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她要做什么?拿这些信作为谈判的筹码吗?
莉齐娅采用了最意想不到的手段。
她在卡洛琳夫人安排的会面下,把信呈给了摄政王。
摄政王勃然大怒,为两党竟在他眼皮子底下媾和,扰乱政局。
这位君主召见了利物浦政府和格雷派两边的人敲打,格伦维尔的辉格党旧贵被他抛弃了。
在他的压力下,调查委员会畅通无阻地进行。
莉齐娅特地在信件的手抄本中把坎宁的名字隐去。
她觉得,乔治.坎宁或许是最好的同盟。即便这事中少不了有他的手笔。她不会如所愿地联合格伦维尔派打击坎宁派,倒向辉格党。
暗地里的争斗进行着, 11月过了大半。
一次秘密会谈中,乔治.坎宁知道了她参与的角色,明白了用意。
她看似意气行事,却能冷静地联合敌人的敌人,即是朋友,共同打击格伦维尔派,改革道路上的最大阻碍。
她知道怎么抉择,将矛头指向,对抗谁。
交换的条件是,莉齐娅在后续的改革中赢得坎宁派的支持,换来她适时的缄口。
她手头上掌握的信件,足以对他造成毁灭性影响。
莉齐娅想自己真是不择手段。
工厂主怎么在其中发挥作用?他们照常地联络坎宁派,游说其阻挠工厂法。
但这边因和莉齐娅保持友好的合作关系,拒绝参与。
这群唯利是图的商人们,迅速抛弃了昔日盟友,借格伦维尔派打击坎宁派。此次发难中坎宁派直接切割,间接默许了该事的发生。
莉齐娅赌对了。
格伦维尔派,这一悠久的辉格党派别,背后是全英国最有地位的大贵族。
不是同盟,就是赞助者。
乔治.坎宁都想不出,她有什么理由和勇气作对。
当然是德文郡公爵那边的筹码。莉齐娅想不到她的身世会有这一作用。
留到最后作为致命一击。
她和两边家人的联系,将是一大利器。有德文郡公爵的施压,辉格党内部不可能大事化小。
即便最核心人物毫发无伤,参与其中的关键人物肯定会被整治,推出成为替罪羊。
届时莉齐娅的新身份将使她步入辉格党严密,不可撼动的那个世家核心。
成为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最大威胁。
她会狠狠地捅向反对她的托利党政府一刀。把阻挠在她道路上的人一一除去。
最大赢家。
“是哪个该死的人,给她传递了消息?”
韦尔斯利侯爵气冲冲地来回踱着步。
谁能想这一件小事,会闹到摄政王面前!
偏偏扯到了政党内斗,让君主主动插手。
每个人都乐见其成推动的丑闻,到头来,将后果全原封不动地送还回来!
韦尔斯利侯爵自前年竞争首相落选后失势,一蹶不振,等战争英雄,受封公爵的弟弟归来,看着他风头无两,又妒又气。
他把敌意对上了执政党,正是他们中间有人揭穿了他和珀利瓦尔的恩怨,逼他主动请辞,和首相之位失之交臂。
这下能有一举打压坎宁派和那个女人,报复的机会到面前,侯爵怎么能不抓住。
K夫人沙龙的内情,和基金会的关系,意外地通过他侄子波尔-韦尔斯利被捅到面前。
侯爵本就对这种私下的交易会面不屑一顾,这下索性在各方的准许下推波助澜,揭穿到媒体面前。
他不是不知道参与其中的后果,这些手段大家没少做,顺便还能坑过去落井下石的同僚一把。
哪成想不像过去,会有人直接放在明面上。
韦尔斯利侯爵阴沉着脸。摄政王都没找他谈话。他彻底失去了宠信!
惊疑电光火石的思索下,他都觉得这是一起蓄意坑害他的设局!
好啊,格伦维尔,一定是借坎宁的事,将他打压得彻底不能翻身。
哦不,是整个韦尔斯利家族。他弟弟代表着军方托利。摄政王起了疑心。
是坎宁,坎宁联合了那个女人将内情传给了摄政王。是内部捣鬼。
一定是这样!
他气愤地拔剑砍向了花瓶,瓷器碎片飞溅。和他单独会面的那个议员,全程操办的伦南特苍白了脸。
……
入冬了,莉齐娅裹着厚厚的毛皮从外面回来,她和哈丽特会面时穿的就是这件。
亮蓝色的缎面衬着灰色的毛边。她似有倦色。
刚从凯瑟琳.朗-韦尔斯利夫人那回来。
她刚到伦敦不久,是已婚夫人中少有接纳她的。
凯瑟琳这时候仍帮她办着冬日的收容所,开办晚会筹集善款。
她有个好名声,这么号召下来,伦敦的夫人小姐们虽不愿与莉齐娅接触,离得远远的,但愿意出一份力。
凯瑟琳为了让她免于难堪,妥帖地只邀请熟悉的人,或是单独地会面。
她前不久刚生产,似乎对内情一无所知。莉齐娅看着她对两个孩子的关爱。回来的韦尔斯利先生目光躲闪,强撑着若无其事地上前友好地招呼。
莉齐娅看了看他,微微颔首地回礼。 “莉娅。”凯瑟琳亲昵地叫她名字。
她转而微笑。
回忆着莉齐娅沉默地看向窗户上的薄雾。
这就是她自己想要的吗?
她一身灰紫色的衣裙,倒影在玻璃上晕开。见到来人转过身,“埃德蒙。”
他一周前才回来,听说起这件事,心里焦急地不得了。即便她身世揭露,他仍然把她看成最亲爱的妹妹。
父亲姑姑不在身边,更有种兄长的责任感。帮她跑上跑下,接手商业事务和处理舆论。
看到他莉齐娅绷紧的神经松懈下来。
她五味杂陈,“哥哥。艾德。”说着上前拥抱了下。埃德蒙一怔将她揽在怀里。
莉齐娅合起来,觉得平静起来,松了口气。
在忙着政党内斗,报纸澄清的间隙,莉齐娅还去参加了琼斯医生女儿的婚礼。
时间过得真快。她给女孩送了条漂亮的披肩。这对新人将去巴斯那边度蜜月。
中午前去教堂,再吃婚礼早餐,新婚的热闹中,她脸上终于能看见些笑容。
事情解决了,又没完全解决。
伦敦的上层社交圈仍像铁板一样,最保守的人仍然会拒绝她。
除非她被一个家族接纳,一改耻辱的姓名。贝德福德夫人提的那个解决方案再合适不过。
事业的停滞不前令人难以忍受,这些都在逼迫着她进入婚姻。
时间飞一样地过去,王室的插手让调查委员会的进程顺利许多。
把柄在手,各方异样地沉默,背地勾心斗角,为解决这件事互相推诿,焦头烂额。
莉齐娅由此被称为一手搅动了英国政局的女人。
话题中心的她不为此高兴。
只有在菲茨威廉兄妹那才能轻松下来。他们不会刻意地问她,让她暂时远离了政斗。
一天天的,菲茨威廉勋爵在相处中非常纯粹,没过去那么古板了。
他高兴,愉悦,有什么情绪就表达出来,从不隐藏。因此每次谈话都是轻松的
他不疾不徐地说话,倾听着她,不会刻意迎合观点,带着笑意。
眼神对视,充裕的情感涌动着,格外真实。
他和她说话时,总是亮眼,灰眼眸宝石一样,盛着流淌的爱意。
他显而易见爱慕她,内敛,又不免表露着。
……
莉齐娅找机会见了吉罗夫人一面。
事发一个多月的监禁让她面容憔悴。她没有意外她会过来。
单独会面中,吉罗夫人开口讲了她的过往。
她曾就是沙龙女孩的一员。最先是在法国的外省。诺曼底人。
没有什么身世,不是什么败落的体面家庭。农女,十岁被她父亲卖给了老鸨,十二岁到了巴黎。
在沙龙被精心培养着,读书识字,学习礼仪音乐,有了教养,十四岁就出了名。
大革命时候,她十六岁出于爱情,跟个到法国的英国商人私奔。他三十出头,已有家世,不会娶她。
她当了他的情妇。
后面的经历不那么新奇。她被一层层转手,作为有巴黎口音的新奇货物献上去。
一直到遇到了约翰.霍顿,商人家庭出身,资质平庸的议员。他发掘了她,说她要经营一门生意。她像过去遇到的老鸨那样收养女孩,精心教养她。
她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她十七岁就堕了胎不能生育。
吉罗夫人抬起那双淡灰色眼眸,“我又有什么选择呢?”
莉齐娅知道她将和其余同伙一起,被以拐卖监禁,强迫卖淫,欺诈的罪名起诉。
这平时是灰色地带,一旦被抓住没有逃脱的可能。
她平静地开口,“你会为你的行为付出代价,法律层面上,这不可避免。可能是流放,最轻也是十几年苦役。”
吉罗夫人合上眼。
“我不会保证什么,但是你的女孩们。我会收留她们,你知道的,吉罗夫人,我赞助的事业。我会提供一份工作,不会让她们流落街头。”
女人睁开眼,缓缓地看向她,一枚眼泪缓缓落下。
她的来访保证了她的性命无忧,她在劝她做什么减刑。吉罗夫人是个聪明女人。
她低下头,“账本上什么都有。”她说。 “十几年来每一笔我都记着。”
包括所有的假账贿赂交易。 “我自己留有着副本。”她张张口,告知了藏起的地址。
证据有了。
离开前,吉罗夫人惨然地笑着,“您真是个好人,小姐。非常好的人。”
“抱歉。”她用法语致歉。莉齐娅明了,从向基金会提交申请时,就设好了局。
她看了她最后一眼,吉罗夫人一早就知道自己的命运。
好人?
莉齐娅回去时想着这个形容。
不。
她已经成了彻头彻尾的政治动物。她自己都觉得难以忍受。
她不守规则,对抗着所有的潜规则,但没能逃脱这场游戏。
还是要利用一方去打倒另一方。
未来要一直进行下去。
她没法掀翻吉罗夫人背后的体制,这世界上没有公道。她要惩治什么人,哪怕是最微不足道,被指使的作恶者。
都要和别人交易妥协。面对政治就要这么圆滑一点。
她胃里一阵阵恶心。
莉齐娅给莱克写信,一封又一封,事情发生时就在写,但维也纳太远了,到不了他手里。
他想寄信回国,都要两三个月,太远太远了。
这件事中,威尔福德子爵竟然向她递送了消息。
点名了韦尔斯利侯爵和同党在其中参与的作用。他作为内政大臣,掌握了不少内情和报社那边紧密联系。
莉齐娅心知他是在借她的手除去政敌。这样的人不少,各种消息随着调查委员会的进度被递给她。
她已被他们看成擅于权斗,不择手段的一员。
操纵着外头的舆论风向时,她和霍德尔伯爵一家交好。伯爵夫妇看出了一对子女,尤其独子对这位小姐的迷恋。
她有这样的魅力。她在给出回应,一场可能的婚事正在推进,双方都乐见其成,足以解救她脱离困境。
伯爵夫妇并不阻止,对此心知肚明。
莉齐娅会自嘲她一如其他政客的算计。
和菲茨威廉勋爵的婚事,能巩固她在辉格党中的地位。
兰姆家有七个郡议员席位,至高无上。合适的婚姻,她能一举拿到最大的话语权。
婚姻能作为筹码吗?她在对权力的追逐中失去了什么。
步步紧逼的博弈中,这种想法暂时淡化。她在等,等敌对方会不会主动跟她洽谈妥协。
推出替罪羊,好让事态平息。
她在等谁先低头。这时候,就需要德文郡公爵那边出面敲打,磋商了。
牺牲一两位议员,好维护辉格党的声誉。
但那时,她会进一步起诉,不会适可而止。
霍德尔家的大门欢迎着她,在格罗夫纳广场的那栋宅邸中,莉齐娅好笑地和兄妹俩一起,用德国那边习俗立了棵圣诞树,度过着圣诞季。
彼此间在火炉边交换着礼物。埃德蒙看见妹妹的平和同样轻松下来,但有种说不清的奇怪。
她接受他的好意已经超过了友情的界限。
明亮的大宅中四处装饰满了绿色的槲寄生。碰巧站在下面的男女要接吻。
贝尔格维子爵在下面逮住他未来的新娘,笑着十指相扣,揽住腰索吻。
莉齐娅看了看,默默避开,转身碰到了菲茨威廉勋爵。她抬头看看壁炉下的翠绿枝条。
在有反应前,勋爵就一点头,退一步避了开来。
看着他微红的耳畔,莉齐娅张张口,欲言又止,也低下了头。
跨年夜,泰晤士河不像去年那样结满了冰,但沃克斯豪尔花园照样结满了万盏明灯,到点音乐喷泉,放着烟火。
四个人约着一块看着,河边烟花绽放,欢呼喧嚣中不免地走散。
莉齐娅牵着斗篷在人群中挤着,张望着。直到一双手握上来,她一转手,年轻勋爵找到了她。
那一下掌心冰凉,触及。他薄唇开合,莉齐娅看着他直直的鼻梁,淡色眼眸,映着绽开的烟火。
他焦急的声音在烟花声中断断续续,“小姐……”又停了停,缓缓地,他默默注视着她。
他们的手仍旧握着。莉齐娅突然心脏跳了跳。
1815年来了。欧陆商讨战后格局的维也纳会议在这几月里没讨论出什么结果,只得外交战略地日夜跳着舞,维持着表面和气。
美英战争还在打个没完,英国国内对谷物法的争端愈演愈烈,不容忽视的经济危机,财政赤字,天价的国债利息让财政部焦头烂额。
一不留神,政府都有下台的风险。
吉罗夫人事件下,调查结果将出,莉齐娅丢下这颗能引爆所有矛盾的炸弹,受菲茨威廉勋爵的邀请,前往他们家族的温特沃斯庄园做客。
散散心,顺便避嫌,免得被公众质疑结果。
温特沃斯庄园,媲美白金汉宫,壮观精美的难以置信。莉齐娅走过高窗,看着每个窗格框住步步不同的景色。约克郡的风景在此一览无余。
她去看整体庄园的设计,园林的布局,到勋爵曾经描述过的下水道系统修建,莉齐娅揶揄起过去刚见面那两次他在饭桌上说这个内容。
他们还讨论过圣吉尔斯的排水怎么完善。她给他描述她想做的改革,想继续的慈善,他支持她。她看重他的研究,他们有智识上的共鸣。
勋爵带着她看了家族开拓的煤矿。他把她能参与的展现在她面前。在一起很轻松,他不会给她压力,理解包容,会是很好的伙伴。
菲茨威廉勋爵就这么老派地追求着。这次度假伯爵夫妇给了这对年轻人最大的空间。
当他意识到她回馈他的好感后,他弯起唇踱步,第一次忘了他专心的事业,冥思苦想的难题。
他心里全被种叫爱情的东西充盈了。
他们在晚会上对视着,他保持了距离,忍不住拷问,审视着内心。他的嘴唇焦灼着,多少甘露都无法缓解的焦渴。
他意识到了无法意识的情感。
于是几天后,在莉齐娅抱着一大捧新摘的雪滴花,埋手嗅闻着香气时。他们聊着天,他笑着,她也笑着,短暂的沉默。
他脸上有股紧张,凝重的神情,颤抖的睫毛,张开的眼眸,放大的瞳孔。
他这么地看向她,她停住。微风吹拂,身后的喷泉汩汩的水声流淌着。
在这样一种平和中,他自然而然地张口跟她求婚。他深呼吸着在表白后,她答应了。
柔软冰凉的花瓣遮掩中,他欣喜地露出笑容,开心得像刚成年的孩子。
得到允许后,他吻了她。他们接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