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莉齐娅宣布了她的决定。她向陆军部申请了通行令,好在军队中畅行。
她家人都很不放心她,去欧陆那边指不定开战,拿破仑赢了怎么办,她没逃脱成了俘虏,跟着军队撤退出什么意外……
她可牵系了几方的家庭。莉齐娅最后说服了他们。当然瞒着最固执的外祖父。
卡洛琳夫人同意了她。想做一件事,必须要去做,不然会遗憾一辈子的。
“你能保护好自己的吧,女孩。”她鼓励着她。
德文郡公爵不放心,给她雇佣了退役军人作为护卫——现在的习惯。
莉齐娅安排好自己的债券交易,喊埃德蒙帮她看着,在民众恐慌抛售中抄底。
她带了马,坐上了横跨英吉利海峡的船只,带着两满船伤药,追了上去。
她搭的军队的补给船,随行一队仆人,男仆女仆,有熟悉的人在身边更安全。
最关键的,她领着一队护士,从她的学校毕业的。她会让世人看到护理在伤员救治中的作用。
她站在多佛的白崖,眺望着远方,裙摆飞舞。
她走的匆忙,没答应让人陪伴她,隐瞒着。
卡文迪许知道这个消息时,她已经出发了。
风向转正,乘着风顺利的话,要一天一夜。本来还能更快,但法国加莱港口被封锁,只得绕道往奥斯坦德。再在港口由陆路到布鲁塞尔。
总计三天。
莉齐娅第一次在这个世界出国,还是只身一人。
她走时,前线的军情还没传到英国来。但她知道,拿破仑的战略是阻止英荷联军,普军和俄奥联军会和。
反法同盟这边已集结了70万人部队,于六月底进攻。拿破仑只有28万人,越过法荷边境阻击联军是他唯一的选择。
这个不难想到,只不过什么时候,以什么战略。联军猜想着路线,情报据说他会绕路到布鲁塞尔西南包围联军。
但实际上,他选择直达布鲁塞尔,先战胜普鲁士军队,在趁英军反应过来击败他们。
6月12日,拿破仑就已悄悄将军队移至法国北部。联军对此一无所知,判断他会在月底行动。
莉齐娅正在这一日启程。
开始一切顺利,到后面风暴来袭。
风帆收起,桅杆加固。这场强风逐渐夹杂了暴雨,天边一片黑色,海浪翻滚着,成了沉沉的墨蓝。
领头的船只随着大海起起伏伏,在汪洋中一点显得那么渺小。
船舱里的人也不好受,放着的物品东倒西滚,人也跟着倾斜着。
以及,伴随着海难是否会发生的恐惧。
莉齐娅晕眩得几欲呕吐。她能听到外面的狂风暴雨,和甲板上的人来回奔跑的声音。
“船长说目前只是起寻常的风暴,他们能应对。”传信的男仆来告诉她。
黛西陪在她身边。莉齐娅能看出她随行的仆人们藏不住的慌张。
毕竟第一次出跨海的远门。
“好的。”她面孔苍白,在舱里抓着床沿喘不过气,尤其在这密闭闷热的空间一阵阵窒息。她经历过船难。
虽这次不一样,但在这里让她有种幽闭的恐惧。
稍微好点后,莉齐娅上了船尾的甲板透气。
天亮后外面仍然漆黑,乌云浪潮翻飞,狂风依旧怒号。前头的主甲板上布满了拉紧的缆绳,乱跑的帆桁。船只拼命地上下横晃。
水手们张着风帆,攀爬上摇晃的桅杆,在高处解帆,捆扎,固定,跟随着仿佛随时要摔下去。
卷上去的海浪,伴着雨沫拍打,木桶轻飘飘地在甲板上滚动。
莉齐娅抓紧船尾栏杆,远观着这场风暴。
另一端的水手喊着号子,拉起缆绳,掌舵,经验丰富地应对着。靠勇气和娴熟的技巧迎面自然的威力。她迎面着要将人吞噬的海,想起她上辈子坠入的深蓝的海面,突然有种流泪的冲动。
她的长发胡乱地飞舞,狂风灌满裙中,脸上扑着咸湿的海雾。
亲眼目睹这些后,她顿时身心一股荡开的旷阔。所有过去的阴影纠结全无。
风暴过去了。
船只在耽搁了这么久后,继续平稳地航行着。天一点点放晴,一道彩虹落在了船面上,任由其穿过。
莉齐娅产生了种对生命的敬畏。她本来已有的勇气无边地放大涌出。
人不该以死亡为结束。
……
6月14日,法军的消息传入。
拿破仑将军队分为三支, 6月15日天亮前,越过边境,进入荷兰王国。
威灵顿公爵选择探查法军动向,被动防守。
但他低估了对面的行军速度。
下午,才判断出法军的主攻方向和距离。
布鲁塞尔,那里滞留的英国贵族不少。里士满公爵夫人,威灵顿公爵的挚友,为了缓解战前紧张的情绪,把旅馆改成了诺大的舞厅,邀请军官们和城里的夫人小姐参加。
筹备两周,6.15日,舞会终于能举办。
里士满夫人有问过威灵顿公爵,她是否可以举办舞会。
对方的回答是,“公爵夫人,您可以安全地举行舞会,不必担心中断。”
可当日清晨,拿破仑和他的军队有了行动。
不排除佯攻的可能,威灵顿公爵一向稳重,在等更可靠的消息。
舞会正常进行。
傍晚,大厅正中点燃上蜡烛的枝形吊灯被吊起。宾客们如约而至。
这座破旧的旅馆被装饰得焕然一新,地板打蜡得光亮,墙壁装饰着挂毯,帷幔,全城搜集来的鲜花,酒品和甜品。整间房屋灯火通明。
乐队奏着乐,不同于保守的英国,华尔兹的乐声响起,完全欧陆式的舞会。
开头的波乃兹舞,一首首华尔兹,维也纳快华尔兹,妈祖卡,波兰舞。
军官们成了最受欢迎的对象。搂着少女的腰肢跳舞,夫人们在舞池旁边摇着扇子交谈。
裙摆窸窣,挤在舞池里,各色的丝绸,礼服,打着的柔软领结,还有军装。
红的,浅蓝,黑色。低声的笑谈,情人间的低语,呢喃。
各种语言,英语,法语,荷兰语,德语。
再寻常不过的舞会,却在战争的前夜,女伴们激动,不安,手心流着汗。也算见证历史了。
幻梦样的一场舞会,轻纱似的拂过。
这儿的军官,大多年轻,一半将在第二天战死。
莱克在旁边抿着酒。他没去跳舞。有夫人过来向他打探法军的消息。
“上校,真的要有场战争了吗?”
他只摇摇头,“夫人,我们还没收到情报。但不用担心……”
他顿了顿,一笑,“我们会守卫好这里的。”
莱克一点头。
实际上他也说不清前景,对未来一股迷茫,阴霾挥之不去。
六月了。他想着。她婚礼的日期,他还是食了言。
能不能在战争结束后,赶回去。
莱克侧过头,和身边的同伴交谈。
詹姆斯.哈密尔顿上校,他昔日在骑兵旅里的同僚。本次苏格兰灰骑兵团的指挥官。
他笑呵呵问他为什么不去跳舞。
“你知道的,上校,我早避开了享受快乐,成了最无聊的那批人了。”
他半开玩笑地说。舞池里的年轻人们在旋转跳跃,欢声笑语声,这场舞会达到了本来都目的,各种焦虑未知一时缓解。
更多的跃跃欲试,期待着战争。比如詹姆斯手下的苏格兰灰骑兵团,上次参战还是1794年。
这个团成了国内最时髦的军团之一,除了长官无一见过真的战争。
他去拿饮料,穿梭在人群中,空杯放在托盘后停住。莱克抬起头。
他看到远处一个朦胧的身形。白裙子的拖尾,高腰线短袖子,修长的脖颈,一头金发挽起的背影。
她在跟人说话。
莱克恍惚了一阵。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是她。她为什么在这。
他不受控制地走过去。对方正巧地转过身,灯烛的光下,笑意盈盈,圆脸,黑眼睛的女孩。
只是有点像罢了。
他日思夜想,于是看成了她。
莱克停住,收回目光,他出着神。和整座大厅的喧闹格格不入,忧心忡忡着。
威灵顿公爵迟到了。十一点后,才带着他的副官们过来。一行人格外瞩目,引起所有人的注意,遥望。
里士满公爵夫人的女儿,乔基上前大胆地问公爵,“法军正在前行吗?”
公爵没有否认,“是的,第二天就要行军。”
气氛一时沉默了。公爵夫人让她父亲名下的高地军团,表演着苏格兰舞。
来客意识到即将的分离,勉强提起兴趣。
两小时后,凌晨一点,里士满夫人精心设计的一个个圆桌的晚餐上,威灵顿公爵收到了情报。
十点钟左右,普军遭遇法军攻击,被迫撤退。
他下发军令,平静地继续用饭。
而后撤回的奥兰治王子,带来了另一条。
十点半时,法军推进到了四臂村。
拿破仑最终选择从东边进攻,而非预计的西边。这是一场突袭。
威灵顿没有打扰宴会的进行。
用完晚餐后,他去了里士满公爵的书房,和军官们讨论军情。莱克被召集在其中。
最新的情况传遍,地图被铺开,新的作战计划拟定。位列其中的军官和高级将领,有的还穿着晚礼服。
“一场战斗在所难免。”公爵温和的腔调当机立断,拿破仑的目标是布鲁塞尔,拿下切断联军会盟。
“我们必须正面迎战。”阻断他的最后机会,成败在此一举。 “但是怎样?”威灵顿公爵看向他的副官们,“你怎么看,莱克上校。”
莱克出列在地图上干脆地比划,“现在前往四臂村阻击,为后续布防赢得时间。”他飞快地找出了关联。 “那么我们得在这里提前抢占阵地——”
最终的交锋。他在四臂村后的一处立了旗帜,抬起头。
“滑铁卢。”
“这正是我所想的。”公爵赞许地说。
军队要即刻开拔,争分夺秒。
舞会被迫结束了。
命令下达后,军官们悄悄离开,舞池里的军人越来越少,直至舞蹈跳不起来,留下女人们面面相觑。
他们似乎预知的命运,告别,哭泣,拥抱,生死离别。战争真的来了。
音乐停了。留下来的人,急急地出来送别爱人,亲人,挥着手,流泪,跑出来紧紧相拥。
躲在角落处亲吻的情人,哀求的女人最后还是被分开的手,她无力地倒在桌上。
离开她的是个穿黑军装的布伦瑞克骑兵,两人新婚不久。他最后也成了冲锋死亡的那些骑兵中的一员。
布伦瑞克骑兵团,在滑铁卢战役中折损大半。
莱克一身红色的军装,不像有的来不及换衣服,要狼狈到穿着及膝裤、长筒袜和舞鞋去四臂村打仗。
这些离别,真情和洒下的泪与他无关。他在外面系上斗篷,戴上双角的军帽。
他看着眼前慌乱的这一幕。他孤身一人。就这样上了马。
他听着放声的哭泣,低语表白嘱托,这里不少军官带着家属。很多都是战后新婚不久,想不到战争又来了。他突然庆幸。
骑上马的军官集结起来,即将连夜兼程地和军队去往四臂村。
送行的人们望着,突然,天上开始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这兆头不太好。
意味着会在泥泞道路上行军,恶劣的环境下交战。
冷雨胡乱地拍在脸上,落在他的眼睫,身后的灯火朦胧着,就这样往黑暗中走去,火把一个个地被点起。
不知道是谁轻声地唱起了那首歌。
“自从我翻过那座山丘,孤寂随行,
越过荒原与幽谷,
沉重的思绪涌上心头,”①
留在我身后的女孩。
熟悉的军乐,排排步兵行军的英格兰歌谣。如今这般应景。每个人都跟着哼着。
哼唱的声音被汇集,从忧伤到苦中作乐,鼓舞士气地唱着。
骑兵最常唱的那首歌。
“自从与我的莎莉分别,
我已不再追求奢华和欢愉,
因为一切都让我想起,
那些与我留下的窈窕淑女共度的时光,
是何等迅速地飞逝而去……”②
莱克跟着一起。他勒住缰绳,坐在马上,帽檐下沉沉地看着这个夜。
他最终还是决定了自己的命运。
……
因为风暴耽搁了一程,莉齐娅赶到布鲁塞尔时,是6月16号凌晨,大军已经出发。
里士满公爵夫人的舞会上是匆忙结束后的狼藉,全城的人都在讨论战争。
莉齐娅带着伦敦的消息和身后运输的物资护士们过来时,里士满公爵夫人得知她的身世后,满腔的震惊与懊悔。 “阿莉西亚女爵?”她上下打量地叫出这个称呼。
莉齐娅点头,问起威灵顿公爵的军队时。公爵夫人遗憾地说,“是的,他们一点多钟就走了。事情多么突然啊。”
他们刚巧地擦肩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