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他11月份抵达了维也纳,美泉宫里飘荡着各种外国人口音。德国人,俄国人,英国人,意大利人和法国人,阴谋诡计在调笑声中酝酿着。
摇着的扇子后尔虞我诈,攫取自己的利益。这两个月里无非地怎么分赃,谁拿到波兰最多的那块领土,和俄国表面盟友,背地里要抑制它在欧陆扩张。
俄国支持普鲁士吞并萨克森,换取其对波兰方案的支持。奥地利为了德意志霸权,坚决反对普鲁士势力壮大。法国为了领土完整离间俄普,联合英奥。
两边结盟敌对,表面的友好,实际欺骗,利诱,谎言,一张张面具。通用的法语德语,切换成各自语言的低声商议。
亨利.莱克很快适应了在使团里的角色。
对外是年轻有为的外交官形象。他们称他为,那个漂亮英俊的英国人,身量挺拔,极其出色。
性情活跃,当过军官,舞跳得很好,健谈有趣。
齐聚于此的贵妇夫人们最乐意与这样的人共舞。
他出席了每一场舞会。谈不下去剑拔弩张的气氛,要用舞蹈狂欢和酒精松懈。
他却避免任何享乐,对此毫不感兴趣,从不参与任何荒淫,习以为常的晚会。人们打趣地想,亨利爵士是不是远在英国,有个淑女的未婚妻。
他总是想到抵达灯塔的那条帆船,在黄昏的日色下她舞动的裙摆,撑着的阳伞,发丝和蕾丝的伞边朦胧到了一起。
没有回过头的背影。
他回忆着那次一路北上的旅行.
耳边响起了苏格兰的风笛声。就在这样悠扬的声音中,他们看见有一对新人在绿色的荒野上举办了婚礼。
他与她好像也结了婚。玩笑的那一场场。北海蓝色的波影和崖边鹰巢,飞翔的鹰唳浮现在梦里。
他经历的所有,遥远地像场梦。
在梦里她站在栈桥那,就这样回过了头,她轻轻地皱起眉,回头看着。
想起了她的拒绝,莱克就沉默着。她拒绝与他保有长久的关系,她不会与他一辈子绑定。她把他视为经历过的,而非永远的对象。
她随时会离开他,在他予以不会束缚她的承诺后,她才会与他一起。又会随时离开。她就像漂浮的梦,一个影子,随时可以消失,不属于他,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幻梦。
他不想放手,他想把他们牢牢绑定,不可调和的矛盾。
他有种冥冥之中的预感,提笔写着一封封信,
“我很想念你……”
无法磋商的领土问题上,两边开始交恶。
到了撕破脸皮的地步。俄普不肯放弃波兰-萨克森地区,1月3日英法奥三国缔结了秘密条约,不惜一切代价阻止,甚至开战。
这样的冲突下,莱克作为达成合作协调的成员被派往巴黎,并在后续2月跟随威灵顿返回维也纳和卡斯尔雷子爵交接。
巴黎。这里不乏来旅居的英国人。聚集在街区,说着英国腔,办着英式的机会,和法国人社交。
活像另一个伦敦。但曲折的街道,中世纪建筑,城墙,到未修建完的凯旋门,杜伊勒里宫,卢浮宫,塞纳河老桥,巴黎圣母院,隔河相望的荣军院依次排开。
种种标志着,这是在巴黎。
莱克住在右岸福堡圣奥诺雷区的大使馆里。他去看望了和姑母们同住的妹妹。
艾丽莎将会在两月份,等伦诺斯到巴黎后结婚,两人在欧陆度蜜月过完春天回国。
巴黎这边时装屋置办了成箱的嫁妆。战后两边的风尚大相不同,法国的腰线越来越高,英国的裙摆裁短,装饰繁繁复复。
比起巴黎的风潮,更多人问起伦敦是什么样。世界的中心悄悄转移。
莱克理着来自他们母亲的那条头纱。艾丽莎将戴着出嫁。
他想像着他挽着手,把她的手递到新郎的手上。不禁出着神。
1815年了。
来到巴黎的这些天,除了官方的事务,他没参与任何私人聚会。
放松着,走在街上,走过香榭丽舍大街,到协和广场,杜伊勒里花园。
他这么地漫步在塞纳河北岸,他想到她,想着那个约定,等候着二月份的会和。
他的信没到她手上,她的也是,两地相隔平白的不安。所有一时的激情都像烟花似的易散。
他游览着卢浮宫,拿破仑在这里装满了劫掠的文物,各种珍品馆藏。
这次以一个英国游客的身份参观,而非占领的外国军官。
一楼是雕塑厅,陈列着古希腊罗马,意大利新罗马的雕塑。
一座座洁白的大理石雕像,在长条形展厅铺陈着。千年间万物化为了齑粉,这些匠人精心雕琢的造物遗存着。
历久弥新,比起新近年限的雪白,只是多了乳黄浅灰的颜色。
他想起她讲过的那个故事。
罗马时候的有个艺术家,他有极高的天赋,却从不满意自己的作品,将泥塑的东西摔碎。
直到有天他看见了一位贵族少女。以她为原型雕成了一尊大理石的普绪克雕像。
他爱上了她,跟她表白。少女惊惶的一句,“疯子!走开!下去。”
艺术家发现他的爱情是幻想,他想毁掉雕像,最后把它埋在枯井里去。他去做了修道士,死去。
千年后,人们想埋葬位修女,意外地挖出来这尊雕像,先是女子的头,再是蝴蝶的翅膀。
它美到出了奇。雕刻它的人没有留下姓名,但他的作品永恒着,留存下来,放着光辉被人遗忘着。
正如普绪克的含义,灵魂,他的灵魂和爱永存着。
周六日卢浮宫对普通民众开放,嗡嗡讨论的法语声穿梭着。间或有他这样的外国人。
“永恒。”莱克轻轻地念着。他想起她。
她跟他说过婚姻和爱情不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轨迹,所有关系都是阶段性的,只那一下的短暂交集,偶然,随意。
享受这段经历,体验就好,彼此度过历程,再走向各自的人生。
就像星星那样,闪耀着,看到对方,孤独地闪耀着。
注定孤独。
“我们都没法爱真正的人,只能爱抽象的人。”布莱顿的那晚,她说。
“我们彼此都太需要爱了,没法满足。”她对这段关系做了评判。
她需要时间考虑,即便这样给他的也不会是永恒的承诺。
她只保证那一瞬间的爱。
它消失了,它存在过。
他沉思着。在拐角处,抬头停住。
长廊的尽头,窃窃私语声和惊叹中,阳光从长窗投入,落在了洁白细腻的大理石雕像上。
蓬勃的情感在理性的构图中喷发着。让人有了流泪的冲动。
长翅膀的少年,托起怀里苏醒的少女,他们的唇相触后分开。
被丘比特吻醒的普绪克。
卡诺瓦的作品。
他像旁人一样在这驻足着,谈话的噪杂声在背景音里淡开。
他礼帽下的长睫翕动,薄唇平抿,怔怔地看着。
光线一缕缕地,落在丘比特展开的翅膀,和手臂攀住他后仰的普绪克苏醒的脸上。
阳光下那对翅膀近乎透明,轻盈地像要飞起来。
两人就这样笼在光中,洁白细腻,柔润的质感,宁静,萌发的美感。
普赛克,灵魂,蝴蝶。
普绪克去冥界寻找爱人通过考验,却打开盒子陷入了沉睡。
丘比特从天而降吻醒了她。
他们拥抱着,缠绕,对视,望着彼此。这一刻被记录在雕像里,永远存在着。
“我相信爱,但那是一瞬间的事。到最后都会慢慢地褪色。”
她有次说过。
但这一瞬间凝固成了永恒。
永恒。
那一下美带来的震颤,随即化成了狂喜和跳动的心脏,砰砰的。
在众人不解的注视中,这位年轻人摘下帽子,搡开人群,飞速地跑了出去。
他的蓝眼睛闪着亮光。
他的胸口起伏着,冬末的街景往后而去,塞纳河的波光浮动着。
“我明白了。”他笑着。
他承认了,终于正视了他们纠缠的痛苦。你追我逃,双方不肯妥协的纠葛。
他不再需要任何承诺。
他只要看着她,他想要她永远自由。
他必须回去,他必须亲口告诉她,那一下的触动。
他要给予她承诺,永远不会束缚她的承诺。
她不属于谁,他不会恐惧失去她,他不会再因此痛苦,惧怕痛苦。
她不会再因害怕他痛苦拒绝他。他们都不用再担心爱的消失、破灭。
那一瞬间,它永存着。
他会永远在她身边,注视着她。
我爱她。
……
他交接好了使团的事务,买到最近的船票履职完毕回国。
他先到多佛,又从多佛赶到伦敦。
1月份。
他的记忆停留在分离时还在犹疑的热恋。
就差那一步。那一步无畏世俗观念,遵从本心的承诺。
他很快听到了新闻。报纸上沸沸扬扬调查委员会的消息。他惊骇,他能想象到这两月剧变,她的不安。
那两所宅邸早就人去楼空。他问清了留守的管家。她去了约克郡的温特沃斯庄园,在霍德尔伯爵的邀请下。
他连夜坐车赶过去,花了两天。在驿站又骑上马。他拼命地想见到她,不知道她怎样。
她该多沮丧,所有的努力都破灭。即便有调查结果,也注定要被排挤出政治中心。
他骑马赶去,他熟悉温特沃斯,在那边金碧辉煌的建筑群高处,他遥遥地看见碧色的草地上,她曳着披肩独自漫步。
他欣喜地过去,勒住那匹白马,停在面前。他就在马上俯身想要吻她。
他就这么出现,肃着凝重的面孔突然柔软。
那双蔚蓝色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莱克?”
“莉齐娅。”他眼里一下涌出,几欲流着泪,他的心脏狂跳着,这时候应该是个迫切的求婚表白。
但他会说出他新觉得的誓言。他不会再对她有任何约束的请求,他准备好把他的一部分给她,他爱真实的她,爱每一部分,无惧可能的风险和痛苦。
他的皮手套就这么要捧住她脸,薄唇凑近,将要触及的那一刻。
莉齐娅后退一步。
他们对视着,“ It's too late. (这太晚了)”她喃喃道。
“什么?”莱克不解地询问,“我来了。你这些天太糟了,亲爱的,我很抱歉没能在你身边……现在我来了。”他想安慰她。
莉齐娅缓缓地抽出手。
她捂住脸。他下马,“怎么了?不是别无办法……”
短暂的情绪波动后,莉齐娅恢复了平静,她哽咽着,深吸了口气抬头看向他,“莱克。”
“我前不久,答应了菲茨威廉勋爵的求婚。订婚的婚讯已经在各大报纸上刊登……就在两天前。”
就差三天。
他似乎没有听懂这句话的含义。大脑一片空白,重复了一遍,“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