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她第一次遇见那个男人。
是在一群老朽的旧贵间。她参加的第二次社交季,1791年的冬天。
此前的狩猎季她和父亲选定的结婚对象,在乡村别墅里相处。那时候的男人还留着长发,穿着精美的服饰和长袜,人人扑着假发粉。
她理着蓬松的发卷,一身淡绿色的英国罗布,脖子上长长的白色丝带,端庄地合着手。
她看见了他。
她被称为莱文森-高尔小姐,在人群中引人瞩目。转过头,亚麻色秀发,美到炫目的面孔,浅眸忽闪,嫣红的嘴唇。
她像传说一样,因此得了个“奇迹”的昵称。
她看向那处的人堆,被簇拥的一位外国人。旁人议论着。
黑发绿眼,长卷发束在脑后,高挑出众,挺拔锐利,一身朴素的黑色常服。
却亮眼得让人难以忽视,一眼就能看到。
美丽,坚硬,在一众温吞庸常的人中,格格不入,像一把刺开的利刃。
她好奇地看着他。
她听到别人叫他“德.朗格日侯爵”。让英国的保守派侧目,避之不及。
发动参与了法国革命,快三年的动乱。法国的雅各宾派。
他是位革命领袖。冷静无畏,极具口才的煽动者。出身贵族,却背叛了原先的阶级。
法国大革命中这样的人不算少。领头人还是奥尔良公爵。 90年公投废除了贵族制。
法国实行了君主立宪。路易十六逃跑未遂,引起民怨沸腾。
激进派们主张共和,废除王权。
“那时英国的辉格党们对法国大革命很推崇,认为其宣扬了自由宪政。”
全国上下陷入一种鼓吹革命的狂热中。
德.朗格日侯爵前来说服英国辉格党人,支持法国革命。
他视线扫过,轻轻地一颔首。一边舞池里的人跳着小步舞和乡村舞。
悠扬的乐队声下,这一边却成了严肃的外交场所。他和她父亲,驻法的前大使谈话。
身为法国人,说着流利的英语。她看他黑色长睫包裹的绿眸。
他有礼貌,风度,富有教养。簇拥在她左右的贵族子弟往往不缺这些。
但他尤为格格不入。他不属于这里。少了虚伪乏味和无聊。
格外真实。热情又冷冽,那张法国人的面孔,眉骨深邃,眼神清亮,抿起的唇。
他不像她见过的那些贵族一样,苍白文弱,自豪自己的血统,纤细的身躯和优雅的小脚。
他意外地身材匀称,强壮,恰好宽阔的肩膀。舒展的。手上带着和出身不符的厚茧。
洋洋洒洒,用词克制,尽着来这的使命。
她没在凡尔赛见过他。他让她的世界耳目一新。
她看他对上她即将订婚的未婚夫。贝德福德公爵,辉格党的领头人,英俊倜傥,穿着打扮无一不精细,一个反面。
他追求进步,但丝毫不关心她的思想,只希望于她柔顺,成为个好妻子。
她读伏尔泰,看过托马斯.潘恩。她会拉丁文,背的下荷马史诗。
她觉得辩论的他活像个西塞罗再世。她默默地听着,看着那双炯炯的绿眸。
他有理有据,主张废除王权。她听他对普选权的暴言,和对人权的倡议。他宣扬着天赋人权,人人自由平等的民主。他描述着法国的现状。
她在书中读到的成了现实。
海峡彼岸革命的风潮被带在她面前。他像流星一般划过的光。
她与他短暂交谈过。
他不跳舞,碰了一个又一个壁,从未低下头颅。他并非那么冷酷锋利,她看到他受人爱戴,温和,天生地想让人亲近。
他和她身边的追求者不同,没那么甜言蜜语,追求享乐,世界里只有诗歌美酒。
可他面孔那般年轻。
她察觉了一丝忧虑,疲惫。短暂地掠过,那张美丽的面庞真实,又完美到雕像似的隽永。
他一点点打进去,施加着影响力,撬动对面,鼓励着辉格党人在此次议会季据理力争,让英国支持法国或是中立。
他有他的理想。他和一众显贵谈笑着。
但他有时看着窗外,在热闹的人群中安静,孤寂,他在想什么?
……
“我好奇他。当时仅有好奇,后来我想这是一种爱。”
她在冬天遇到他,伦敦的春天快来了,公园会结满鲜花繁绿,阴霾霾早黑,绵绵细雨的天气过去,迎来暖阳的短暂春季。
他在见到前就走了。 2月份,法国的吉伦特派对英国宣战,誓要让革命的烈火燃遍欧洲。
她知道他是个反战派。他紧皱的眉宇不再舒展开,所做终是徒劳无功。
他坚持到最后一刻才回了国。
他记得她名字,和她的父兄未婚夫交谈时没有无视她。他有听她说话,看她拿过的书卷,寥寥的几句交谈。
他平等地对待着所有人,践行着所相信的。他不觉得国王比贫民要高贵,他友好坚定,支持妇女接受同等的教育。
她想,他是个完全值得信任的好人。
而她将要在六月底结婚。
“我做了我这辈子最胆大的事。”莉齐娅听着这个故事的伊始。
“我想去法国看看。”
她夜里辗转反侧,起来看着镜中的自己。
她做了精心筹划,逃了出去。
乔装打扮,穿上了男孩的服饰,乘上了去法国的船只。她拼命地奔跑着,把夜色抛在身后。
满不在乎地留了张便条,说她私奔去了。
“亲爱的爸爸,
当你看到这张便条,我应该去了马赛……”
她不在乎这样会被断绝关系。她会失去什么。她这一趟会遭遇什么。当她混入最后一班走私的货船时。
她想,她再也不要做令人尊敬的莱文森-高尔小姐了。
她出现在他的船舱里,激动地胸口起伏,摘下头顶的帽子,亚麻金的长发散落到肩头,衬着那张玲珑的脸颊。
她喘着气。
男人皱着眉,他辨认出,“莱文森-高尔小姐?”
“你怎么在这?”他说。一口小舌的法式英语。
船只已经起航,两天一夜就能抵达加莱,再无转圜之地。
卡洛琳眼睛发着亮,她郑重地说,“朗格日先生。”
“我去过凡尔赛,当我十几岁的时候。我离开时候,它和英国没什么两样,古老朽旧。”
她顿了顿,激动道,“我想看看你口中自由平等的新世界。”
他审视着。
卡洛琳急急地说,“我会骑马射箭,我很强壮,能说一口流利的法语。我能保护自己,Monsieur。”
“我不想回去结婚。”她坚定地说,“不是任性,而是深思熟虑后的。”
他默默看着她。她屏息等着答案。
“我会和你一起去巴黎。”他没拒绝她,把她送回去,出于照顾没留她一人。
他和她握了握手。她赌对了。
她管自己叫“伊丽莎白.戈登”,苏格兰人。
她就这么去了巴黎,见证了漩涡的最中心,革命中的法国。
城里飘满了三色旗的旗帜,蓝白红。贵族的时代落幕,平民们站上舞台,推出法案和财税政策。
立法议会召开,富裕保守的斐扬派当政,另一边好战的吉伦特派,和更激进的山岳派争论不休。
骑士厅里挤满了人旁听着,巴黎市民,从手工业者到贫民,一群无套裤汉,还有缝纫的妇女,搂过孩子,男人女人孩子,仰着头听里面的争论。
要发言的人,无论来自哪里,只要敢,就能走出来站在讲坛上演讲。
充斥这里的,不再是贵族华美的丝绸和假发,而是黑色挺括的外套。
头上的帽沿别着三色帽徽,女人们也穿着时兴的三色条纹衣裙。巴黎口音和外省人混合,闹闹嗡嗡的,在发言时瞬间安静。
人人昂着头听着。喝彩声,嘘声,争论,被打断的辩论,对公众开放的民主。
当时的法国在紧急备战,向民众征兵。被征召的平民,经过匆忙的训练,穿上红蓝的军服,在欢呼中被送往前线。
九二年,那时就已显现出了狂热的前兆。城里的粮价随着战争飞涨,市民们开始抱怨吃不起面包。
乱哄哄的热情下,革命前的矛盾再现。
“那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她说。
没有国王,没有贵族。和她记忆中的法国一点也不一样。
每个人都能参与政治,挥舞着三色旗帜游行。
当初就是这些人起义,加上王家卫队倒戈,攻占了巴士底狱。
革命的伊始,纠结着底层民众,结局没谁能控制的住。
“我没法形容那时的震动。女人们自由地走在大街上,当初正是这些巴黎妇女们握着钢叉,挺进凡尔赛,向国王王后要求面包。”
“自由,平等。我没想过人生还能有这样的选择。”
“我们叫彼此公民,没有先生小姐,没有那些旧时代的称呼,没有等级制。”
在巴黎他是什么样?
在这里他叫让.埃里索尔。侯爵的称呼仅是外交需要。
一头黑发,像雄狮一样美丽,对革命抱有狂热的男人。他的热情足以燃烧一切,冷硬又温柔。
吉伦特派普遍鼓吹对外战争,宣扬革命。他是少有的反对战争者,和罗伯斯庇尔等人达成共识,这使他们有了超越派别的交情。
他是吉伦特派中的激进派,但又不是山岳那种。
他是名律师。
在这里,她脱去了锦衣华服,绸缎换成了亚麻裙子,剪短了头发。
他们一起办报纸。她教女人读书,写出一篇篇政论,在街头演讲。
她施加着影响力,没有人再轻视她。她想不到能这样。
92年,革命的法国遭到全欧洲的围剿。王后通敌叛国,引起公愤。 8月民众自发保卫巴黎,马赛曲在民兵口间传唱。
战败的恐慌,九月暴乱,巴黎人私刑处死贵族教士,恐怖气氛首次涌现。
斐扬派下台。吉伦特派当政。国民公会决定废黜国王。
9月21日,法兰西第一共和国成立了。
路易十六被关进圣殿塔等候审判。
他主张处死国王。压倒性的呼声下——
1793年1月21日,路易十六被送上断头台。
九三年来了。
“我们很快地爱上了彼此。”在那段岁月里。 “很难不爱上。”
那股发自灵魂的战栗。有的人这辈子都没法遇到的爱。
“我崇拜他,我爱他,我爱他爱得想去死。我们是爱人,最好的伙伴,战友,互相理解,深爱着彼此。……但那是九三年啊。”
莉齐娅知道最终悲剧的走向。
“我们思想相通,主张一致。很快在一起了。”卡洛琳夫人讲述着,“我们没在教堂而是在家中结婚。”
罗伯斯庇尔是他们婚礼的见证人,邀请了熟悉的朋友。
她不再是那个小女孩,不迷信宗教,有了新的信仰。
“我不只是见证了历史,我是历史的一员。那是我生命中最有意义的两年。”
她为自己活着。
九月暴乱时,暴民们挑着兰巴勒王妃的头颅游行时,她首次动摇怀疑过。
她在凡尔赛生活过,真的与这些贵妇人相熟,出现在沙龙里,听着柔和的腔调。她们贴面,亲吻过脸颊。
到现在,却曝尸街头。
审判后国王被处死,路易十六站在自己亲手改进的断头台,头颅落下,数万人围观,数不尽的欢呼。
波旁王朝终结了。
卡洛琳内心复杂。冥冥之中,她觉得这只是开始。
君主制落幕了,共和制来了。
正如她预感的那样,旧制度被推翻后,取代的新制度在哪里?
革命愈演愈烈。 2月底旺代农民起义,内战爆发,3月反法同盟攻入法国本土。
危急存亡的时刻。 4月,救国委员会成立。
吉伦特派仍坚持着自由市场的原则,拒绝调控粮价,打击投机商人。
革命前的矛盾再现。没人能控制住走向。
5月底,巴黎民众又起义了。
在此之前就有了风声,不少吉伦特派人预先逃到外省去。
也有人通知,劝他也走,安排好退路。
在周旋无果后,他没选择出逃。早已预料到结局。
他让她离开,而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不。”她才十九岁,摇着头,深深地绝望着。
“让我跟你一起。求求了。”
“听我说,卡洛琳。”他捧着她的脸颊,“亲爱的。我是法国人,我爱法兰西,我愿意为她而死。”
“但你还这么年轻。你是英国人,你不属于这里,回到你自己的国度去。卡洛琳。”
他说着法语,尾调上扬。卡洛琳在他口中成了卡洛琳娜。
她被带走。她最终没有求他和她一起逃,这是他自己的使命。
6月2日,29名吉伦特派议员被捕。
他们的住处被搜查,所有书信全被没收。她遭受软禁接受审查。
紧接着外省叛乱,马拉被刺, 8-9月恐怖统治。 10月末,局势稳定,审判来了。
没有律师为他们辩护,没有证据,被告不允许为自己说话,直接定罪。
但雅各宾派们还是给了他基本的尊重。他要求为自己辩护。
作为律师,“我是让.埃里索尔。”他说。
原名多里安.让.埃里索尔.德.朗格日,他舍弃了父亲给予他的名字和姓氏。
当他十三岁时,作为亲王次子,未来会成为教士,再到红衣主教。
他读伏尔泰卢梭,怀疑贵族的特权和王权,离家出走。
他做过水手养活自己,十六岁参加了独立战争,他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一路自食其力,手上长了厚茧。 20岁战争结束,他回国继续接受教育,成了律师。
六年后,法国大革命爆发。他和人群一起攻占巴士底狱,到网球厅的演讲,一共掀起了革命。
他背叛了自己的出身,和众人冲进去圣日耳曼区的宅邸,分了家族的领地。他父亲,那位老亲王在悲愤下上吊自杀。
“我为自己辩护,我为我们党人辩护……”
他们最后被宣判有罪。 21位核心成员处以死刑。
一周后,那些吉伦特派成员,唱着马赛曲被接连处死。
没有谁对谁错。混乱恐怖的九三年,革命的火焰被点燃,熊熊燃烧,没人能止住。
他是革命一开始的支持者。他们处死他的理由是什么?
反对革命。
“反对统一和不可分割的共和国的密谋者。”
至少没有直接说他们叛国。
她是个年轻的姑娘。她的婚姻被说无效,得以保全遣返回英国。
1793年出台了新法令,将外国人视为间谍驱逐逮捕。没有这一遭,她会被关进巴士底狱。
“我们造就了另一种暴政。”她记得最后一刻,他对她说。
10月31日, 21名吉伦特派成员被处死。死在他们所爱国度的脚下,断头台边满满围观行刑的民众。
赴死的这些人们,唱着马赛曲,最终高喊着。
“共和国万岁!”
“法兰西万岁!”
他很平静,对自己的结局。
这是革命所需要的。他临刑前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希望铡刀能快一点。”
他留下来了遗言,站在那,“这是以自由为名的暴行。”他说。
就这样,铡刀落下。
他高贵又狂热的头颅掉进框中,和他曾经的敌人、朋友,尊敬的人,憎恶的人混合在一起。
他把曾经支持君主立宪的朋友送上了断头台。最后他也上去了。
行刑前的晚上,面色苍白,疲惫的男人来看望过他。
“不要悲伤,我只是希望这样能保住我们革命的成果。”
“革命的巨轮在前行,我们没法让它停下来了。”
“那就继续吧。我感觉你也会被送上去。但是晚一点,答应我,朋友。”
他是革命的热忱者。那他被送上去的理由是什么?不良的罪行。
他几乎是品格最高尚的人。可他必须去死,出于立场。那个混乱动荡的岁月,每个人都被时代推行着。
他死时候,不到三十岁,但是在这条路上走了十六年。
他坚持在处死国王前,对他进行审判。他心里有个永远坚守的原则,宪法,什么都不能越过它去。
他这时在想什么,当被摁上断头台时。
人死之前总会走马灯地回忆一切,他想到了那张脸,和那双闪闪发光的浅绿眼眸。
铡刀落下时,他终于轻声念了一句,
“卡洛琳娜。”
勇敢,坚强。
……
莉齐娅震动地听着这段过往。
“我其实去观看了行刑。”二十多年了,永远定格在那一刻。
“我或许能像玛戈王后抱住她情人的头颅,亲吻嘴唇。但实际上,领袖被砍下的头为了防止落到追随者的手里,会用生石灰毁得面目全非。”
“我都没法辨认。”
她淹没在围观行刑的人潮中,就像他的尸首最终会被丢入万人的坑墓中。
她看他的黑发被刽子手割掉,美好的脸庞早已干瘦,她看着铡刀落下的那一瞬。
撕心裂肺的痛苦,迎风流泪到干涸,痛苦到极端的麻木,短短几秒钟涌现。
那颗头颅滚落到筐中,鲜血喷溅。她的心脏攥紧,在身旁人的欢呼中模糊不清。
她张大嘴,捂着,无声地哭泣。
“我在有所反应前,就晕了过去。”
眼前一黑。
“等我再醒来时,我被送到了回英国的走私船上。很快,我发现我怀孕了。”
她一顿,“然后,我流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