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就这样错过了。物资被送往前线,像许多人一样莉齐娅留在了布鲁塞尔。
她租了栋宅邸安置仆人和带来的女孩。里士满夫人好奇地问她为什么来这。可太危险了。
“我来找我的……”莉齐娅顿了顿,“一个朋友。”
城里的人很紧张,翘首等待着消息,时刻准备联军战败后出逃。
这次进攻太突然了。消息传回来又滞后性,谁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莉齐娅在里士满家做客,和姐妹们裁着亚麻布做着绑带。她心砰砰地跳着,满怀不安。
威灵顿判断失误,面对这场突袭,确定过后军队要有长达几十英里的跋涉。
拿破仑想逐一击破英荷联军和普军,重震威名。 6月15日到6月17日,局势不太美妙。
双方遭遇的几次战役,6月16日林尼战役,普鲁士人惨败,威灵顿在四臂村被打残后等不到援军。
好在拿破仑方在林尼战役中有失误,援军不及时。两边保存战力你追我赶,威灵顿向北撤退到滑铁卢村附近的圣.让山阵地,占领了山脊布局了炮兵。
6月17日,拿破仑又做了个影响成败的决策,他命令格鲁希继续追击撤退的普军,以免其和英军会和,带走了三分之一的兵力。
一场暴雨阻止了法军的乘胜追击。
17日这天,拿破仑的主力在圣.让山阵地,被威灵顿的炮兵所阻。
这个历史的节点——滑铁卢。
交战所在离布鲁塞尔大约20英里。
没有信使,只有随着源源不断伤兵回来的,分不清真假的一波波消息。
6月17日,莉齐娅对前线的状况一无所知。四臂村的伤员才被转移到滑铁卢,没人回去。
此时,亨利.莱克作为随行副官一员,经过三天的跋涉作战,早已精疲力尽。
他们紧急地撤退着,奔向他指过的地点,圣.让山阵地。那场暴雨阻碍了拿破仑,也将联军淋得十足狼狈,田野灌满了泥浆,战马艰难地跋涉。
追击的法军不时地炮击。几英里的后撤下,到夜幕降临,拿破仑再也追赶不上,大部队驻扎在滑铁卢这个村庄。
莱克还有另一个职责。早在16日联合骑兵旅和步兵会合时,他就临危受命,回归了前几个月一起训练的第一皇家龙骑兵团。
他是个出色的骑兵军官,有着丰富的作战经验,威灵顿手下缺的就是这样指挥才能的精锐旧部。虽然他更愿意这个年轻人做他的副官。
但莱克婉拒了。他想承担他本来的,应有的职责。联合骑兵旅殿后,游击作战,为军队的撤退出了很大的力。
他发着号令,冲锋,拔出马刀,重骑兵冲锋的直刀,在炮火中骑着战马穿梭着。
好在他指挥的第一皇家团死伤不大。
一晚过后,6月18日凌晨,拿破仑信心满满,给格鲁希下达指令。
威灵顿写信给布吕歇尔,确认他能率普军支援,至少能提供一个军团。
这样他将在圣让山作战,否则他会撤退到布鲁塞尔。
上午,莱克和威灵顿等将领从滑铁卢出发,前往圣-阿让山脊。军队的状况不好,昨晚没有补给,没有食物和水,每个人都湿透了身子。
仍然要冷静地投入战斗。
十一时,拿破仑发布了作战命令。定好下午一点向威灵顿的阵地进攻。
战斗开始了。
炮声,鼓点,攀登上山脊想攻克阵地的法军,高呼着“皇帝万岁”。
莱克骑着战马,站在高处。身后是第一皇家团到整个骑兵旅。他们静静地等待着命令和时机,恰到好处的冲锋。
他看着战局,评估着双方的形式。骑兵旅的指挥官威廉.庞森比少将给他递过鼻烟。他道谢后用了,玫瑰鼻烟的烟草味令人即刻清醒。
莱克低头看着怀表,下午一点三刻。 “情形不太妙啊。”威廉爵士皱起眉。
拿破仑试图从右翼和中部打开缺口,从侧面包围联军,好把他们逼向港口,占领布鲁塞尔。
英军中部的步兵伤亡惨重,阵线开始动摇。是时候了。
骑兵军军长乌克斯布里奇勋爵过来匆匆下达战令。
紧接着返回了一边的近卫旅。威廉爵士观察着战况,联合骑兵旅左翼第6团,右翼第2苏格兰灰骑兵团,正中莱克所在的第1皇家龙骑兵团。
威廉爵士的副官挥舞着帽子,约定整旅行动的信号。
那一刻,耳边震耳欲聋的炮声淡去,莱克勒马看着身后的面孔。
“就是现在,第一皇家团龙骑兵们,是时候了。”他高喊着。
在军帽下,一张张年轻无畏,布满尘土。
2点25 ,进攻的号声吹响,尖锐地划过长空。他拔出直刀,“出——鞘。”下达着命令。身后的一个个齐齐拔出马刀,高举起来。
他勒紧战马,“第一皇家龙骑兵,冲锋!”向着灌木丛前进,往下,在一声声号声中逐渐加快。
朝着泥泞,裹着马蹄从陡坡飞奔而下。在英国步兵后方,步兵紧急避让。向法国步兵纵队的冲锋。
第一团最先,主将威廉爵士领头,号召着其余两团一起。此时此刻,另外两个骑兵旅也一同从山脊冲锋而下。
胜利在望的法国第一师,高举着鹰旗,“皇帝万岁”的进攻中,就这样看到。
山脊线上, 2100人的重骑兵队现身,分成两部分,深蓝色、猩红色的骑兵墙,骑着清一色的战马,高举着直刀。
出其不意,排山倒海的奇袭。
朝他们冲锋而来。最令步兵纵队恐惧的骑兵。和呼喊号声一起,卷着尘土而来。
……
6月18日上午,莉齐娅才听到从四臂村传来的战报。
英军战败,引起了大众恐慌。
阵亡名单上不少人,布伦瑞克公爵,海伊勋爵,参加舞会的宾客们。
她翻完后没看到亨利.莱克松了口气。
乔基为海伊勋爵难过,他们舞会上跳过舞,他才十七岁,是个潇洒快乐的年轻人。
身为梅特兰将军的副官,不幸头部中了弹,当场身亡。
莉齐娅苍白着脸色。她害怕滑铁卢的消息,他会出现在名单上。
这些天她像其他女人那样,终日祈祷。她不安,第一次寄托起了宗教。
反复被折磨着。
四臂村战役中负伤的伤兵抵达城内。
军医麻木地截肢,在桌板上机械地锯掉腿脚——防止后续的感染。
莉齐娅带来的药品起了作用。还有护士的护理照顾,和志愿的女人们一起,提供了不少人手。
她参与着一起。在这期间遇见了威灵顿身边副官,威廉.德兰西的新婚妻子玛格达琳。她只比莉齐娅大两岁,新婚三个月。
她为自己的丈夫煎熬。传来的消息一会说他安然无恙,一会说他死了,一会说受了伤。
莉齐娅安慰着对方。逃离布鲁塞尔的人不少,在这里当然能听到连绵的炮声。
那边在开战。玛格达琳很勇敢,作为军官家属没有逃去安特卫普,英军的港口好随时离开。
“那你呢?你是为了什么?”莉齐娅摇摇头。突然眼泪涌出。
她在护卫的陪同下,骑马前往过城郊,她尽力地望着望不到,只有一下下遥远的炮声。
她同样煎熬着。她被劝说着回去。他在哪里,他会安然无恙吗,他会完整地回来吗?
……
黑压压成片的骑兵,散布山坡,借着飞奔的马匹没入了法国第一军的红蓝色部队。
直刀刺入,挑起,掠过,劈砍,一场混战。就近的弹药,扎向的刺刀,趁在瞄准时一刀毙命。
莱克出刀刺入咽喉,鲜血喷溅,他习惯地从步兵纵队中突破缺口。带着身后的中队切割着。
一遍遍的重复,一遍遍的杀戮。敌方的炮弹,惊起马落下,他身边的战友落马,哀嚎着。
法军不顾砍下的断肢,成群地要把骑兵拉下。你死我活的战争。他们在逼抵达山顶的法军撤退。
他的脸上溅上血。平静,冷静地计算着战略,怎么突破,怎么……
法军就在这样一条条被冲杀出的血路中击退。他们没有足够时间和空间摆出方阵反制。
法军各营被分割来,由骑兵尽情地屠戮着。士兵的刺刀够不到骑着高头大马的骑兵,混战中开的枪对自己人伤害更大。
鹰旗仍在山顶高高飘扬,没有倒下。
法国步兵的第一道横队瓦解。
莱克看到左侧的敌军步兵群中的一面鹰旗,旗手正在拼命带着它撤往纵队后方。
他即刻地骑马过去,“控制军旗!”他喊着,“控制军旗!”
战马冲到了那里,他挥剑刺入那名举着鹰旗的军官的身体右侧。对方踉跄着向前跌倒。
他身边跟随的中士抓住了鹰旗,带着它策马离开。
英国步兵跟随着骑兵从山顶下来劫掠和俘虏。离胜利咫尺之遥的法军节节败退。丢下了3000多名俘虏和同样数量的伤员。
莱克浑身鲜血,他只受了几处刺伤。够了,该撤离了,他判断道。
除了他身边跟随的副手们,其余队伍很难集合起来。很快,他发现了,英国骑兵犯了一贯的毛病。
他们被胜利冲昏了头脑。这些训练有素,骑术一流的子弟没有停住战马,对撤退的集结号不再听令,继续往前冲锋着。
欢呼着,即使有少许的冷静者,也被裹挟着不得不往前,狂奔着挥舞着军刀。
莱克想下达军令无果,他只召集起一支中队,其他的团旅也是一般,混乱,高喊。撤退的号声渐渐停了,骑兵们狂欢地奔向了山谷一边,拿破仑成排的大炮群。
这些人报仇地冲向炮军阵地,屠杀炮兵,摧毁大炮。或许有20门,但没什么用,没下马破坏火门就能被修复。
莱克跟随着一阵阵无望,错了,全错了。他预见了死亡。他的嗓子高喊着嘶哑,没人理会,号手的集结号让他集结了一小拢,在掩护的侧翼。
骑兵们深入敌方越来越远,战马精疲力尽。他只能跟着一起。
法军发动了反攻。敌方的号声中,乌压压从东边进攻的法军胸甲骑兵出现,横着举起的长枪挂着旗帜。
深入法军一侧的英国骑兵们,绝望地发现援军的到来。冲锋的那一刻定格,静住,放缓。 “前进,皇帝万岁!”法军欢喜的呼喊中。
有人高喊着,“是波兰枪骑兵团!”直刀在长枪面前毫无胜算。
他们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劣势,企图撤退,但被枪骑兵团追赶着,九尺的长枪下轻易地被追上,挑下马。
“左边有枪骑兵!”
“小心左边!”
“我们被包抄了!”①
他做的补救有一点用。他带他的队伍指挥着帮助大部队突围。
英军那边也派下轻骑兵掩护接近。紧咬着,在炮声中溃逃,撤退着。
但他们的马再也跑不动了。莱克指挥着变换队形,改变方向,找到突破口突围。
他的马渐渐陷在了泥中,落后,被两边包围。他回头看着,俯在战马上,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他身边的人一个个落后被赶上,落下马。
到最终他的战马再也拔不出蹄子,在泥中挣扎着,他把怀表拿出交给了身前的中士。
“把这个带给我的妹妹。谢谢你。”他一点头。
“继续跑,自己逃命吧。”匆忙的交接。他的副手回过头,怀里抱着鹰旗。他接过往前飞奔着。 ②
他的马儿从泥中挣出,但再也来不及。他被七人的骑兵小队追上了。他握紧手中的直刀反抗着,负隅顽抗,刺入一下,两下,劈砍,两枚长枪齐齐地刺入他的身侧,又一个,把他从马上挑下。
他坠了马,脚绊在马镫上拖行着,落在了泥里,长枪从他胸口刺入。他倒下,伴随着胸骨的碎裂声,嘴里大口大口地涌出鲜血。他的军帽歪斜,鲜血从下巴落到脖颈。
追上来的枪骑兵们把他团团围住,又补了几下长枪,抽出,刺穿了身体。他的血这么流着。
“继续追。”几句法语的讨论。他们断定他要死了,又追赶了上去。
莱克深陷在泥中。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要死了。这种感觉从来没这么强烈过。
他受的好几处重伤,那一下几乎感觉不到疼痛,从马上落下的晕眩,到汩汩涌出的热血。
他睁眼看着蓝色的天空,耳边的炮火声不停,伴着呼喊和浓重的硝烟。他的意识一点点溃散,那些声音一点点出离,消解。
他的一生就这么在眼前展开。如此短暂。他总想死亡是什么样,他已经做好了这个准备。
但在这一刻,他看着天空,曾经对死亡无比渴望。可这下,唯一的愿望,居然是活着,活着。
那一下的顿悟。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