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二十六粒星
大杯的棒打鲜橙,被陈青柠在路上吸了个精光。下车前,她还素质极高地遗忘在杯架,郁北喊住她:
“陈青柠,把你垃圾带走。”
她使出一闪一闪大眼术:“老师,你替我拿嘛,你本来就要丢垃圾啊。”
郁北撕下副驾门内的小号垃圾袋,连同纸杯一并拿上,追过去硬塞给她:“等着,打包的菜也拿走一半。”
“啊——”陈青柠张嘴:“我不允许你跟瞿宵交换口水!”
郁北:“……”
他动动腮:“我用的公筷。别溜,就给我站这儿。”
陈青柠目随他转身,拿空杯瞄他后脑勺,又遗憾垂下。
两人一道回寝室,陈青柠长吁短叹,嚷了一路“好重啊”,全然忘记上周末那个扛下白河女装消费额的大力士是谁。
来到二楼,刚要往深廊钻,陈青柠被提溜回台阶。
她惊诧看郁北。
男人扬首:“去三楼。”
说完,他先行迈上阶梯,陈青柠双眼亮五度,忙不迭跟上:“你要把我送回家?”
郁北不搭腔。
陈青柠挑眉点评:“还蛮有约会的基本修养的。”
“……”
“孺子可教也。”
郁北回眸,看她分外猖狂的脸:“我上周三布置的任务,还记得吧?”
陈青柠回给他一个完整的白眼。
“回去自己下个APP,我把账号给你。”
“师傅,别念了。”
郁北勾唇。
瞿宵正在房内公放刷剧,隐约听见外头有人说话,刚要去猫眼一探究竟,陈青柠的专属擂门声就已震天响。
“瞿宵,你穿着衣服的吧——”她在外面喊。
瞿宵稍稍顿步,给他们开门。
一扫见旁边人高马大的郁北,瞿宵抿笑问好:“郁老师下午好啊。”
郁北微微颔首。
陈青柠的后背还黏着他胳膊,颓颓然不想走的架势。他不露声色抬手,轻推陈青柠后襟,把她送入门框。
瞿宵接手室友,见她无精打采,按捺住要夸她新发色的念头:“你不舒服吗?”
陈青柠心碎地吐出四个字:“分离焦虑。”
“……”
“……”
两位正牌老师双双失语。
目送郁北离开,陈青柠瞬间从楚楚可怜马尔济斯变训犬大师:“你都不知道我把郁北调成啥样了。”
瞿宵抚摩下巴,点头:“是哦,他都送你回来了。”
“何止送我回来。”
“你们接吻了?”
瞿宵凑近她面庞端详。
陈青柠嘴角一秒掉底:“没有。”
她贼喊捉贼:“宵儿,你脑子怎么淫/荡呢。我们是纯洁的老派约会,懂吗?”
早上翻箱倒柜选内衣的是谁?
陈青柠为自己挽尊:“虽然我们没亲到嘴,但今天刚染完头发,郁北已经欲罢不能,用眼神把我舔过一遍了。”
咦惹,瞿宵犯恶心,回到她新出厂的脑袋上:“对啊,我刚刚就想说——你的新发色好漂亮!”
陈青柠摊到椅子上,对着满桌菜盒犯难,又抓出送葛灵希的头饰,满天星一般散在一旁,跟瞿宵打探消息:“你知道郁北有个妹妹吗?”
瞿宵暂停韩剧:“是吗,还真不知道。”
陈青柠眉心紧锁,进入福尔摩斯思维殿堂。
郁北应该不会骗她吧。可他微信列表清爽得像刚造访地球一样,她从物品堆里翻出妆镜……怎么没电了,她抽出比命还长的两米充电线,打开镜光——哎,没什么好担忧的,新出炉的她更是美得空前绝后,郁北怎么可能移得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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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只极尽压缩的饭盒,将郁北的小冰箱填成大胃王挑战现场,他看看被迫请出原址的吐司和油醋汁,又扫了眼高处的零食袋,不由思考:
要不把零食分给学生?
或者捐给学校的向日葵小卖部?
他已能预见,在不久的将来,陈青柠的杂物会越积越多,直到他的寝室彻底沦为她的储藏间。
郁北插兜坐下。
摸到发卡包装袋,他把它们取出来,搁在桌边。
片刻,他用手机摄下一张,传入claude,打字:这对发卡很丑吗?
星芒头像给出相对委婉折中的评价。
郁北没读完,拉开抽屉,把发卡收进去,咚得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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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青柠拉开办公室抽屉,拈出那袋鼓鼓囊囊的不二家,挑剔半天,总算选出一粒绿色的送入口中。今天又是周一,上班如奔丧,不来点糖分还真半点提不起精神。
她嚼动奶糖,竖起小圆镜,找准角度,偷窥后边跟于文蕾沟通的郁北。
窗扇反折出光圈,从男人下颌一闪而逝。
郁北皱眉寻找来处,陈青柠立刻顾盼生姿,把糖咬得吱吱响。
郁北回来,把袋子封口按牢,放回桌角:“你什么时候手上拿着书我就谢天谢地了。”
陈青柠随手拿起一本书,架起来,再把镜子靠里边:“这样吗?”
郁北伸手帮她阖上:“去教室,今天晨会和早操都你来。”
陈青柠以头抢桌:“我到底是来实习还是当你的偷懒神器?”
郁北下巴指糖袋:“糖是白吃的?”
陈青柠哕声:“现在就吐给你。”
“走。”郁北不跟她插科打诨,拎人上场已成顺手动作。
——“我从来没这么辛苦过!”连上三天晨会,期间还没有通过手语抽查的陈青柠,终于在第一任男友面前爆发。
“柠,你回国后这样辛苦。”双开门ABC裸着上身,在那头愁苦地端详,普通话拙劣:“回来曼哈顿,我也分手了,上礼拜。”
陈青柠撇动嘴角:“你汉语说得还没我学生好。”
“我在用力学习,”他一字一顿:“为你。”
陈青柠悚然:“你那几点了?”
“What time is it?”俊朗的男人侧过脸去。
一句地道娇媚的美音回答,Nine,honey。
陈青柠当即断开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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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北收到一整屏的“郁北,我恨你”,并不奇怪,但还是回了个问号过去。
这不是问号。
是弹簧,是蹦床。
陈青柠立刻跳出来:我要跟你视频。
郁北立在桌前,不解其意:干什么?
陈青柠自说自话:不然让我去你房间。
郁北:有事说事。
陈青柠像个元气大伤的妖精:我要死了,我要吸点阳气。
她连发十个垂死挣扎的help me表情。
郁北沉默。
聊天界面变得死寂,郁北等了会儿,清了下喉咙,回拨语音给她。
那头霎时接通:“老——”
不等她唤出完整的词,郁北先一步截断:“怎么回事?”
陈青柠嗔道:“我累。”
郁北说:“一周了,a开头词汇一半都没弄会,就喊累?”
“你知道多难吗?”她话马上断了,语音界面正在被对方强行申请为视频,郁北睨着这块烫手山芋,最后还是同意。
“怎么穿着衣服啊……”视频里的小脸超失望,又甜兮兮咧笑:“你怎么这种角度都这么帅啊。”
她一瞬凑近:“还是湿发?”
“好性感哦,”她兀自猜测:“你是不是刚洗完澡?”
郁北把手机倒扣回桌面。
“哎,人呢?”她像借东西的小人阿莉埃蒂,被反手罩进窄而扁的金属方盒子,又是捶又是撞:“郁北,让我看你!郁北——”
郁北无声失笑,掀开笔记本电脑,找到一张标准的手语数字表,最大化,把手机朝向它,用杯子抵住。
“你有毛病吧。”那边更是火冒三丈,就差踹翻屋顶:“郁北,你有没有人性啊?你有个屁的阳气,你这人阴间得很,我挂了……”
郁北不紧不慢地翻书;靠在杯身上的手机半晌没动静。
不确定她真挂假挂,郁北淡淡叫了声:“陈青柠?”
幽怨的声音轻飘飘浮出:“干嘛……”
郁北压住嘴角,正经口吻:“没挂啊?”
电子板砖仿佛有了生命:“看不到拉倒,就当连麦睡觉。”
她像要从屏幕里硬挤出来:“你不也没挂吗?!我看你也很想听我声音吧,只是不好意思跟我面对面。”
郁北转着笔,在文段里划线:“电脑不是在代劳?”
她又喋喋不休:
“我怎么听见翻书声了?”
“你一心二用?”
“你劈腿啊。”
“你的发夹送出去了吗?你妹妹喜欢吗?”
字里行间的墨蓝横线骤停,良久未动:“假期再说吧。”
“我们什么时候放假?”
“七月。”
手机里好像爆发了一场惨绝人寰的命案,转眼孟姜女附体,抽抽搭搭:“怎么还有那么久——我想回家——呜呜呜——”
郁北看看桌角时钟,盖上笔记本电脑:“早点睡。再见。”
“哎!郁……”
—
有班会铺垫,外加郁北惨无人道的压榨,陈青柠的班级好感度突飞猛进,但手语是真难,难于上青天,陈青柠随着早操的音乐原地踏步,当初的劲舞之心荡然无存,没人天天工作还能笑对生活。
徐逸见她失神踏步,也停下伸展运动,学她踏步。
陈青柠没辙地笑了,竖起两指,做个“本老师正盯着你”的凶巴巴手势。
徐逸假装侧身,躲避“攻击”。
队伍中间的葛灵希回头看徐逸,又望向陈青柠,被他们的互动逗得直笑。
一下早操,三两个学生就跑过陈青柠,掉头跟她打“拜拜”和“老师好”,陈青柠也惯性竖起两边大拇指,不断发射“谢谢”。
等他们回过头去,她瞬间垮脸。
自从她能熟练带操,郁北逃操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可不可以把他举报到校长室教育局啊。
她气哼哼地掏出手机,翻找林校长微信。
左肩突地被轻碰一下,陈青柠回神,又是葛灵希。她恼火的面孔马上舒张。
女生笑容满面,两手交叉扇动,做蝴蝶手势,又以右手拇指贴胸:蝴蝶老师,你好呀。
陈青柠突地想起,周末买回的发卡还没来得及送给她。
她一拍脑门,扯动额发,又遥指宿舍方向,继续夹头发。
葛灵希直愣愣看她动作,没理解,摇摇头。
想到她能听见一些声音,陈青柠直接开口,大声而缓慢地说:“我给你买了发饰。”
正值下操,四面八方都是返程的学生,助听器壮大了所有嘈杂,风声,叫喊声,踏步声,以至于盖住人语。
葛灵希无能为力,指指佩戴仪器的右耳,两条眉毛快要打绺。
陈青柠放弃对话,抠抠脑门,心想明天带给她好了。
女孩见她为难,摆两下脑袋,理解地莞然。
她偷瞄陈青柠左手,开始认真摆弄双手,脸也渐渐赧红:
「你愿意当我的好朋友,我能牵你的手一起回去吗」
陈青柠眉心越卡越紧。
葛同学太看得起她了吧,打这么长的句子,生怕她看懂吗?
大概瞧出陈青柠的迷茫,葛灵希没有再比完整的句子,只慢慢重复当中的词组。
「你是我的、好、朋友」
她比得很慢,几乎一下一下拆解开来,眼睛从始至终注视着陈青柠。
陈青柠高度近视般眯起了双目。
她能看出那个“好”,但两个碰一块儿就不那么明白了。
“好什么?”
好姐妹?
好朋友?
陈青柠急了,一把攥住葛灵希手腕:“你说出来呀!我能听见!”
她另一只手点进备忘录,快速敲出一排字,举给葛灵希:打字给我也行。
女孩死撑的嘴角一下敛住了,每一块表情肌都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好难堪。
她眼眶在发烫,低下脸,使劲地摇头,抗拒再跟陈青柠有任何目光接触。
指腹倏然一空。
葛灵希的手,从她掌中抽了出去。
她刚要开口,女孩已经转身,头也不回地奔出操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