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你为什么这样被吸引呢。”
姐弟俩在牧师住宅的小厅里坐了一会,翻阅账本,回着他们寡居母亲寄来的信件。
曼彻斯特的排屋会客室一般设在二楼,避开一楼的脏污和黑烟。两人对住在这很习惯,不觉得逼仄。
因为她跟我们十足不一样。阿瑟.黑尔先生想。
“往坏处想,阿瑟,她有可能是刻意接近你的。众所周知,她没有钱,是个孤女,来乡下投奔她养兄,大抵是为了解决婚姻上的紧迫。”
黑尔小姐随口分析着,“如今遇到你了,她会不把握住这个机会吗?”
“她看起来没有任何目的。”除了今晚的真情流露。那一瞬间的悲伤,注视。
他不确定了。
“这不更显示她很聪明吗?表露的明显,你会反感,越不在乎什么,你就越想凑过去。”
黑尔先生手下一顿。她是真的不太在乎。为什么会有人对一大笔财产与收入无动于衷呢。
那些有土地的乡绅夫妇,都会流露出艳羡的眼神。这样的他见过不少。黑尔家的财富在整个曼彻斯特都是前列,才积累了二十年——以后还会更多。
他完全能判断人性中的贪婪,哪怕是故作纯真的忽视。但她真就如此——
有什么能打动她呢?
……
晨雾中,驾着马车的两人爬上小坡,牵引的马匹最终停在小小的村舍前。
走访这一片的佃农,研究土地产物和耕作方式,顺便过来。
比起工厂,土地的收益简直微乎其微。黑尔姐弟适应着这一新身份。
拉响门铃,开门的是个褐发色的女仆,长相标致。屋内的仆人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姐弟俩对人力成本很敏感。工厂主们保留着朴素的生活方式,有的仆人也不过这个数。
鲁斯小姐的财产和她的生活质量并不登对,两人想起埃尔顿太太口中的准男爵。
三万多镑收入。黑尔家加上工厂股份,年收入也有两万多镑。但社会地位天差地别。
黑尔小姐忍不住想,他们家最终也能拥有个头衔,受人尊敬吗?
这女仆解释家里的男仆去镇上取信了,说着请他们进来。
“小姐在弹琴。”她轻声地说,随着门打开那激荡的琴声涌现在耳边。
黑尔先生侧耳听着。
“小姐每天要做至少一小时练习。这一曲还没结束,她不喜欢被中断。”
姐弟俩能理解,黑尔小姐为这样的刻苦惊叹。年轻先生致意着走了进去,构想着她弹琴的模样。
“你们先坐,我去沏茶。”女仆举止娴熟地待客,样样妥帖。
黑尔小姐不爱弹钢琴,更爱管家看账本,学的勉强能应对社交场合。听说英格兰南部的淑女大多以一手竖琴自豪,钢琴已算基础。
想想,手指轻柔地抚弄着,可比敲击琴键优雅。
曼彻斯特哪有伦敦那么多的剧院音乐厅,仅有来巡演的剧团。
黑尔先生常去伦敦办事,黑尔小姐除了在伦敦女校上学的那六年,毕业回家后到父亲过世,没再去过了。
如今却跟听音乐会一样,多正式的奏鸣曲。
说着茶送上来了。
以及,熟稔的琴声,翻来覆去,一遍遍地敲击在心上,满怀感情。重音,流畅轻松,没有一点卡顿。
“是贝多芬,小姐最近很喜欢。”黛西倒着茶,对她的女主人心怀崇敬。
黑尔小姐挑挑眉,一个仆人都懂音乐吗?那个穿着整洁的女仆退了下去。
她端起素瓷杯抿了一口,环顾着这简陋的住所,那乐曲声该出现在殿堂一般。
舌尖的茶香味让汉娜怔了怔,这是最好的印度茶,和这朴素的杯子不大登对。
鲁斯小姐弹的真好,其他夸不出了。现在这首只能说是听过,分不清具体哪个。
D小调第17号钢琴奏鸣曲,也叫暴风雨。
夏日的炎热充斥着,沉闷,压抑,一触即发,内心独白似的思索纠结。
黑尔先生看到桌上放着的书本,好像是屋主人今早随意地展开丢在一旁。
女孩手捧读着,踮脚转了个圈,无聊地做着虚幻的梦,困在这片乌托邦的地界。
莎士比亚的《暴风雨》
……
琴声停了。
鲁斯小姐只穿了宽松的晨衣,披了件深色的外袍,白皙透明的手提着一边,款款地走了出来。
她立在门边道了扰,说她模样有些随意,请他们进来。
面色苍白,昨晚像是没睡好,茕茕孑立的格外单薄。一位淑女。
仿佛刚才隔门狂躁的琴声不是出自她手。
有礼地招待了他们。
说话轻声细语的,腔调柔和。黑尔小姐忍不住想,南方人都这样吗?
鲁斯小姐来的萨里郡要更南点,带着伦敦的口音。
等临走时,两人对视了一眼,得出了一致的结论。
鲁斯小姐是个古怪的人。
脆弱易感,情绪多变,有时候过于冷静,有时候又格外兴奋。
她的温柔外表,脸上的平和笑容更像是习惯性的。放松地坐在那,懒散,偶尔流露出一种无聊的倦怠。
在那下面是颗反复跳动,剧烈挣扎的心脏。
聊到感兴趣的事时,扬起的笑容,明亮的目,与自然浮现的一抹红晕。
她不装腔作势,一切都那么生动。
“她很难不让人喜欢。不得不承认,我都快爱上她了。”黑尔小姐评价道。
黑尔先生回头望了一眼。
她不属于北方。他想。
……
莉齐娅只喝了杯茶,她胃口不好。送走客人后,边转悠边绑了个简洁的垂在胸前的发辫。
套好外袍,扣齐纽扣,转到外面呼吸青草味的湿润空气。
绕了一圈后,瞧见窗台上,放了沾了露水的一束玫瑰。
乡下常见的品种,半重瓣的法国蔷薇,浓香,花期夏季一次,胡乱地开放着。
她凑过去闻了闻,伸手抱了回去。
……
当天莉齐娅出去走动了下,找埃德蒙散步,看着农人怎么挖蔬菜,回去吃饭写信。
姑妈说她从里士满回了萨里郡的乡下,她父亲约翰爵士则已启程去往布里斯托尔。
莉齐娅回信说她一切都好,描述了新来的黑尔姐弟的逸事,小到她这几天都在吃什么,唯一没提起姑妈在末尾询问的Mr. HL先生。
她想了想,胡乱地在纸上画着圈。
第二天亲身去镇上的邮局寄信。出来后,余光好像瞧见个街头身材修长,黑发的熟人背影。
再一看,什么都没有。
莉齐娅摇了摇头,她这几天又在胡思乱想。
随即逛了逛集市,挑拣买了一大篮子紫罗兰。乡间野生的,只花了三个便士,最后一批了。
自然下的紫罗兰春季才开,一直到初夏,田野树林里遍地都是。
“鲁斯小姐,是你吗?”红军服的军官出现在橱窗那,莉齐娅闻声一看,略感厌烦。
“鲜花配美人。”德弗罗上尉过来纠缠着,他嫌弃地看了看凌乱的紫色花朵,即使浓香,又怎么能比得过温室里的玫瑰呢。
“霍尼姆庄园里种满了杂交种玫瑰,约瑟芬皇后花园里才有的那一种。小姐,你应该值得这些。”
莉齐娅只笑笑。
她绕过,他大步地跟上。
“罗莎莉小姐,我能有幸让你去霍尼姆吗?我表婶会欢迎你的。”
莉齐娅在想该怎么婉拒,她要不要干脆去索恩律师下,跟刚分别的史密斯小姐会和。
“小姐。”低沉的一声,她回过头,高大的黑尔先生走过来,衬得自诩身材很好的上尉矫揉造作。
“我姐姐想邀请你过来喝茶,我正要顺路去趟布里奇,却巧在这里遇见了。”
黑尔先生神态自若,胡乱编着谎话。
“啊,是啊,日安,黑尔先生。真巧啊。”
莉齐娅笑吟吟的,伸出手。 “那我一定要去,什么时候。”
他从没见过她笑得这么美过,怔了怔。
德弗罗上尉自觉站在一起的逊色,他对这位来买地的工厂主有所听闻,再怎么不屑出身,又能对那笔财产说什么。
勉强互相认识了一番,看鲁斯小姐的兴趣全在黑尔先生上,不快地返回了部队中。
原来不是不知道金钱的概念!而是嫌他有的太少啊。
“谢谢您的解围,先生。”
见人走后,莉齐娅拉开了距离,收走刚才挽上的手,继续提着紫罗兰的花篮。
她今天换了一顶可爱的便帽,脑后系着绑带。那双眼睛很亮,浓色,纯净。
她没戴手套,手心隔着衣料透出温度,他晕眩地,心纷乱地跳着。
“那位军官对你造成困扰了吗?”黑尔先生斟酌地开口。
面前的女孩点头。她眼梢轻扬。
他想引出私心,提出以后可以陪她一块,但没说出口。
伸手示意着,她没有拒绝,递给他,他帮她拎着花篮。
一路上身上沾染了那股香甜的气息,闲聊着。
来这度假的气候,昨夜下了场小雨。
他们不聊额外的事,不聊私事。
他本能轻易地套出口,借着伦敦的地界引出眼前小姐的过往,但就这么安静地走着。
“鲁斯小姐,你喜欢花吗?”
莉齐娅挑了挑眉,都这样了。还需要回答吗。
他轻笑,“有时候我是不是有点傻。”
她肯定地笑出了声。
他们放松地聊天。他哑着语调,说她的琴声很美。
“那是我养母的钢琴。”莉齐娅说起她和姑妈怎么弹琴给她听,“她们对我很好。”
“那位夫人过世了?”
“是。”
“我很抱歉。”
两人默了一阵。
听到她的询问,“家母还在世。”
“你喜欢贝多芬?”他想探知她,鼓起勇气继续问道。
“是的。”
她以为他会点评几句,但他没说,总比一知半解,故作高深地开口要好。
“我只懂一点乐理,知道别人在说什么的那种。”
他倒是很坦然。
“你曲谱翻的刚刚好。”她夸奖着。
他前天晚上,做出的突兀举止,就是坚持地站在那翻着琴谱,听她唱歌。
那两次的歌声始终在他梦里萦绕着。
“我听得出旋律,更何况小姐你点头示意了一下。”
她怕他反应不过来丢脸,预先提醒着。
莉齐娅笑着。
他低头望着她,一同扬唇笑着。
他自然地陪她走了一程。把那一大篮子纷乱的紫罗兰交还给她。
她还喜欢什么,他忍不住想。
“德弗罗上尉说我不应该买紫罗兰。”莉齐娅提到刚才。
“为什么?难道就连花也要分高低贵贱吗?”他说话放松,一时讥讽地反驳着,顿住,掩住了腔调里的愤世嫉俗。
“小姐。”
“某一方面这话没错。”
她突然说。抬头看他,这种蓝淬着灰,更像是钢铁,而不是湖泊。
黑尔先生眨着眼瞳。他等她继续,她没再说了,礼貌地告别。
……
奥菲利亚兄长对她的警告。
莉齐娅趴在桌上,这一丛被她带回去的春天的最后一篮花,芬芳醉人。
她不该买紫罗兰的,她想到了哈姆雷特里的那句。
“对于哈姆雷特和他的调情献媚,你必须把它当作一时的感情冲动,一朵初春的紫罗兰早熟而易凋,馥郁而不能持久,一分钟的芬芳和喜悦,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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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在树下徘徊,别在雨中沉思,别在黑暗中落泪。向前看,不要回头,只要你勇于面对,抬起头来,就会发现,此刻的阴霾不过是短暂的雨季。向前看,还有一片明亮的天,不会使人感到彷徨。
——莎士比亚《暴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