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二十五粒星
对着手语软件连打五个词汇后,陈青柠对郁北的爱意锐减1/3,怨气冲天:
“有你这样的老师吗,这是我的休息日。”
“公休日上班,是要多付工资的!”
“劳动合同呢,在哪?我要起诉你!”
越说越来劲,进而人身攻击:
“难怪一把年纪了谈不到对象。”
“谁受得了约会还要背单词?”
“我要搜手语的‘你大爷的’、‘恨透你了’、‘你是全世界最讨厌的人’!”
身旁炮仗响个不停,郁北很淡定:“搜吧,搜到就能学到。”
陈青柠岂能让他如意,把手机推回去,学湾湾腔:“我不要啦。”
郁北没接:“再坚持五个。”他看向焕然一新的车身:“马上车就洗完了。”
陈青柠眼睛一转,切出手语APP,潜入郁北微信。
陈青柠一安静,必定在搞事。
郁北敛目:“干嘛呢。”
陈青柠用手半掩屏幕:“你都没有微信置顶?!”
她抓着手机,伸远双臂,拿它当人质:“让我当置顶,我可以再学五个。”
郁北压根没打算抢:“怎么设?”
陈青柠惊愕:“你骗人的吧?”
郁北看她:“我为什么要会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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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北微信里几乎没什么私人消息,放眼全是工作小群,唯一有点鲜活气的,就是陈青柠。
置不置顶的,对他而言并无区别。
反正每回打开列表,陈青柠不是已经高居首位,就是在跳高的路上。
然而女生欢天喜地,不光声情并茂地学完剩余五条,还临时加码:“要不要换个更亲密的备注?”
郁北把手机抽回来。
陈青柠挑高眉瞥他:“唷,郁老师,还懂延迟满足呢。”
陈青柠钦点的饭店,离洗车铺不远,是县里评分最高的一家酒楼。昨晚陈青柠提前加过老板微信,询问明天正午有无空余包厢。
老板说:有,几位。
陈青柠说:两位。
老板:两位可以坐楼下小桌。
陈青柠:就要包厢,别多问,给我按包厢的餐标上菜。
老板摸不着头脑地迎来这位财大气粗的Ning小妹,一看身边站着的,不正是熟人郁老师,顿感意外:“郁老师?”
陈青柠来回看他俩:“你们认识?”
“你怎么跟谁都这么好,就对我像有世仇一样!”陈青柠转头吐槽。
老板失笑,忙解释:“女伢,你可错怪郁老师了。有学生家长以前是我这儿的厨子,我和他熟得很,知道他家事。”
嗯?
陈青柠一愣:“尝来小炒吗?”
老板说:“对呀。”
陈青柠不再锱铢必较,扯了把郁北衣袖:“上楼。”
郁北瞟她一眼:“?”
老板为难地笑笑:“郁老师,你这位朋友订的……是包厢……”
郁北看陈青柠:“浪费么?”
“吃不完的打包啊。”陈青柠早留了一手:“反正你宿舍有冰箱。”
“我宿舍冰箱很小。”
“那就叫上我啊,两个人吃消耗得快。”
面前两个年轻人你来我往,老板干站着,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打岔:“郁老师,你们先商量好啊,我去后厨看看。”
郁北猜到陈青柠不会老老实实吃饭,但没料到她铺张如斯,刚一坐定,女生就挤来他身边。
偌大的圆桌,两人只占一隅。
服务员第一次见这阵仗,不甚确定:“可以走菜了吗?”
“可以。”陈青柠脆声答。
“我的谢师宴很隆重很用心吧。”陈青柠在橙汁、椰汁、五谷杂粮汁里挑挑选选,拿起热量最低的。
正要给郁北斟饮料,他把盒子要过去:“这么大个桌子,非要坐这儿。”
陈青柠接过盈上橙汁的酒杯:“那你走开啊。”
郁北倒自己的,面不改色:“走开有用?”
陈青柠唇角一翘:“知道就好。”
她先行举杯:“郁老师,庆祝我的首个班会show圆满成功!”
郁北跟她轻碰一下,喝一口:“祝贺你。”
陈青柠霎时笑开了花。
陈青柠不急放下杯子:“再祝后生可畏,郁老师终于喜得一爱徒光耀门楣。”
郁北怀疑她真正的祖籍在山东,祝酒词一套接一套,还三句不离夸自己。
第二贺,他不理她了,看哪道菜转来跟前,就去夹它。
陈青柠拱他胳膊:“你怎么这么没仪式感啊?”
郁北停箸:“我下午还要上课,没功夫跟你在这推杯换盏。”
“切。”陈青柠嘁一声,也不恼,拖来一旁的空酒杯,自己跟自己cheers:“三祝陈青柠荣登郁老师微信置顶,爱的心房指日可破。”
郁北横她一眼。
当即收到严肃脸,生死威胁:“你回去敢偷偷下掉,我就当场表演香消玉殒。”
刚好有糖醋排骨来到他俩跟前,郁北夹了块最大的丢她碗里:“吃你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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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后座的打包盒,叠得跟要去露营似的,郁北转头看两眼,忍下数落的念头。
目送女生走出副驾,他瞟瞟中控屏时间,叫住她:“一个半小时能染完?”
陈青柠扯几缕头发到眼前:“我也不知道。”
郁北不再多问,撂下一句“走了”,踩油门扬长而去。
开出去几十米,来电话了,郁北看看名字,是陈青柠,他蹙眉接通,放缓车速:“有东西落车上了?”
“有。”
“什么?”郁北瞄了眼副驾,空空如也。
“你的再见。”
郁北不说话;她更是蜜里调油:“还有我的再见。郁老师,拜拜,好好上课,我会乖乖在宣哥美发屋等你。”
郁北想纠正一下她的说话方式,下一刻又觉对牛弹琴。
他静了两秒,再度踩油门:“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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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哥在哪——”陈青柠双手推门,大摇大摆入内,上回被放了鸽子,这回她非要让宣哥细细染到每一根,一解前恨。
迎接她的是个年轻男生,蓝紫寸头,有几分大城市tony的潮范儿,就是看起来一点不“哥”,有点“弟”。
陈青柠睨他一眼:“你是宣哥?”
他说:“我是宣哥的儿子。”
“你爸呢?”
“去养老院义剪了。”
陈青柠杀气顿收:“哦,恭喜你结婚啊。”
男生眨巴眨眼,笑开了:“你怎么知道?”
“我上周过来,这里没人。”她记仇道:“你们都不贴个通知。”
宣小弟望望门,“贴了呀,不知道被谁撕了,”他边解释,边迎陈青柠入座:“不好意思啊美女,让你白跑一趟,今天是想做什么发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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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周带她去买菜,一转头人没了,可把我急死了,找了一路才找着,”老太絮絮叨叨地把手里一沓传单大小的东西交给郁北:“还把街上好几家店铺的告示撕掉了。”
郁北逐张翻看,停在落款是“宣哥美发”那张上。
他有些意外地扬眉,打量一旁给黄豆排队的女孩,叫她名字:“黄永昕。”
胖乎乎的小手,出神地把黄豆一颗颗对齐。
“昕昕。”外婆跟着叫:“郁老师叫你呢。”
郁北晃动斑驳的纸张,再次唤她:“黄永昕。”
女孩慢半拍地侧向他,不看郁北,而是停在纸张的边角。
郁北趁机坐去她对面,把宣哥理发店那张抽出,推到她面前,点了点下面的字:“认一认。”
“宣……”黄永昕开口。
“嗯,下一个。”
“哥美。”
郁北引导她断句:“宣哥、美。”
黄永昕重复:“宣……哥美……”
郁北从裤兜里取出笔,在“宣哥”与“美发”间画了道纵线,指给黄永昕:“老师画了什么?”
“线。”
“横线还是竖线?”
“竖线。”
“竖线像不像一扇门?”
黄永昕注视了一会儿,点点头。
“门这边是宣哥。”郁北指左边。
黄永昕点头。
“门那边是美发。”郁北指右边。
黄永昕还是点头。
“先说门这边,再说门那边。”
黄永昕出神地认读:“宣哥……宣哥……”
“对。”
“美发。”
“很棒。”
“分开再读一遍。”
“宣哥,美发。”
“很棒。”
“郁老师,你喝水。”外婆倒了杯热茶过来,白雾瞬间引开黄永昕视线。
郁北道声谢,看向黄外婆:“阿姨,下次上课不用给我倒水。”
老人正要开口,桌边的外孙女儿嚷嚷:“家婆,昕昕要喝水呀。”
郁北吸了口气。
黄永昕抱着杯子,慢慢喝进去半杯,外婆刚要收走,又听孩子说:“家婆,昕昕要尿尿呀。”
老人尴尬地看郁北。
郁北说:“带她去吧。”
回到桌边,黄永昕又跟看不见那么大一个郁北似的,兀自把黄豆扒回来,给它们排兵布阵。
黄外婆急躁起来,想收走,却被郁北拦住:“让她玩一会儿。”
一时半会儿唤不回学生的注意力,郁北喊上黄外婆,停在一边跟她谈话:“黄永昕认得很多字,但认字和会使用不是一回事。她目前日常互动和规则转换还是偏弱的。”
黄外婆不断点头,脸上蔓延出苦恼的皱痕。
郁北回头看一眼女孩:“她不知道字该怎么分,也不一定知道这些字对应街上哪家店。以后你带她出去,可以让她多认认超市标签、门头、站牌这些,先不用多,一次认一个就行。”
“可她老想撕啊。”
“她想撕,至少说明她有兴趣。下次别急着说她。”郁北从桌边拿来自己的笔记本:“试试先给她一个小本子,像我手里这种就行。撕之前问问她上面的字,要是能说出来,说得对,就奖励她贴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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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黄家耽搁了些时间,郁北把车停在较近的路口,给陈青柠打电话:“我到了,你好了么?”
本以为迟到会被大做文章,却没想到对面不以为意,只说:“你等会儿啊。”
郁北打开双跳:“我就停路边,你出来往右走。”
“马上就推水晶了。”
“……”
郁北问:“马上是多久?”
“马上就是马上啊!”她没好气。
看来局势还很焦灼,郁北当即驶出去,找地方调头和停车。
发廊外蹲着个吞云吐雾的男生,他与郁北对视一眼,揿了烟问:“要剪头啊?”
郁北说:“找人。”
男生起身,跟上他脚步:“是来染头的那位美女?”
郁北多看他一眼,陈青柠不会也换了个这么姹紫嫣红的发色吧。
郁北:“嗯。”
看起来生人勿进的男生,一进门就朝里喊:“柠姐,姐夫来接你了——”
郁北:“……?”
郁北循着他提示望去,最里侧的理发镜前,亮面蓝的椅子转过来,带出上头坐着的人。
郁北顿住了,一时没说话。
明明还是那张脸。
可亮晃晃的镜灯将她照得如同透玉,头发的饱和度降下来,不再斑斓,五官反而更具体,更蛮不讲理地撞进他眼底。
游戏失败的提示音从她手机冒出。
陈青柠忿忿地把手机插回兜里,怨气四溢:“你来啦。”
郁北:“嗯。”
鼻端萦来一点精油的玫瑰香,他的视线落在她拉直的发梢,刚想问“你换的棕色么”,话断了——
他就知道陈青柠不会这么老实,来到眼前,她的发色变得流光溢彩了,晃动间,头顶晕出一圈鲜亮的浆果红。
见他许久没有移开视线,陈青柠撩了下柔顺的新发:“怎么样,好看吗?”
郁北说:“还行。”
他未雨绸缪:“过段时间又要补吧。”
陈青柠瞬间咋呼:“要你多嘴。”
郁北轻笑一声,问蓝毛小哥:“结过账了?”
小哥说:“结过了。”
陈青柠看他:“怎么,我要是没付,你帮我付吗?”
郁北说:“防止你顶着头发直接走人。”
陈青柠冲他“开枪”。
郁北视而不见,跟着她出门。
来到白日下,三连跪的陈青柠回神控诉:“你迟到了半小时。”
郁北说:“学生家有点事。”
“怎么忍心让我这么美的人苦等的。”
“你没在峡谷酣战?”
陈青柠不可思议地看他:“你怎么知道的?”
郁北说:“我有学生玩。”
“你玩吗?”
“不玩。”
“葛灵希玩吗?”陈青柠边走边逛,留神路边小店。
“不知道。”
忽的,陈青柠停住散漫的步子,拽住郁北胳膊,一头劲儿往右边窜。
“我车在……”
“有个头饰店诶!我们逛一下。”
他的提醒瞬间被惊喜淹没。
郁北不情不愿地被拖入店内,三两年纪不大、初中生长相女生挤在柜台前,见两条漂亮大人进门,不由往边角让几步。
陈青柠停在饰品架前,飞速取下几款,对镜试戴:“我要买几个送给灵希妹妹。”
郁北看向她。
她从镜子里寻找他双眼,摇晃趴满头顶的蝴蝶结和水钻卡子:“好不好看?”
那面圆镜不高,郁北稍稍倾身,歪了歪,观察里头的她。女生头上喧哗闪烁,跟平安夜的圣诞彩树一样:“看不出来。”
陈青柠眉心打结。
她三两下全摘了,搁到台面,随机取出一枚,举到郁北头边。
郁北避一下:“哎,你?”
陈青柠理直气壮:“你又看不懂,还不准我当参照物?”
几个偷窥他俩的中学生互对眼色,窃窃笑。
郁北果断远离陈青柠,绕到另一边柜台。他望向亮晶晶的墙面和首饰格,珠宝光气铺天席地,他招手唤来店主,指尖敲敲玻璃:
“这两个能拿出来给我看看么?”
女人拉出抽屉,确认:“这个和这个?”
郁北颔首。
陈青柠闻声而至:“是要买给我吗?”
郁北:“不是。”
“唔——那就好,”陈青柠呼气拍胸:“太丑了,不收还不好意思。”
郁北无言以对。
陈青柠反应过来,逼视:“那你要送给谁!?你心里还藏着谁?”
郁北对比那两支珍珠发卡:“不关你的事。”
陈青柠鼻腔哼声:“奉劝你别送,送谁都会让关系走向灭亡。”
店主绷住双唇,逃回收银台。
郁北也开始犹疑了:“有这么难看?”
陈青柠问:“对方多大了?”
郁北默了一瞬:“二十出头。”
陈青柠震撼:“跟我差不多大?不会就是我吧,”她目光揣度,傲娇昂起下巴:“别想趁机套我的喜好。”
郁北:“你的喜好还不明显吗?”
“万一你想给我来点不一样呢?”
“……”
郁北不搭理她,执意选走那两只玫瑰金的碎珠发卡。
一道结账时,陈青柠睨着收银台,脸上闷闷不快,故作大度:“一起结了吧。”
郁北拒绝:“不用,我付我的。”
“为什么?这才几个钱。”
“跟你没关系。”郁北坚持吩咐店主:“帮我单独扫。”
店主左看右看,眼在二人身上逡巡,慢吞吞答应:“行哦……”
果不其然,走出店门,再到车里,身侧的怨灵絮叨不停:“郁北,如果你想拒绝我,你可以直说,而不是用这种方法排挤我。我陈青柠生平最讨厌暗示了,讨厌这种含糊不清上不得台面的态度,打开天窗说亮话……”
郁北径自发动车子。
“我不是那么死皮赖脸的人。如果你喜欢别人,ok啊——just a man,大街上到处都是,我在宣哥美发随便招招手就能收个小弟,你以为你是谁……”
“所以她是谁……”她扁着嘴,快把中控台上的粉色小袋子瞪出洞来,就差尖鸣了:“能拥有你精挑细选的发卡的人到底是谁——”
郁北微呵一息:“我妹妹。”
“唔?”女生双眼汪汪地侧向他。
“什么妹?认的妹还是亲的妹?”
“亲妹。”
“嚯,”陈青柠瞬间满血,秒回嫌弃状态:“那她收到后绝对跟你断绝兄妹关系。”
“……”
郁北目视窗外,打方向盘,把车缓停在路边,下了车。
陈青柠不解地望向窗外,想跟出去,却发现副驾门锁着。
她降下车窗:“郁北,放我出去!”
男人却已经回过身,手里提着一只蜜雪冰城包装袋,从窗框递进来:“拿着。”
陈青柠:“什么啊?”
郁北说:“上周不是没喝到?还要给你找劳动合同么?”
陈青柠呆一秒,抽出杯身看了眼口味,随即乐不可支笑出来。
她面朝郁北,变身广告片里的代言女星,把饮品贴在颊边,摆动上身,眼如闪星:
“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