陈姐答:“家里采茶呢,要休息三四天。”
陈青柠理解地颔首。
目送陈姐走进店门,陈青柠抿抿唇,把啤酒倒进玻璃杯,没多少了,只盖住一层底,这么不经喝么,她没有开第二听,用那点儿酒水再次干杯:
“希望我们白河的小孩越来越好。”
大家俱是一愣,跟她相碰:“越来越好!”
郁北的杯子最后一个跟上来,顺口捎上这位进步不俗的新徒:“你也是。”
陈青柠闻言,难以置信地质问:“我还不够完美吗?”
其余人前俯后仰。
回去的路上,陈青柠望着倒行的街道,突然想起瞿宵跟她说过的话,这是一个热血的职业,这是一所热血的学校。起初她当耳旁风,但今天,浸在乍寒还暖的春光中,当玻璃杯撞击在一起,当大家群情激昂地相互肯定与激励,她的大脑确实在烧动。
这不是她曾参与过的那些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酒会,她被爸爸或牵或抱,像个清洁无暇的西洋陶瓷娃娃,被迎面而来的每一位长辈赞赏有加。
人生的奖章不止一种。
她确定了,她要拿下白河这一枚。
她低头查看在尝来小炒外面照下的拍立得合影,已然成像,四个女生全都灿然地笑开,这张属于她。
“陈青柠你真的很像女明星。”瞿宵张开捂热相纸的双手,仔细凝视。
陈青柠把自己那张夹进提包内兜,口吻无所谓:“哎,只是像吗?”
瞿宵拍打一下副驾椅背。大家又是笑。
车回到田间大道,陈青柠不再看外面,扭脸问责郁北:“你为什么不跟我合影!”她很不开心。
郁北平淡地回:“不爱拍照。”
“装。”
“?”
袁玥说:“郁老师确实不爱拍照。每次学校有活动,运营公众号的老师想让他出镜,嘴皮子都说烂了,他都没同意。”
陈青柠总结啧声:“哦,家美不外扬,很有男德嘛。”
郁北轻叹口气。
陈青柠好奇大家状况,回头:“你们都是老师吗?”
袁玥被她的问题逗笑:“我们不是老师是什么?”
陈青柠轻拍两下唇瓣:“我意思是,你们都跟郁老师一样是师范生吗?”
袁玥抬眼:“我们俩是。郁老师不是哦,他学心理的,但他是北师大的。”
“啊?”陈青柠错愕捂胸:“所以就我一个纯野生?”
瞿宵宽慰:“你现在算半个了。”
陈青柠难得不夸夸其谈:“算0.3吧。”
未尝吭声的郁北冷不丁接话:“你还有0.3?”
陈青柠炸毛:“没有吗!?你把话说清楚。”
郁北静默一瞬:“0.299。”
陈青柠往上吹气:“你死。”
几人在停车场散伙,瞿宵挽上袁玥的手,拉着她快步走。
陈青柠跟在后头高嚷:“不等我吗——”
谁知两个女人开始把臂赛跑。
也太有眼力见了。陈青柠震惊到嘴角抽搐,原地等待整理后备厢的郁北。
男人一回头,就见陈青柠立在空处,脸被午后的日光涤得十分明净。初见时,她像一杯将满未满的红酒,车厘子色,浓得发黛,稍一晃就要溢出来,此刻却变得如同柠檬水,很清透。
没少加蜂蜜。
因为她在笑。
郁北阖上后备箱,拎着那一听没动的啤酒和橙汁,朝她走近:“不走?”
陈青柠大大咧咧:“等你啊,今天我们还没过二人世界呢。”
郁北:“……”
他无意识地摸了摸耳廓:“也可以没有。”
“不、行。”陈青柠当即打回:“你不要我也要。”
两人并肩朝宿舍楼走,塑料袋窸窣,郁北把左手的购物袋换到右手,略微一顿,又将刚空出的手插进风衣兜。
“老师。”陈青柠叫他。
郁北浓眉微掀:“嗯?”
她歪过身,看向他身体另一侧:“还有一听啤酒。”
郁北侧眸:“干嘛?”
陈青柠盛情相邀:“想不想续第二场?我们去你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