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聚会结束后,没等莉齐娅去打听布朗一家住在哪。
第二天,陪着史密斯小姐去索恩律师家中,他们就正巧遇到了。
进门的黑发绿眼青年旁边跟着个小姑娘,模样秀气,看到后打了个招呼,“鲁斯小姐!”
莉齐娅惊讶于这都能碰上。他介绍了自己的妹妹,“格蕾丝.布朗。”
她想起书店里擦肩而过的红斗篷女孩,一切就像是冥冥注定的。
布朗小姐就跟她哥哥那样美丽。她是索恩小姐在学校认识的新朋友。
两个小姑娘凑一块聊小说。莉齐娅跟在边上看了一阵,望着坐过来的年轻先生。
他们自然地谈天说地,避开不必要的烦恼。
布朗小姐在偷偷看她。她性格文静,没有索恩小姐外放。穿了身半旧却装饰巧妙的裙子,想必出于她母亲的手笔,样样都显示出对女儿的关爱。
莉齐娅夸她的长相,鉴于她和他哥哥七分相似,旁边青年不自觉地忽闪眼眸,少语起来。
鲁斯小姐生得很美,很难不引起小女孩的崇敬崇拜,她教她们怎么编织,绣玫瑰花,在两人的环绕中,笑弯了眼。
詹姆斯.布朗静静地看着。
莉齐娅告别后,布朗陪她走了一程。格蕾丝还留在索恩家做客。
他轻皱起眉,妹妹说总是有人跟她搭讪。他正巧在家就每天接送。
“我之前就是给索恩律师当学徒,在伦敦谋得了一份职务。”
布朗和索恩律师长子在同一文法学校读过书,还算熟识。
他回来不过一周,律师学院这期的考核结束,正逢休假。
莉齐娅意识到,那次镇上看到的身影,原来真的是他!
没什么,比在陌生的地方,遇到个老熟人更快乐的了。
只是,她记得他说过要留在伦敦,突然回来是……
他没说,她没问,他不知道她住在哪,没有约定。两人默默回避了伦敦发生的事。
莉齐娅不愿意提及她遭遇的丑闻,她想詹姆斯估计一样,真遇到了什么。
……
分手后,住在相邻教区,遇到再经常不过。就是没想到这么频繁。
莉齐娅上回给安小姐送曲谱时,借了本书,有来有回,不至于让她有负担。
如今去还她,不同以往刻苦的练琴声——安小姐在弹琴上确实有天赋。
那架至今没人猜出是谁送的精美钢琴,一下填补了生活的空缺。
她学识越多,莉齐娅越能觉出她要跌落割裂的无能为力。
这时却是清朗的男声,克拉克小姐的感激,安小姐的答谢。
女仆开了门,莉齐娅瞧见了那处阁楼内,修长的身形,熠熠生辉的绿眸。
他望着她,停了停,“鲁斯小姐。”
布朗来给克拉克母女送家里农场种的蔬菜,还有腌鱼。莉齐娅放上一篮子乳酪。
两人聊了一阵。莉齐娅注意到安小姐还没练完后,又借了一本泛黄的书。
等走后,披着头巾的克拉克小姐看着邻里塞来的吃食,收去了以往的喋喋不休,擦擦眼角。安小姐垂头站在身旁。
莉齐娅在卢比斯太太家喝茶时,听埃尔顿太太说过,布朗先生前途不可限量。
就是没有根基,和安小姐是良配。要是他能拯救她,保管跟神仙眷侣一样。
她听布朗说,“克拉克牧师还在时,我在他办的寄宿学校读过书。”
小时候他和安小姐还算认识,克拉克牧师过世后,她6岁时被送走了。
阿什伯里这片地界,和布朗先生息息相关。他心怀感恩,会去看望索恩一家,克拉克母女。偶尔跟向他父亲租用土地的两家地主往来。
他不再是圣人,而是站在身边,实实在在地活着。除了过于出色的外貌,看上去和普通人无异。
他们的心更贴近。从以往一个个话题转向自身。
一起从狭窄的楼梯下来,跟一楼的房东女裁缝打了声招呼。
沿着蜿蜒的中世纪小镇街道,走到镇外的原野,值得高兴的聊完了。
最后发现彼此的不开心,显露到了脸上。
莉齐娅直觉布朗有了变化,他少了些锋芒。虽然样子看上去仍意气风发,可有时会显出沉默。
詹姆斯.布朗心中有所感似的,站定在那,主动说他为什么回来。
以一种轻松的语气,揭露了最骇人的想法。
上次他们分别,还是韦尔斯利侯爵上台,组建联合政府,后来一切瞬息万变。
她和莱克逃离了伦敦,再是滔天丑闻,被迫分离,她躲避地来到乡下。
莉齐娅想起时都觉得茫然,短短半月怎会发生这么多。
那场声势浩大的集会,万人签署的请愿书,随着又一托利党政府的组建,被完全无视了。
所有的努力,一行行血字宛如废纸,弃之如敝。
他想做什么。徘徊在画廊里,辨认着利物浦伯爵的画像。
组装了一把手枪,包裹着布练习。一发又一发的子弹装填。
命运交响曲的第四乐章的激昂在耳边回响。他试图用理性建构新秩序,最后陷入了非理性的漩涡。
他要去刺杀首相利物浦。一场筹划已久的起义。
贝林厄姆是精神错乱,他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多么天真而狂妄的想法,深思熟虑出来的。
他决心掀起一场动乱。
两月内,两个首相的先后遇刺足够证明什么,强权都是可以被推翻的,民众的震怒不得被无视。
这是最好的时机。
他想到了后果,不顾一切。他是天生的政客,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冷静而又狂热。
直到——
那位男爵洞察的目光,“当我年轻的时候,也总有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我大概能猜出你想做什么。”他轻松地摁下,“所以游戏结束了,孩子。回你的乡下去吧。”
他被赶回来了。
布朗平静地坦白。他信任她。
她震慑地听着。
“我总在想如果我真做了,结果如何,又在思考这和我批评的暴君有什么区别。”
“我那时就像个疯子,可我不为此后悔。唯一遗憾的是,以后的我只会更理智。”
再也不会这样无知纯粹了。
他会一步步向现实妥协吗?深思熟虑,走上背道而驰的路。
他怀疑他追寻的,是否真是不切实际的妄想。
她望着他纯黑的发,锐利的眼眸,那一点狂热被冷静替代,逐渐熄灭。
原来他们二人都是失败者。她该说什么呢,他的自我怀疑没有人能给个准确答案。
于是她说了私生女的事情。
“先生,您应该猜出了是我,要不然不会有那篇辩护。”
“换作旁人我也会这样,以及'真相被谣言淹没时,沉默者即帮凶。'”布朗没有犹豫。
在这些事上还保有以往的态度。他只是对于暴力和革命,还是温和与改革间动摇了。
“事实的结果不是,澄清之路困难重重,我总在想我要真是私生女会怎么样。”
“自然赋予的生命权,怎么要被宗教道德所约束呢?子女没法选择父母的行为。”他说。
他用理性扼杀了他天生的感性,后者蠢蠢欲动,那次预谋的刺杀就是这两者矛盾冲突的结果。
她终于有人可以吐露感受,就像他也找到了一个。所有的压抑一扫而空。
莉齐娅说明自己是来散心,避开任何关于身世财产不必要的困扰,化名成了“罗莎莉.鲁斯小姐”。
她本来要回萨里郡,却来到了赫特福德。在这遇到了他。
像是规定好的重逢,谈话中所有阴霾一点点褪去。
美好的青年站在那,望向远方的绿眸中,存着尚在思索的迷茫。
“先生。”临分别时,莉齐娅突然开口。
詹姆斯.布朗看过来。庄严地像座大理石雕像。他更想成为圣人还是普通人呢?
“你如果想走下去,不管走到什么地步,都不要怀疑自己是错的。只管走下去吧。”
她冲他颔首,他微笑。
……
黑尔先生注意到,鲁斯小姐和布朗先生他俩说什么都兴致勃勃,比谁都相熟。
谈天说地,在一边毫不在意地聊着男人才能涉及的领域。
讨论报纸版面上的新闻,偶尔为不同的观点争论不休。她翻开书,随便说一句他就能接上。
黑尔先生懂了。
原来他只把她当成女人。詹姆斯.布朗先生完全是站在对等的地位上,丝毫没有轻视。
他怎么能做到这样。
他发现,鲁斯小姐敏锐的头脑和从容的处事态度,讥讽,不顺从,活跃,她就是他在寻找的妻子。
他一天比一天沉迷。
……
他们越来越熟悉,同频的笑声。保留的那两个交换的秘密,增添了一份亲密。
乡间一切的差距隔阂被抹平。不用在乎什么自由交往,畅所欲言。
日子这么消磨着过去。
黑尔小姐注意到鲁斯小姐经常做慈善。路上遇到时,她和弟弟对视一眼,好奇地一起,黑尔先生接过篮子,只剩两位小姐抱着毛毯布匹。
走进那座窄小,没有开窗,闭塞的小屋。她跟这一家子问好,自然地放下。
拿起陶碗倒水,扶起咳嗽不止的老妇人给她拍背。动作熟稔,没有嫌弃,笑吟吟的。
自然地聊天,从不高高在上。她没少做过这些。好像是真的关心。
黑尔姐弟站在旁边看着。
这些乡绅阶级有着过头的怜悯心,说好似的共同照料教区的穷人。
他们指责工厂主对工人的压榨,却忽视祖辈积累下羊吃人圈地的惨剧。
但鲁斯小姐,是实实在在的善良。
这种善良只有不用谋生,挣扎,奋斗,为温饱考虑,天生优越的阶级才有。
霍斯顿少爷的口无遮拦,不正是他地位的体现吗?哪用像他们一样字句斟酌。
“她的生活就是这样。她过得太顺利,遇不到太坏的人,不知道什么叫尔虞我诈。
黑尔小姐指出,“她不适合我们,如果都像小羊羔,我们家早就被吞吃了干净。黑尔家需要个精明算计有手腕的女主人。”
黑尔先生自己拥有这些,这种养尊处优下的天真热忱,反而是他最向往的。
她像是一计光辉的符号,他一会爱她本人,一会又爱她象征的东西。
一边考虑起她家世背景的尴尬,一边又庆幸她有的不够多,让他能靠近她。
黑尔先生也说不清自己情感的真诚与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