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楼师兄!”云姣实在不忍, 打断楼少卿,回道,“我和云芥被抓之时, 只看到那李轩能和血蔓藤共处。我们并不能确定,西元镇的厉鬼就是和魔族勾结之人。所以,这陆存或许……”
“住口!”楼少卿面色骤沉,两侧袖袍更是无风自动, “你和云芥比那李轩资历更深,修为也更高。可你们竟然如此无能,差一点就丢了性命。你们还有脸叫这个'云'字么?而无能人,怎么还敢在此嚼舌!”
云姣面如死灰,咬着唇瓣再不敢说话。
云芥明显不服, 还想要上前辩解, 却被云姣死死拽住。
其他的弟子们大多向云姣云芥报以同情的目光。
楼少卿眯了眯眼睛,扫过一众弟子。他明白了要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处置陆存,还需个冠冕堂皇的由头。
他耐下性子,忽然放缓声调, 对陆存道:“陆存,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若你愿意把招魂魔方交出来,等我验出那厉鬼和魔族无关,你自然也相安无事。”
陆存染血的唇角轻颤,竟然又低低地笑出声来。那笑声里浸着十分的讥诮,仿佛在看戏台上蹩脚的丑角。
这低沉的笑声不由分说地,钻进了站在不远处的敖觉的耳中。
今日,他本打定主意只站在一旁看戏。可望着那个脊背挺得笔直,脸色却已惨白如纸的男子,敖觉心里还是在不由地暗暗叹气。
他终是忍不住,站出来出声道:“楼师兄,星泱宗虽然是小门派,但也是拿到徽牌的正规门派。在无真凭实据的情况下,就把人家弟子打成重伤,是否不太合适。而且……”
敖觉走近几步,小声道:“而且,据我刚刚观察,那招魂魔方很有可能是我云罗宗之物。或许,是绯师姐她……”
“闭嘴!”楼少卿气急败坏地吼了起来。他望向陆存的目光中,再也藏不住那燃烧着的妒恨火焰。
这个该死的陆存,明明已经走了!为什么又会出现在此地?
这里,偏偏是小绯执行任务的地方!楼少卿根本不敢细想其中关联。
他紧咬的后槽牙发出“咯咯”声响,紧紧攥起的指节泛出青白,整个人如同被毒蛇般的嫉恨缠住了咽喉。
他此时只有一个念头,便是把眼前这个讨厌的人生吞活剥!
但仅剩的一丝理智,让楼少卿还在寻着借口。
他强压怒火,沉声道:“这个陆存做贼心虚,我们一出现,他就立即用了隐藏咒。这难道还不够鬼鬼祟祟么?若不查个清楚,万一被魔族钻了空子,所造成的结果,你们能承担的起么!”
敖觉一时无话反驳,所以也只得沉默了下来。
楼少卿总算摒除所有障碍。他来到陆存身前,再次道:“陆存,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那厉鬼,你是交还是不交!”
陆存依旧静默如石,不发一言。
楼少卿眼中闪出病态的兴奋。他想了想,又道:“敖觉师弟说得也有道理。你毕竟是正派弟子,在未定罪之前,必不能受太重的伤。但那厉鬼,我必须找出来。所以……”
楼少卿嘴角扯出阴冷的笑容,继续道:“所以,不如我们施个黄耳咒,来好好寻寻那厉鬼被你藏在了何处?”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
这黄耳咒本是用在犬只身上,让犬类遵循人意,寻个物件或者送个信物之类的。可如今,竟然要用在人的身上?
可楼少卿的行动非常迅速,他话音刚落,手指间便捻起诀来。
陆存瞬间便被一道白光击中。
猝不及防,他身体前倾。
可他咬紧牙关,紧绷着身体,终于堪堪站直。
楼少卿冷笑,手指间白光一闪。
陆存再也坚持不住,双膝重重砸向地面,碎石混着血珠四溅开来!
楼少卿居高临下,轻蔑地道:“犬只最擅长找东西了。所以,你得足够类犬,才能找到那厉鬼,不是么?”
陆存一言不发,颈侧青筋暴起,喉结剧烈滚动,身体更是紧绷如弓,还在不停地颤抖,好像在拼命地抵抗着什么。
“我不是说了么?要足够像条狗!”楼少卿阴狠地喝道,随即指尖再次闪过白光。
只见陆存的身体虽然晃了晃,但终究一动都没动。
楼少卿眼中蹦出凶光,指尖白光更胜!
终于,陆存的膝盖紧贴着地面向前滑去。不多久,那充满碎石的土地上便多了两道血痕!
旁观的弟子们都目瞪口呆。平日里,楼师兄是严苛了一些,但这样对待一个小门派弟子,实在是让人匪夷所思。
但大家都敢怒而不敢言,所以只能低下头,不再去看那令人难堪的场景。
敖觉终于看不下去了,再次道:“楼师兄,士可杀不可辱。陆存道友并未被证实是大奸大恶之徒,你何必用如此手段呢。”
楼少卿恶狠狠地瞪向他,指尖的白光终于消失了。
敖觉也不畏惧,毫不退缩地对上那双近乎疯狂的眼眸。
一时间,周遭陷入了可怕的寂静中。
良久,楼少卿终于恢复了几分理智。
他扫了一眼周围的弟子们,道:“你们都以为,这个陆存不是大奸大恶之徒。可你们不知道,我收到可靠线报,这里的观主李轩和那女鬼从小就认识。李轩当初脱出云罗宗,很有可能就是为了那个女鬼!”
说罢,他又转向云姣和云芥:“你们俩在和那李轩接触过程中,难道没有察觉出蛛丝马迹么?”
云姣云芥脸色煞白,都不想说话。
楼少卿的神色却愈发阴沉起来,冷道:“怎么,你们连最基本的信息都没弄清楚?若要如此,我真要重新考虑,你们是否还适合当我云罗宗的弟子了!”
云姣咬了咬唇瓣,只能尽量客观地描述道:“少主去西元镇以后,我曾与李轩聊过天。当时他便给我讲了一个故事。说是一个贵族小姐,被家族所迫嫁给自己不爱之人。但最后终于摆脱束缚,和爱人双双殉情的故事。不知这是否……”
“这就是了!”楼少卿打断了她,“李轩能驱使血蔓藤,足以证明他和魔族相勾结。而他又爱那女鬼至深,怎么可能眼看那女鬼去死而不作为?所以,那女鬼也定然与魔族有关。而这个陆存!”
楼少卿猛然转过身,指着陆存喝道:“他宁死也要替那女鬼打掩护。这样,还不算大奸大恶之徒么!”
云姣和云芥对视了一眼,都有些不知所措。
而其他的弟子中,已经有人被楼少卿说服,看向陆存的眼中少了几分同情。
只听楼少卿继续道:“我刚刚用黄犬咒,只是为了避免他受更重的伤。但既然,我们的敖觉师弟觉得我这是在折辱他,那我们就换个方法……换一个,真正拷问魔族的方法!”
话毕,楼少卿指尖再次闪现白光,就见一根粗壮的圆滚木飞到了空地上,然后“哐镗”一声深深插入了地面中。
他手腕一抖,捆仙绳如灵蛇般缠绕,将遍体鳞伤的陆存高高吊起,悬于木桩之上。
楼少卿撇了敖觉一眼,阴阳怪气地道:“把魔族吊在镇魔柱上拷问,敖觉师弟应该没有异议了吧。”
敖觉皱起了眉头。
楼少卿却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又道:“当然,这陆存很有可能只是和魔勾结,并不是真的魔族。所以就一切从简,那后面的木桩也不用再绘制镇魔阵法了。”
敖觉咬了咬牙,终究没找到反驳的话。
楼少卿不再管他,重新将目光锁定在陆存身上。
只见在那斑驳的血污之下,陆存苍白的面容竟被勾勒出一种令人心颤的破碎美感,仿佛是那绝美的名贵瓷器被刻意烧出了裂痕。
这景象让楼少卿心中妒火更盛,他掌心凝聚起刺目的白光。
但他嘴上却道:“陆存,从现在起,你就要承受我的降魔灵鞭。直到,你解了你设下的隐藏咒,把那厉鬼交出来为止。”
话音未落,他指尖的白光骤然化作一条狰狞的毒蛇,带着破空之声狠狠抽打在陆存胸膛上。
而那如利刃般的鞭尾,则顺势划过了陆存的脸颊。
瞬间,他的颌边皮肉翻出,再看不出原本细皮嫩肉的模样。
楼少卿终于不再掩饰,嘴角显出扭曲的快意。他优雅地转动腕骨,新的白光在指尖凝聚成更加刺目的锋芒……
“住手!”可就在这时,厉喝之声在空中炸响。
楼少卿的动作戛然而止,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幕。
他缓缓转身,神色平静地看着刚从长剑上下来的尔绯漪。
只见尔绯漪的脸庞血色尽褪苍白如纸,纤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她的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骇,而更深处的痛楚则如潮水般层层漫上来,在眼尾洇开一片猩红。
她眼中再无其他,身形踉跄着走向皮开肉绽的陆存。
最终,她完全背对楼少卿,将那道血肉模糊的身影护在身后……
再也看不见那盛满心疼的眼眸,楼少卿的心里竟然莫名松了口气。
看着自己的心爱之人,用那样的眼神看着别的男人,楼少卿的心脏仿佛在被凌迟。
但他的理智渐渐回来。他觉得,自己还是有胜算的。
毕竟,尔绯漪还要顾及自己的身份。而且,她也并不是不在乎自己。
比如上次在衡云峰上,他就赢了。
那这一次,楼少卿觉得,他仍旧会赢。
所以,尔绯漪一直站在那里没有动弹,楼少卿也没有动。
***
尔绯漪不可置信地看着满身伤痕的陆存,不明白她才离开了一天多而已,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只是陆存眼神还算清亮,一直望着她,似乎是在无声地诉说着理解与安慰。
尔绯漪闭了闭眼睛,看向后面的木桩。一般来说,只有魔族才会被吊在镇魔柱上拷问。
尔绯漪害怕,陆存的身份已经曝光……
可看到那只是普通的树干,尔绯漪心中松了口气。这就说明,陆存不是因为和魔族有关的身份才被吊上去的。
但是,既然不是身份暴露,又为何会……
尔绯漪再顾不得其他,直接开始捻诀,想要飞上去救人。
可一个身影拦在了她的身前:“云少主,此人和魔族互通有无,我们正在审问他!”
楼少卿刻意加重了“云少主”三个字。
尔绯漪冷笑道:“楼少主,你不会不认识,这位是星泱宗的陆存吧。”
楼少卿不紧不慢地道:“我们刚刚到达之时,他正在用招魂魔方。看到我们,他立刻用了隐藏咒,拒不把那厉鬼交给我们。而据我们所知,他所招魂魄的厉鬼,与魔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若小绯你不信……”
楼少卿挑了挑眉,召唤道:“云姣,云芥,过来跟你们少主说明情况。”
云姣云芥神色惶恐,看着尔绯漪欲言又止。
“不必了!”尔绯漪冷道,“我和他俩一起执行任务。他俩受到血蔓藤攻击,之后晕了过去。所以整件事情,我比他俩知道的更多,了解的更清楚!”
听到“血蔓藤”三个字,楼少卿的脸色沉了沉。
他更加咄咄逼人:“小绯,你既然知道血蔓藤。那你更应该知道,连血蔓藤都出来了,可见那厉鬼和魔族牵扯之深。而这个陆存竟然还替这样的厉鬼招魂……”
“是我要替那厉鬼招魂!”尔绯漪高声说道,打断了楼少卿下面的话,“楼少主,那是我从宗里拿来的招魂魔方,你不可能不认识!若真要因此被严刑拷打,那在上面的人也应该是我!但是……”
尔绯漪话锋一转,不再对着楼少卿,而是对着其他弟子,道:“也许众位可以听听,我为什么要替那厉鬼招魂!”
众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尔绯漪身上。
尔绯漪只能强压下急切又担忧的心情,把西元镇的来龙去脉大致讲述了一遍。
……
听完周夕月的遭遇,大部分弟子都露出了同情的神色。
云姣更是懊恼地道:“那个李轩,竟然是这样的恶徒!”
云芥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楼少卿脸色铁青。但他仍不甘心,继续道:“小绯,你有没有想过,是陆存和那厉鬼商量好了,编造了一个故事给你听。他们根本就是在利用你的善良!要不然,他们星泱宗根本没有参与此次任务。这个陆存,怎么这么巧会出现在这里!”
尔绯漪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终究,她还是道:“楼少主,我已经讲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还请你秉公行事。”
楼少卿却不为所动:“我正是在秉公行事。他再受几次灵鞭,自然就会吐露真相。到时候,小绯你便知道他的真正面目。”
说罢,他便立刻开始捻诀……
“够了!”尔绯漪腾空而起,挡在了陆存的身前,“楼师兄,请不要再公报私仇!”
楼少卿怒极反笑:“他一个小门小派的弟子,我和他,会有什么私仇!”
尔绯漪咬了咬唇瓣,终究还是道:“楼师兄,终究是我对不住你。如果你心里有火,就请冲着我来!”
“尔绯漪!”楼少卿已经接近狂怒,“你给我闭嘴!你忘了之前在我衡云峰,你说过什么!”
尔绯漪也怒火攻心,开始口不择言:“楼师兄,当时的权宜之计,你现在应该能理解了。难不成,你要我当着众人面再讲清楚缘由。”
楼少卿满眼不敢置信,眼底泛起一层骇人的血丝。
只听那极度压抑的字句,从紧咬的牙关中迸出:“小绯,你可以讲的。”
尔绯漪却渐渐平静下来,她知道自己有些过分了。
终究,她只是道:“楼师兄,所有的一切,根源全都在我。他之所以会在这里,是我求着他来的。”
楼少卿满眼惊骇,怒道:“尔绯漪,你……”
尔绯漪却打断了他,朗声道:“是我对他一见钟情!是我主动接近他!是我想要见到他!是我爱上了他!”
此话一出,众人一片哗然。
楼少卿更是双眸猩红如血,身体都微微颤抖起来。
他不由地抓紧胸口衣料,胸腔里仿佛有什么正在寸寸断裂。
他的脑中嗡嗡作响,似乎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
但,尔绯漪还在继续:“楼师兄,你我一起长大,我从来只把你当作兄长。我所欠你的,我一定会还。但感情之事,真的不能勉强。”
说罢,她再不理会其他,只是转身朝陆存飞去。
陆存也是一脸不可置信的神情。只是他那金色的眼眸中,似是狂喜又似是忧愁。他的喉头滚动,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可最终,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太过于震惊了,以至于尔绯漪切断了绑着他的绳结,他竟然一时不查,直接落了下去。
尔绯漪赶过去架住了他,两个人就这么紧紧相拥在了一起。
尔绯漪缓缓抬头,对上那双金色的眼眸。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尔绯漪带着陆存,直接飞离了众人。
看着他们的背影,楼少卿眼底翻涌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那抹血色在他眼中不断扩散蔓延,连带着他周身的气息都变得暴戾起来。
他完全没有察觉到,一粒诡异的黑色种子,已经跳上了他的衣袍。
***
尔绯漪携着陆存,找了一处僻静的地方落了下来。
看着他身上血肉模糊的伤痕,尔绯漪只觉得心尖一阵阵抽痛。
正欲开口,却看见陆存颌边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她怔住了:“你……在做什么?”
话音还未落,颌边的伤口已经全部愈合。陆存的面容又恢复了俊朗的模样。
只是,他的脸色愈发苍白,那薄薄的嘴唇几乎没了血色。
“你疯了!”尔绯漪几乎尖叫道,“你受这么重的伤,竟然还有余力强行修复外伤!”
陆存眨了眨眼,虚弱地道:“总不能,一直那么难看。”
尔绯漪二话不说,即刻召出几颗高级灵药,全部塞进了那毫无血色的嘴巴里。
而后,她不可置信地喃喃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在乎皮相了!”
陆存喉头滚动,咽下了灵药,然后道:“这不是我,最吸引你的地方?”
尔绯漪怔了怔,随后哭笑不得地道:“谁告诉你,我最在意你的外表?!”
陆存抬眸,对上尔绯漪的眼眸:“难道,不是这样?”
尔绯漪翻了个白眼,故意板起面孔,道:“你也太自恋了。你怎么知道,你就长得很好看呢?”
陆存眨了眨眼,道:“因为,很多人都说过。无论是在魔界,边境,又或是这里。”
“呵呵!”尔绯漪忍不住笑出声来,嗔道:“好好,就算你长得好看。但我又不是个花痴,难不成我见到个小白脸,就要扑上去么!”
陆存微微蹙眉,道:“那……你是因为什么?”
只见那双澄澈的眼眸微微颤动,眼角处还挂着的血丝,让那清冷的面容显得随时都会破碎,让人忍不住想替他拭去所有伤痛。
尔绯漪的心倏然漏跳了一拍。她慌忙移开视线:“你说是因为什么!”
陆存微微歪头,认真地思考起来。但过了很久,他只是叹了口气:“除了外表,我好像也没别的什么了。哦,对了。我还有……”
“呵呵。”陆存苦笑两声,继续道:“我还有卑劣的出身,还有肮脏的血脉……”
“住口!”尔绯漪的纤指轻抵他的唇。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只觉胸腔里那颗心突然失了节奏,像只受惊的小鹿在密林中横冲直撞。
鬼使神差的,尔绯漪缓缓靠近那已经恢复了一点血色的唇。然后轻轻的吻了上去。
只是蜻蜓点水般地碰触了一下,尔绯漪就觉得血液霎时涌上双颊,连耳尖都泛起了红晕。
她的睫毛慌乱地颤动着,想要垂下眼眸,却又不舍得移开视线。
她细语喃喃:“我,不许你这样说自己。”
陆存的脑中一片空白。
他只觉得唇上残留的温软触感,化作令人战栗的热流,一路直窜至心尖。
他感到那里的心跳声,缓慢得令人发慌。
他觉得,自己必须做些什么!
几乎是本能地,陆存捧起尔绯漪的脸庞,深深地吻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