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卡洛琳看怀中婴孩的金发,蓝色的大眼睛。像她父亲。
她给她哺乳,叫着“阿莉阿莉。”她照顾她,穿上一件件精细的衣物。
她想抚养她,就得回去,做她的哈廷顿侯爵夫人,应对德文郡公爵家复杂的家庭。
她能成为婚生女。但要知道,哈廷顿侯爵是与她秘密结婚,婚事到明面上来可能会引起公爵反对。
或者她把孩子带在身边,或在乡下寄养,或交给她父亲。
但这样她只能有个私生女的身份。
她要把她送走,她那时多害怕她夭折。卡洛琳吻了吻女儿脸颊,流着泪。
“谢谢您。”爵士道谢,接过孩子上了马车。
经过一个月的产后恢复,卡洛琳回去了伦敦社交季,公开露面,修补名誉。
她野心勃勃,利用王后和一众亲属的影响力,站稳地位,影响政局。
她是位辉格党人,像卡文迪许说的那样,声援法国革命,不过在督政府上台后渐渐歇了。
再后面拿破仑出世,她默默去了爱尔兰,支持当时的独立运动。接着欧陆,流浪旅行着。
亚眠条约时,她去了法国的公墓,这里埋葬着死于大革命的民众,那之后,先是丹东德穆兰他们,再是埃尔贝派,最后是罗伯斯庇尔。
她不知道他埋葬在哪里,只得坐在最大的一处,献上花。 “朱利安。所有的旧制度又都回来了。”
两年后拿破仑称帝,少了君主,多了个皇帝。
送走的女儿她不敢去看,怕后悔决定。她每年会寄去一笔钱。
“这就是所有了。”
“你背后有一颗小痣。作为证明的话。”
“是的。”莉齐娅确认道。
听了这么漫长的一段讲述后,她内心仍然迷茫。
“我真的很抱歉。莉齐娅。我没有养育过你,我从未尽过母亲的责任,某种程度上,我很自私。”
“我没想过是在这种情形下,告知你真相,打扰到你的生活。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莉齐娅抬起眼,“如果我是你的第一个孩子,失去的那个,你会抚养我吗?”
卡洛琳夫人承认道,“会。”
“我那时候对你父亲没太多感情。这对你很残忍……”
“我能理解。如果不遇到我的养父,您一定也会亲自抚养我。以及,你失去的孩子有合法的身份。到我,要么你不得不回归婚姻中,要么我只能成为私生女。”
莉齐娅分析着。卡洛琳夫人怔住。
“你不必为我开脱的,莉齐娅……阿莉西亚。你难过吗?”
她叫她真正的名字。关怀着她。
莉齐娅摇摇头,承认着,“我不知道怎么办。”尊重的女性亲友,突然变成了母亲,太令人惊骇了。
存在于这个20岁小姑娘内的是另一个灵魂,她才没这么失态。
最重要的是,她能理解她,她没法责怪她。她们如此相似,百年前同样有个人拒绝着婚姻,挣扎,困苦。
“我该怎么处理呢?”莉齐娅茫然地抱住手,做回她的女儿吗?私生女……她怎么又有了个新身份……
“看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卡洛琳夫人解释着。在那次分手后,哈廷顿侯爵仍然跟随着她,当了她断断续续十几年的情人。
他能理解她,站在她身边,她发现他们爱彼此。
“当年我和他用的特殊许可证结的婚。他还未成年,许可证要监护人批准通过,他母亲德文郡公爵夫人实际知情同意。”
“即使没这些,我们也是在苏格兰结的婚,事实婚姻……你是合法的。”
“你父亲前两年知道了你的存在。”她眉眼鼻子像父亲,嘴唇轮廓像母亲。莉齐娅想起了种种的照顾。
“我和他商量好保密。但现在——”
“如果你愿意,我会将这桩秘密婚姻公之于众。我今后不会再有孩子,你会是我唯一的继承人……”
“什么?”莉齐娅觉得头晕目眩。这意味着什么。她是两个家族的合法后裔,能继承两边的爵位领地。
英国最富有最有地位的两大家族,绝无仅有的女继承人……她在这种背景长大的话,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会是什么样……
“你外祖父,我父亲只猜出了你是我女儿。很抱歉他打扰了你。他老了,太急切了。”
萨瑟兰女公爵……
“但是,您不必为了我这样……”莉齐娅急急地说。
“不,亲爱的。结婚与不婚,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不是为了谁。你无需自责,觉得是你的原因。”
“我已经四十多岁了,真正地成熟,自主做决定,主宰人生。即使没这件事,我和他两个人也准备在一起。我愿意与他共度余生。当时我拒绝他,是我太年轻了。我不想婚姻成为我唯一的选择。”
她想起来两人亲近的模样。
“我害怕被迫如此,依附别人。到我这个年纪,再愿意步入婚姻,自然是深思熟虑后的……”
卡洛琳夫人说,依照约定,公爵签署了书面声明,放弃任何可能对她拥有的法律权利。
并拟定婚前财产协议,极大地保障女方权益。
“这只是属于我们两人间的承诺。法律层面没法改变,但我想尽可能地保持独立。”
“婚姻还可以这样吗?”那么爱呢?
卡洛琳夫人像是看出了她眼中的疑问,
“朱利安,我仍然爱他,思念他,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他。很难会忘记。”
“但我也爱你父亲。人这一辈子总会爱上几个人。”她冲她微笑。
莉齐娅坦言道,“我还要些时间消化消化,甚至几个月好好想一想。短时间里做不出回答。”
“当然。这种事确实很难接受。”
“我能抱你一下吗?”卡洛琳询问着。莉齐娅应声后被拥在怀里。
在柔软的怀抱里时,她突然鼻子发酸,有点想哭。
到离开时,莉齐娅终于说出口,
“我其实很高兴你是我的母亲。”
她看见那张美丽的面容转过,轻缓地一点头,绿眸闪着泪光。她哭了。
……
莉齐娅帮忙照顾着斯塔福德侯爵,他也知道了真相。料他也没想到,德文郡公爵竟然就是她的父亲。
她还是婚生女,非私生子。
虽然不免感慨,可惜不是个男孩,不然能成为两边的继承人,双料公爵。
但想了想他搏来的能传女系的公爵爵位,她会是未来女公爵,莱文森-高尔家能传承下去了。
侯爵很幸运地从危险中脱离,身体渐渐好转。莉齐娅给他揉着手掌。
在她叮嘱下,有护士时常按摩,翻身,好帮助他从中风恢复。
侯爵刚吃完病人的木薯粉。莉齐娅跟他聊着天。老人慨叹着,“要是你在我们身边长大多好啊。”
她会是最有地位的女孩,没人能越过她去,欺辱她,她会受到两边亲友的庇护,拥有一切。
而非默默无名地生长在乡下,一无所知。
“养父母对我很好,很关爱我,所有的亲人都是。我受到了很好的教育。”
且不用早早和门当户对的大贵族订婚结婚。
“哼。”侯爵没有否认。卡洛琳夫人小时候缺失的正是这些,家人的陪伴……贵族家庭其实大部分都很无情,父母无视子女。
他想起早逝的长子,沉默着。这位一向高傲的大贵族承认道,“他们是好人。”
卡文迪许家人口众多,关系复杂。没继承爵位的长子总要受父亲压制。
到他这边,实际上和继母也不算和睦。
老公爵12年才过世,在父亲继位前,她得过17年的大家庭生活。
不比在乡下自由。
“我会向他们好好道个谢。”侯爵最终道。
莉齐娅写了封信,寄给约翰爵士询问内情,说明自己知道了真相。
埃德蒙这周去了因弗内斯办事,处理银行事务,回来时看到妹妹第一眼就觉得不对。
“发生什么了?”
莉齐娅讲述了这几天的剧变,做哥哥的受到了一样的冲击。
“怎么会是这样?”埃德蒙难以置信。才几天,妹妹就不是妹妹了。她有了亲生父母。
且和他们并无亲缘关系。
褐发黑眼的男人站在那五味杂陈,他看对面长高了不少的女孩。
脸上脱去了青春稚气,变得成熟锐意。她亮着眼眸。
一晃三年了。 20年了
“你永远是我的家人。”莉齐娅说。
“有更多人保护你了,爱你了。”埃德蒙最后说。
她破涕为笑。
他和她保持了距离。她快成人了。不再需要一位兄长。
她走在他前面,他渐渐落后了。
埃德蒙抬头看着她,那个高挑挺拔的背影。
再垂下眼眸,他也27岁了。
……
她是靠伊莱斯家遗孤的身份才得到了两家的财产,如今她和两家并无一点血缘关系,这方面有点难办。
不过那时爵士考虑到她被找回的可能,条款写的清楚,罗莎莉亚口头遗嘱也是说遗赠。
如今两边家族血脉都已断绝,没有继承人的情况下,土地会收归王室。
但两家非限定继承的土地和动产完全能遗赠给别人。
她确实享有继承权。现在更紧要的是——
她亲生父母亲两边每年四十多万镑收入财产, 170万英亩土地,运河,无数庄园宅邸收藏。
她原有的只是个零头。莉齐娅从未想过,她能有如此浩大的财富。
她在窗户看着大海,冰蓝的波涛滚滚地追逐着落阳,飞翔的海鸥成了远方的孤影。
她油然而生一股责任感。
她在想,两家的地位,政治力量能帮她实现什么,她离她的理想又近了一点。她该怎么把她新身份的作用发挥到最大化。
同时她记起上辈子跟母亲的争执。当她拒绝婚姻时,她说,
“母亲。你是谁?”
“什么?露西”
“我知道你是伯爵夫人,实业家亨尔特的女儿。但你没有自己的名字,未婚时是父亲的,结婚后是丈夫的姓氏,和很多女人一样,就算跟随她们的母亲,那也是来自于她母亲父亲的姓氏。一代代的,一切的一切都没有尽头。”
“你还记得你是什么样吗,就像我这样的年纪。”
“你在说什么?露西。”
“所以我害怕婚姻,我害怕我的姓氏从父亲的变成丈夫的,我害怕我的孩子也是,我怕我到死时我都不知道我是谁。我没有我的名字,没有除了女儿妻子母亲外的身份。”
她试图做最后绝望的挣扎。
“露西娅。这不是游戏,也不是你可以游戏的闹剧。你是谁?你是露西娅小姐,卡纳文家族的女儿,你要么拥有一切,要么脱离家族后一无所有。离开这个姓氏,这个封号我们什么也不是。”
就像是诅咒。
卡洛琳夫人逃跑了,可她又回来了。她没有逃跑,最终她死了。她来到这里又回到了新一轮的拷问。
娜拉出走后的结局是什么?类于法国大革命的落败,没有替代过去的新制度。
娜拉出走后会遇到个新的父亲。
……
卡洛琳夫人让她不必考虑虚无的家族责任,给自己套上枷锁。
“过你想要的人生。如果这样都不能自由选择……”那么再多的财富地位还有什么意义。
莉齐娅同意后,她写信给德文郡公爵,通知他,她知道了真相。
侯爵恢复得很快,从勉强能起来到下床行走。冬天时不好留在苏格兰最北部,侯爵准备和他们一道,南下去巴斯疗养。
客船抵达利物浦,下船后埃德蒙留在当地查看产业,莉齐娅则继续往东,一路到了卡文迪许反复提起,她一直没去的查茨沃斯。
他们到的比信快。公爵出来时礼节性地欢迎,卡洛琳夫人把他叫去一边说明。
听清楚时公爵脸色一变,看向她。
莉齐娅正心烦意乱着,立在大厅黑白的棋盘格上,头顶就是恢宏的巴洛克壁画。
鞋跟踏上的回声一下下,德文郡公爵背着手走过来,那双蓝眸看着她。
莉齐娅想起,这个叫卡文迪许蓝眸。她眨眨她的。注意着公爵脸上她也有的特征。
德文郡公爵比她还要局促,少了一贯的游刃有余,
“莉齐娅。”
她还没准备好,就没改口叫父亲母亲,仍然称呼大人夫人。
侯爵在短暂会面后,驶离去往了巴斯。偌大的庄园里只剩下一家三口。
莉齐娅在这住了下来。一起用餐,散步。 “我在36岁前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父亲。”
他记得19岁的那场秘密婚姻,不准备再婚。
他的父亲是什么样?和很多贵族男人一样。将独子视为继承人,女儿则是联姻的财产。
上代德文郡公爵最喜欢和情妇的子女,但也是逗宠物的态度,还比不过养的猎犬。
公爵跟她致歉,“我很遗憾在那么多年,没尽到父亲的责任。”
“只能现在尽力弥补。”
他也不确定父亲该是什么样。
“就像那一整套蓝宝石首饰吗?”莉齐娅提及。
公爵承认道,“是。”是他送的。
“谢谢。我很喜欢。”莉齐娅觉得她很幸运。这个世界有这么多爱她的亲人。
除了这个,公爵一定在背后默默做了很多。
平息那次丑闻,帮助她在社交界立足。
“谢谢您。”
德文郡公爵给她看所有的收藏,雕像画作,到古董瓷器珠宝,样样俱全。
莉齐娅觉得这些很有意思。更别提矿物化石,实验室,一堆手稿藏书,养着的珍禽异兽,孔雀鹦鹉,还有清一色的纯血马和猎犬。
公爵私下里沉默寡言,此外最喜欢打理花园温室。她想起莱克的形容,他小时候翻入公爵府,把侯爵认成了园丁。
查茨沃斯有个时兴的菠萝屋,终年保持着温度培育着菠萝。还有温室里种满了奇珍异草,从玫瑰兰花,棕榈到各色的蕨类。
三个人花时间在一起,郊游,把周边逛了个遍,看收成后的土地,像是一家人再普通不过的一天,互相熟悉着。
莉齐娅还没跟莱克通信,没告诉他这件事。
她没想好,就像之前得知她是约克郡女继承人时那次,他又不在她身边。
她又要做又一次选择。
这一周相处后,莉齐娅渐渐平静下来。公爵正亲身跟园丁一起打理园圃,介绍着养活每种植物的技巧。
莉齐娅因为菲尔德先生,能接住话题,聊上许多。
她摘着窗台上柑橘的果实,闻着甜橙的芬芳,隔着柠檬树丛,德文郡公爵,或者说他父亲转过头冲她微笑。
短暂的震动后,她很快好了,接受了这个事实。她会回归这个身份,阿莉西亚.萨瑟兰-卡文迪许女爵。
两家商议好的共用姓氏。
斯塔福德侯爵,即将受封的萨瑟兰公爵会把大部分财产变成信托,交由她继承,免得随着卡洛琳夫人的婚姻并入卡文迪许家族。
财产条款要历时一年才能清点完毕。莉齐娅也准备等上几个月才正式揭露。
她跟父母说着她想推动的法案,这些早已跟外祖说过,想借此换取支持。
她的身份,给予她最大的自由,来实现理想。
10月下旬,她就此踏上了新的征程,踌躇满志。
紧接着一桩始料未及的丑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