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晚上的消遣就这些,比平常的宴会喝茶要有意思。
先是表演戏剧。
家庭戏剧虽然饱受诟病,堂堂少爷小姐们怎么能去当演员,但念几句莎士比亚的台词还是没问题的。
显然是布克小姐的主意。
场子预热着,一群男女喝着香槟汽水,随心地抛着台词。
一会是麦克白夫人,一会是哈姆雷特,此起彼伏,一个传一个,记不起来的就罚杯酒。
黑尔小姐望了眼弟弟,打心底觉得真无聊啊。
年轻先生则看向十足登对的两人。他俩都不被世俗沾染,身上保留着种格格不入的干净澄澈。
听着霍斯顿少爷不知道对着哪位朱丽叶,声情并茂地念着罗密欧在阳台下的独白。
莉齐娅忍不住想起她和莱克,没事总是对《罗密欧与朱丽叶》中的台词。
结果就跟这里面一样,他抛弃不了姓氏,他们被两边家人拆散。
罗密欧,罗密欧,抛弃你的姓氏吧。
到她时,该挑拣出些经典片段,可等看到布朗那双绿眼睛时,莉齐娅心中一怔,入了戏,略带哀伤地垂下眸子,“你还不相信我吗?”
在场的人拼命地回忆着这是哪一段。又为鲁斯小姐的演技惊叹,这个女人是谁?是出悲剧吧。
她没指望他能立即想到,但眼前青年一下了然,笑得像朵花一样。
起身故作严肃,“对于哈姆雷特和他的调情献媚,你必须把它当作一时的感情冲动……”
他一本正经,她心跳了两下。
黑尔先生看着两人的互动,青年亲切,富有戏剧性的台词声回荡在房间。
那次她抱着紫罗兰突然的一句忽地涌现在面前。
“一朵初春的紫罗兰早熟而易凋,馥郁而不能持久,一分钟的芬芳和喜悦,如此而已。”
是这个啊,黑尔先生后知后觉。
他和她少了这样的默契,他一时都不懂她在说什么。男人望着女孩在听到那句后惊喜的笑,抿紧了唇。
台词扮演一轮结束后,长辈们鼓掌叫着好。
尽兴了一番,再各干各的。
年长的打着牌,卢比斯先生嚷嚷着说惠斯特牌太难了,换了轻松的牌戏。
剩下的绅士小姐们谈天说地,自由自在。
亨廷顿先生坐在黑尔小姐的脚下。霍斯顿少爷举着拜伦的诗集,说繁星该为他的才华加冕。
他们聊着书,读小说,散文,念诗,讨论戏剧,哲学辩论。
轻松气氛下,莉齐娅适度参与了进来。布朗无疑是在场男士最出色的。
霍斯顿少爷都心服口服。
卢比斯小姐亮亮的眼神,崇拜地望着这位布朗先生。无他,真才实学,不炫耀,对答如流。
黑尔先生默默观察。
鲁斯小姐在这位布朗面前似乎更愿意表露内心。他听到她的一句,
“布朗先生,您居然从伦敦回来了。”
柔声渐渐飘远。两人挨在一起说话。
卢比斯少爷提议他们玩猜字谜。他俩搭配的极为熟稔,默契,一猜一个准,力压全场。
鲁斯小姐的笑容比以往都多。黑尔先生心烦意乱。
他才花时间,弄清楚了鲁斯小姐喜好的口味,颜色。
却来了个是旧识的不速之客。
兴致上来了,亨廷顿先生提议拉开椅子跳着舞,请安小姐弹琴伴奏。
少男少女闹腾起来,他加上卢比斯少爷,把在场的小姐逗得咯咯笑。
安小姐默默弹着苏格兰舞曲,看着男男女女趁兴地翩翩起舞。家庭聚会不讲究,女孩间也可以互相做舞伴。埃德蒙都被拉着一起。
霍斯顿少爷没去跳舞,坚持着给安小姐翻曲谱。亨廷顿先生这边跳的更厉害了,特地邀请了黑尔小姐。
莉齐娅婉拒了没参与,和布朗躲在一边靠着书架说话,兴致勃勃,又忽地停住。
他一定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她摇了摇头,问起他,他突然也沉默了。
两人处在单独的小世界里,没人能插足进去。
黑尔先生观望着。
……
闹腾地跳了两支舞后,莉齐娅被拉过去一起玩牌。年轻人爱打惠斯特。
她一连赢了几把,布朗不太熟悉,但很快跟上规则。
面前堆着的银先令越来越多。
眼花缭乱的玩牌方式,让周围人也有点惊讶,这着实不太淑女。
莉齐娅收敛了点。
等退下时,抵不过埃尔顿太太跟人感慨,
“鲁斯小姐,一位小姐!竟然是打牌的一把好手。”
黑尔先生笑看她小得意的模样。从哪学到的?
又想起这位小姐刚才对古希腊哲人的引经据典。她超越了淑女的范畴,感情澎湃,敢言热烈,身上一团谜底。
一众人玩累了,进了晚餐室用了夜宵。
坐下时,莉齐娅看出了黑尔先生对刚才的疑惑。
自然而然低声道,“伦敦这样的消遣很多。您知道的,俱乐部上,晚会上,每个人都在玩。”
“赌博的恶习吗?”黑尔先生脸上一瞬的轻视,又很快地掩饰。
这被她尽收眼底。
黑尔先生想成为上层阶级中的一员,可打心眼里对贵族阶级的不事生产,挥霍无度看不上。
这位野心家矛盾地往上攀爬,当登到顶时发现一切都被权贵牢牢把控,他会变得虚无吗?
最好的结局,也只是成为其中的一员。
莉齐娅观摩着这个矛盾的男人。
布朗先生用餐很有礼节教养,不是很规矩,不过赏心悦目。
农场主的儿子?每年最多几百镑收入。即使以后是大律师,能有大几千镑就已是凤毛麟角。
他一无所有,他凭借什么。
黑尔先生总因这中途出现,却夺走了鲁斯小姐所有关注的年轻人感到不悦。
长桌的夜宵不比晚餐郑重,可以随心所欲地谈话。总离不开战争的局势。一众绅士侃侃而谈。
在北方,讨论起棉价煤价关税更实际点,政局是为经营服务的。
到南方乡绅之类,不免地涉及到粮价地租,当然也有战争对出口的影响,混着一堆文雅的隐喻,没那么直白。
眼前的情况下,不由得提起拿破仑。
爱德华爵士,轻蔑地称呼其为“波比”。
英国保守乡绅能对拿破仑有什么好感,加上爱国的情怀。
卢比斯先生热烈地赞同,这个科西嘉的小矮子,一天到晚宣战,真是贪得无厌。
霍斯顿少爷则像很多年轻人一样,是拿破仑的崇拜者,彻头彻尾的波拿巴分子,恨不得法国能赶紧攻进这个保守的国度,一统欧洲。
言辞激动地反驳道,
“那是把革命的战火挥洒整个欧洲!”他站起身指点说,“我敢说拿破仑比所有人都要伟大,后世会永远记住他的名字。法兰西将因他而成就,想想吧,光靠那一部拿破仑法典就能证明!”
台下的人噤了声,饭时的闲谈,却被霍斯顿少爷郑重其事地抬成了辩论。
没人响应,布克夫人试图介绍她家厨子新研制的肉冻换个话题。
霍斯顿少爷转而向他新赞许的布朗先生寻求认同,咄咄逼人,“你的见解如何?布朗先生。”
黑发绿眼的年轻人,没停住刀叉的动作,冷静开口,“有功有过。我不支持一个专制掀起战争的暴君。历史也从不会因为一人而伟大。”
“客观而言,他有卓越的军事才能,一名战略家,合格的统治者。可他无意成为共和国的奠基者,只想当上第二个君主。他背叛了革命。”
詹姆斯.布朗自然地回道,“一个独裁者,怎么能寄希望于他带来自由呢。法典背后掩饰不住压迫的本质……”
他抬眼,意识到旁边人对这种言辞的愕然,顿了顿,收回了那句,“所谓革命转向了侵略扩张,践踏共和的君主内斗。”
他的伟大,建立在数百万士兵的尸骨与平民的苦难之上。
莉齐娅眼见着布朗不再说什么,并不符合往常的作风。
置身于一群永远不会听进观点的人之中,又有什么说明的必要。
黑尔先生靠在椅背上,对这位年轻人产生了点兴趣。
不在意别人看法,只说自己想说的。听说有个赞助人时,还以为他会奉承人呢。
莉齐娅和布朗两人都注意到爱德华爵士对拿破仑大肆贬低时,黑尔先生面有不虞,但没表露。
反而略含讥讽地说了个冷笑话。
“你们知道,法国海军比起陆军的优势是什么吗?”
在场的人们面面相觑,布朗皱起眉,莉齐娅恍然,不可置信。
“他们沉得更快。”黑尔先生淡淡道。亨廷顿先生笑出了声。
特拉法加海战中法军损失22艘战舰,伤亡1.4万人,英国0艘,1700人。
当时海面漂浮满了法国人的残舰和尸体。黑尔先生对这样的屠杀毫无芥蒂,残忍地把它变成了玩笑。
回味过来后,众人哄堂大笑。除了他们几个。
“这就是身高和野心不对等的代价。”亨廷顿先生加入了俏皮话。
霍斯顿少爷气红了脸,坐了回去。
话题一下略过。
莉齐娅和布朗对望着。
心中明了,至少黑尔先生推崇拿破仑,同样被精英阶层看不起的暴发户,怎么能不引起共鸣呢?但他没选择反驳。
他投靠了食利阶级。
黑尔先生有自己的处世态度,妥协又自嘲。极度的冷血,漠然,利己。没有真正追求的,只有想让自己拥有的。
刀叉切割着牛肉,分食着发出声响,灰眼的男人看了看交换眼神的两人。
讨论起宗教问题时,霍斯顿少爷拿无神论给拿破仑辩护,说着他同学雪莱,去年写的那本《无神论的必要性》,大肆鞭笞宗教对人的压迫。
雪莱?莉齐娅好奇地听着。
在场的谈不上虔诚,但好歹都是国教徒,每周做礼拜,还有两位牧师!
霍斯顿少爷自顾自说着。仅有可能同意的布朗先生没有应声。
一时尴尬到没人说话了。
布克夫人赶紧领小姐们出去,免得听多这种影响女子的美德。
莉齐娅起来时,无奈地冲布朗眨了下眼。
黑尔小姐对她未来的丈夫不甚满意,不慎重,浪漫主义,一堆奇思妙想,不够实用。说话直接,丝毫不考虑别人。
她出门时哼了一口气。
慢悠悠喝完茶后,男士们也出来了。黑尔先生和布朗先生走在一起,一个英俊冷冽,一个姣好秀气,格外出挑的两张面孔。
布朗弯眼朝她笑了笑,黑尔先生别扭地转过头。
活动还在继续。到音乐会的阶段,兴致高处,莉齐娅起来唱了段意大利歌剧。
美妙到不可思议的歌声流出,令在场的人如痴如醉。
“Lascia ch'io pianga mia cruda sorte,
让我痛哭吧!残酷的命运,
E che sospiri la liberta,”
多么盼望着那自由来临!
布朗正巧看到黑尔先生的目光,友好地做了解释,“里纳尔多,Lascia ch'io pianga,意思是让我痛哭吧。”
他会说意大利语,他懂得一切。他就是合适的那个对象吗?他莫名的厌烦。
“E che sospiri la liberta,
多么盼望着那自由来临!
E che sospiri,”
多么地盼望。
黑发绿眼的青年望着她,他本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两者的人生却突然又有了交集。
他们对视一眼。
黑尔先生确定了。他也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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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崇拜拿破仑的英国人好多
他滑铁卢战败后,有两个议员还崩溃自杀,信仰没了[可怜]
英奸,墨尔本等一众后面搞改革的辉格党, 1800年前都是许愿拿破仑赶紧打过来,解放英国[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