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朴茨茅斯的科尔沃军营里。
伦敦海德公园军营调来的四支骑兵部队,驻扎着以便防卫本土,其中的一部分,等风向好转后即刻奔赴半岛战场。
日常的训练外,就是连夜的舞会晚宴,缓解军官们战前紧张的情绪。
他当了个逃兵。没有参加礼堂里的舞会,跟女孩们跳舞。
西班牙行军的记忆浮现在眼前,炮火硝烟的气息犹在鼻间,骑兵冲锋的喊声,马刀出鞘的习惯动作。辛辣烈酒,随手卷的粗劣烟草,枕着刀,靠这些保持清醒。每场战役胜利后的醉酒狂欢。
他本以为他一辈子会这么过去了,为荣誉而死,像许多骠骑兵那样活不过三十岁。
直到——
他靠在营地外,仰头看着满眼的月色。轻声哼唱起这首英格兰版本的军乐,在骑兵间很为流行。
自从与莉莉分别,悲伤就填满了我的心,
“Such heavy thoughts my heart do fill,since parting from my Lilly.”
他把Sally的名字改成了她的。
……
我与那个留在我身后的女孩共度的时光,多么短暂
“How swiftly passed the hours away,with the girl I left behind me.”
……
众神在上!求你们听我的祷告,让我与我的那位窈窕淑女永不分离
“Ye gods above! o hear my prayer,to my beauteous fair to bind me,”
让我安全回到她身边,
“ And send me safely back again to the girl I left behind me.”
……
他拿出始终放在胸口的那枚相片盒,“啪嗒”一声打开后,指尖摩挲着金发蓝眸的女孩笑靥,虔诚地,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你真准备离职了吗?真遗憾。”昔日的同僚喝醉了酒,出来笑嘻嘻拍拍他肩膀,“再过两场战役你起码能晋升成少校,可别告诉我你是怕死了,莱克上尉。以往你可都冲在最前面。”
他们是第十骠骑兵团活下来的那84人之一。四月份跟着调令回去的前两批,已经战死伤残31名。
“我递交了辞呈,会去地方郡的义勇骑兵团服役,算是另一种尽忠。”
他临阵脱逃了,却从没这么轻松过。
“去哪?”
“赫特福德郡。”
……
他与她互相写信,他空下来总在写,怎么都写不完,一封接着一封寄出。
他的信很多,营里专职的邮递员已熟悉了这张脸,每天早早过来取信。
莱克刚从早操下值,接过信件和包裹。看着上面的签名。
他弯起唇角,一路大步快走,直至小跑,回去简陋的住所。铺好纸张就要写回信,半倚在桌边,裁纸刀打开后,扫了一眼,怔了神。
他详读了一遍,又从头逐字逐句。但怎样,都改变不了信上冷冰冰的字句——
“亲爱的亨利.莱克先生:
经过慎重考虑后,我决定取消我们之间的婚约,您的信件和物品已随信附上。请将我的一并寄还。
你永远的朋友
莉齐娅.R.伊莱斯小姐”
矜漠平淡的口吻,好像他们从未熟悉过。莱克看了一遍又一遍,满是不可思议。
确认了笔迹,他甚至飞快在脑中做了次编码,没找到任何密码的暗示。
稍后,他看向那件包裹,放下信,静默地拆开油纸,一只精致的木盒显露出来。
这是他送她的。
莱克伸手抚上,想微笑,转成了一种痛苦的神情,受刑一般地缓缓割掉固定绳索,拨开搭扣。
清脆的那一下,他掀起木盒。
里面最上面的,是那条银包金的精致项链,乌桕树的种子蒙了层绿意。
旁边天然珍珠的手链,串着微型画像,那张秀美的年轻面孔落在阴影里。
一整沓洁白信件,用细绳打了个结。那对绣花的粉蓝色袜带。
叠起来的长手套,蕾丝纱巾。镶钻十字架,银丝发带,象牙发梳,贝母扇子。
蜡制玫瑰,两本手抄的诗集,香水瓶,他捏的丘比特石膏像。
树叶的书签,压花标本,羽毛笔,军帽徽章,勋章,炮弹碎片。
来往的所有信物。短暂的三个月,所有的爱全在这里了。
伴随着淡淡的香气,他大概能想到她怎么一一打包好,事无巨细,全部退还。
莱克反复看着,睁着湖色的灰蓝眼眸,久久没能回过神。他吻着那封信,叠好,坐下,静默着。
接着起身,拿起桌上的木匣,和她的是一对,两人互相赠送,约定好保存物件。
她送他的绣花手帕,素描小像,发辫编的怀表链,头上的玫瑰花,袖扣,藏书票,一起译的小诗手稿。
各色的领结,她给他做的衬衫。还有,怀中的相片盒。
莱克颤抖地摸上小指缠着秀发的尾戒,和订婚的铭文戒叠戴在一起。
她的信被他仔细地用一条蓝色缎带扎好,她领口的那条。他总会反复地读它们,亲吻。她之前也是这样。他们间有着说不尽的爱意。
所有的爱还仿佛在昨天,从什么时候开始消失了?
他望向那沓信件,最上面的都没拆封,被原样退回。不自觉地,他无声地哽咽着,流着眼泪。
“莱克上尉!明天有一场军事演习。”无故缺席会被警告,关禁闭甚至降职处理。
“长官?”
一身蓝衬里红色军装都没换下,系上军旅的黑斗篷,莱克跨上了战马。
他不相信,他要去找她。
……
他们和好了。
黑尔不相信,她居然选择了他。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他撞到两人在藏书室里,她将他抵在书架角落,笑吟吟地踮起脚,黑发青年低着头。
她飞速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听到动静后分开,鲁斯小姐看过来,她的眼睛异常地亮,脸飞红。
她原来也会那样主动,爱着什么人。
黑尔嫉妒着。那一晚上的事后,他还是有着最深层次的渴望。他都快分不清到底是因为什么。
他很快梦到了她,以她主动吻他的视角。女孩垂下头羞红了脸,他很快地抓住了那个吻。
他亲吻她,他想象是他。
男人惊醒了,喘着气,手指捂上脸庞。
鲁斯小姐没有回避那晚她说的。一次简单的晨访,他带着她参观这栋租来的牧师宅邸。
在书房里她扫了眼他们带来的藏书。
“黑尔先生,选区的事请联系我的监护人吧。”她看向他,公事公办的态度,“我还未成年。”
说着鲁斯小姐俯身在便签上留了伦敦的地址。
“这方面会有人中转寄给我父亲,他是我财产和权益的代管人,我想您能在信中做到,怎么说服他你能成为议员的。这算是第一道考验吗?”
她轻轻笑着。男人的眸色深沉。
对方微微抬起矜傲的下巴,不再掩饰,“我知道您在想什么。我是位女继承人,就这么简单。”
“我母亲给我留了一些土地,现在,是时候履行责任了。”
正如他想的一样。他了解,有的乡绅的土地不受继承法约束,独生女情况下只能由女儿传承下去,好比一些工厂主的独生女有20万巨资的嫁妆,但前者的价值要远远大于后者。
“good family”的出身,阶层的优先性。
但是,他还是想得到她。他在窒息之下,被激起了一种野望。
她的手指摩挲过书脊,浏览着,他跟着她的脚步,捏着指节,蓄势待发着。
“你一定在评估我有多少。工厂主总是这样的吗?”女孩侧过头,半开玩笑道。
“我能意识到,我身上的价值比你想要的更多。”黑尔沉声,逐渐明白了他们现在的规则。
莉齐娅承认着,“是的,确实如此。也许有一天我会到曼彻斯特和利物浦去。”
“黑尔先生,你提前预判了战争的局势,在利物浦囤积了大量棉花。”她从和他平时的谈话里抽丝剥茧出来的。
“足以证明你是个精明老道的商人。”她毫不避讳,“应该能为我提供一部分助力。作为交换,我能告诉你,先生,你最想知道的答案——”
鲁斯小姐转过身。 “大概是您的五倍吧。或许更多。”
她的财产。他被震动到僵立在地。她眨了下眼。
谁能想到一个女人能有这么多财富。黑尔脑中一下过了这几年出了名的女继承人。
150万镑,她是谁。她一下站在了和他对等,不,完全能俯视的位置。
他意识到了。她这么从容,是因为确信她能掌握他。
她是对的。离开房间走后那股香气始终萦绕着,他目视着她消失在小路尽头。
缓缓转身,跪下来,合眼闻着,脸平贴在地毯上,不知过了多久,仰面躺倒在地。
……
这是一场暴烈的爱。太快了,烟花般转瞬即逝。
他不知奔波了多久,怀里护着木匣,他会把她的东西亲手交给她。
然后,然后会怎么样呢——
莱克骑马立在原野上。夏日的阳光扑洒而下,刺得他睁不开眼。
那处熟悉的小屋,那个隐隐有预感的夜晚。爱是从这里消融的。
他不安地攀上最高处,正要往下驰骋。却看到,绿地上追赶着的一对男女。
他们笑闹,低头散步,靠近地牵着手。她跑掉,他追上她,抱住腰,她哈哈大笑,又突然垂下头。
两个人相拥在一起。
她多么快乐啊!自由地奔跑着。笑起来,就跟往日和他在一起一样。
莱克想起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汉普斯特德的那次度假,伦敦的丑闻。
她就再也没有过这样的笑容了。他们的爱太过苦痛,悲伤。一点点被消磨掉了。
他怔怔地望着。他该做什么。下去拦住,质问,气势汹汹,捍卫这场被取消的婚约。
莱克低头看着胸前的包裹,他没回过神。他只是在想——
她确切地爱过他,这种爱有的人一辈子都不会得到。她却毫不保留地给了他。
他们约定好要对彼此坦诚。他不应该让她难堪。正如猜想的那样,她只是不爱他了。
莱克定定地在骑在马上,他理不清内心纷乱的感受,遵循着理性分析后的结果。
勒马转身,默默离开了。
打闹的欢愉下,莉齐娅冥冥之中,回头看了一眼。她望着那个芳草摇曳,空落落的小坡。
她在想什么呢?或许是心里刺痛了一下。布朗过来抱她,他们偷偷亲吻。
躺倒在夏季里,芬芳气息的草地上,懒懒地晒着太阳。
……
他的梦碎了,一切都是虚妄。直到马不停蹄地原路返回,莱克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他流着眼泪,漠然地擦掉。一层层地风干在脸颊上。
汉普斯特德的绿地终于出现在眼前,离伦敦近了,要进城了。
接下来去哪?回朴茨茅斯吗?他到路口的那一刻,终于从马上摔了下来。
他大概两天一夜没合眼了,疲于奔波,最后只远远地看了一眼。
茫然地回来后,才后知后觉到痛苦,心如刀割。
他选择滞留在了伦敦,旅馆里合眼睡了一天一夜,再出去过放荡的生活。他喝很多很多的酒,一瓶接着一瓶,白天昼夜,喝得烂醉如泥。
他酒量一向很好,喝成这样真是少见。
他不在意地笑着,出去俱乐部后转头在街角呕吐。瘫倒在人行道上,仰头看着旋转的星空。
怎么辨认北极星来着,哦对,先是大熊座。然后……再一瞬转成了一双带笑的明眸。
他疲惫地合眼,靠在黄石的墙壁上,像个流浪汉,鬈发纠结,胡子拉碴,身上泛着一股酸臭难闻的气息。
旁人一看,谁能想到是那位穿着精致,柔软爱笑,社交一流,十足体面的亨利.莱克先生。
“莱克。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艾瑞克勋爵叹了口气,弯下身扛起他,“他们都在议论你。”
他想恨她,如果他恨她,就没这么痛苦,但是他爱她,他更恨自己。
他决定像条狗一样死去。他准备以一种极不体面,让他家人蒙羞的方式。
他走进了怀特俱乐部的赌场。
彻底的失控,他是个赌博的好手,但一向很谨慎。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母亲,为了融入上流的圈层,和那时候许多贵妇人一样,迷上了赌博。
她们接近她,诓骗她手上的钱财。她欠了一笔笔债务,花光了每年千镑的零花钱。只得写信问朋友和父母拿钱。
他向外祖父母要津贴,说是自己用,补贴母亲。他学会了玩一类类纸牌,算计精准,一击致命。他在旁边提醒。他努力地让她摆脱这一不良的嗜好。
但无济于事。她生活太苦闷,开始玩轮盘赌,赛马。她的债务积累到了上万镑,被丈夫发现,争吵,哭泣。他抿着唇,低着头。
他讨厌很多人,记住了一张张面孔,他讨厌虚以委蛇的社交。
直到后来他也成了这样的人。他从来没有为自己而活。他大概只能任性这一次。
他厌恶赌博,他只玩惠斯特在内的牌戏。他父亲最痛恨赌博,他为了让他生气。可能还为了纪念他的母亲。
但现在,他选择玩仅靠运气的法罗,澳门。一晚上输赢几万镑甚至几十万镑。
他要搭上一切,作为一个赌徒声名狼藉地死去。他会在欠下巨额债务后,在泰晤士河边吞枪自杀。
没有什么比为爱而死更光荣的了。而且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赌博负债自尽的人太多了。不会引起多余的波澜。他会成为家族的丑闻。
他将冠上最卑劣的罪名,无人能猜到。他看着周围一张张豪赌扭曲的面孔,笑着胡乱下着注。
整整一晚上,从天黑到天明。
莱克平静地走了出来。
狂欢了整夜的人们,有的赌红了眼,输光了家产,有的哈哈大笑,一夜巨富。
那他呢?
他看了眼手上的一沓欠条,塞在了怀里。他赢了十万镑。
过去苦恼的所有问题一下迎刃而解,他躲开人群的欢呼艳羡,怀特俱乐部的传奇又多了一位。
命运给他开了个巨大的玩笑。
他一路往南走,再抬头时早就过了圣詹姆斯街和蓓尔美尔街,到了河岸街。
将出未出的半轮金日浮在水面上。莱克走近后,注视着船只漂浮的泰晤士河。
他记起了之前关于日出的那一番话。他和她还没看过这里的日出。他离开的太多,总有事情,他们间充满了插曲,他又记上了一笔。
莱克迈着长腿,跨过了河畔的栏杆,站在那吹着风,脚下就是湍急的河流。
他拿出了事先预备好的手枪,擦干净,熟练地装填好弹药,跟预计的那样,开枪再坠河自杀,确保万无一失。
他目视前方,看着金色包裹浮起的那轮红日。他在想什么?他打开火镰夹,把冰凉的枪管塞进了喉咙里。
他看着日出,看了无数遍,知道它该升起的时候,计算着秒数,三,二,一,流着泪,扣动扳机。
没有弹药声的巨响,没有一下的解脱,无事发生。他又扣了两下,拿出,对自己开了一枪又一枪。
一声闷响,枪托砸上了铸铁栏杆。
他又哭又笑,悲恸无声地哭着。
低头检查,原来是火药湿了。哈。
炫目的旭光映着河面,照在了他的脸上,泛滥的金红一片。
莱克眯着眼,站在那,看完了整个日出。他平静地从栏杆翻了回去。
他回西班牙了。
……
莉齐娅收到了包裹,木匣里东西码的整整齐齐。
样样俱全,还有一本纪念册,保留了他们每次看剧音乐会的票根,舞会的卡片,便条。
比她收到的预计要快。她没想到,因为这是从伦敦寄来的。
除了,她检查了一下,她的那缕金发和相片盒。心里像是空落落缺失了一块。
“亲爱的莉齐娅.伊莱斯小姐:
来信已知悉。您的信件和物品均已归还。订婚的事我会对此保密,当做没有发生。您不必有太多负担。
您最忠诚的”
HSL
他们默契地没提那一晚。
他没来找她。实际上,他如果这样,她反而不知道说什么。
他送她的石榴石戒指和铭文戒指,怕丢没有和包裹一起,她准备当面交还给他。
他们总能再见面吧。这两枚贵重的物件,她会还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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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什么比为爱而死更光荣的了
《霍乱时期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