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如果她没出现,他会忘掉她。像一个美梦。他很少做梦。
可她偏偏站在了那里。
性情活泼的牧羊女,高高在上的优雅淑女。
两种不同的形象糅合,本质却是一样,随心所欲的笑容,自由不可捉摸,一颦一笑,不会轻易地被什么打动。
黑尔先生体会不了这种情感,但它像块薄纱,雾蒙蒙地在眼前轻柔地呼唤着。
在场的男士不够多,到开饭时,步入餐厅的顺序搭配,随意到了一种奇怪的地步。
霍斯顿老先生领着黑尔小姐,塞德里克少爷陪伴着安小姐,艾格尼丝有她的表兄亨廷顿先生。他俩的母亲隐形人似的在左右。
黑尔先生并无顾忌地邀请了她,伸出手,“小姐。”
莉齐娅看了眼他灰色的瞳孔,一低头就映出蓝色,眼神闪烁。
她最终同意了。他笑得很少,两人除了眸色没一点相同,但她总是想起他。
剩下的年轻人中,埃德蒙邀请了艾米丽小姐,卢比斯少爷捏着鼻子,让布克小姐挽上他的手。这两个时髦男女,对彼此都看不上。
德尔姐妹习惯了两人一起,活跃地在背后看着她们的小表妹和英俊的黑尔先生。
被迷倒了也不影响悄悄讨论这两人登不登对。
鲁斯小姐总在看他。
黑尔先生能感觉到。他后来背过身,将那一杯柠檬水一饮而尽,勉强解了喉中的干渴。
太奇怪了。
他每回打定主意,又因鲁斯小姐隐含愁绪的眼眸,心弦颤动。
她在看什么,她为什么那么看他。他被她眼中的蓝色裹挟着,没入了冲动的漩涡。
客人们进餐厅后依次坐下。莉齐娅另一边是埃塔表姐。她妥帖地依次跟两边说着话。
黑尔先生的视野里皆是那枚金发侧过的优雅头颅,这种发色让一切都显得轻盈生动,笼住了团光彩。
以至于忽略了左边的艾格尼丝小姐。
坐在霍斯顿太太右手边作为贵客的黑尔小姐,对此略显不满。
今晚的主家,霍斯顿老先生起来祝酒,欢迎了新来阿什伯里的这两位客人。
黑尔先生终于如梦初醒,掌起酒杯致意。众人欢笑着用完了一顿饭,上了两道菜,宾主尽欢。
莉齐娅多喝了点酒,脸颊泛起红晕,她沉思着,抬眼,温柔地望向他。
眸中有着能诉语的情愫。
阿瑟.黑尔张了张唇,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心里翻涌着。他们见过吗?她在鼓励他吗?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他昏头到是个预谋已久的骗局,都会甘之如饴地跃下去。
“先生。”她呼唤他,杯盏上的润意与她晕开的面庞交叠。左手指尖在桌上轻轻敲击着。
Do-Mi-Sol(强)→ Mi-Sol-Do(弱)
反反复复。
在他回过神前,最终停住,她转而用银匙吃着奶油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了。
甜点尝完,女人们先起身去了茶室,黑尔先生看着那枚浅粉色的裙摆,牵平褶皱后,轻滑地溜走了。
……
男人们出来后,就是晚宴后惯常的喝茶娱乐。
几位淑女展示后,鲁斯小姐被盛邀着上去。她想弹支简单欢快的小调,或是亨德尔的清唱剧选段。
手指摁上钢琴,却是不自觉地弹了贝多芬的月光。霍斯顿小姐常练习的有这本曲谱。
莉齐娅翻开,找到,装模作样地放了上去。
“是升C小调啊,第一乐章。”霍斯顿少爷听了出来。为鲁斯小姐在钢琴上把握的技艺惊叹。
黑尔先生站在那里。琴键上摘掉手套,悦动的指尖,修长,指甲修剪整齐有力的双手,游走抚触着。
耳边习惯的机器轰鸣声转成了轻柔的诉语,他一下理解了桌上那敲击的含义。
左手的和弦重复,舒展着旋律。像是一声叹息。
跟在她边上,沉默地帮着翻曲谱,莉齐娅礼貌地抬眼表示感激。
黑尔先生对艺术并不敏感,他没有一颗善感纤细的内心。这些,都不能存在于曼彻斯特那片地界。
文学艺术方面的修养,是霍斯顿家这样不愁吃喝的旧贵,才能追求的起的。
在场的男士,也只有霍斯顿少爷愿意谈论诗歌,表露情感,卢比斯少爷和亨廷顿先生则是常见的浮华享乐,对这方面漠不关心。
黑尔先生却想,他该多了解这方面的。他去剑桥只是闲下来为了拓宽圈子,父亲五年前过世时,黑尔先生不过17岁,十岁后就跟着管理工厂,忙碌到只能请家庭教师过来上课。
他从豺狼般的亲友手中接过家业,手段雷厉风行,并未像通常的贵族乡绅子弟那样寄宿在公学,四处游学。两年前才上了大学,选择的文学,也只是闲暇时候学习,有个系统的了解,好在向上社交时听得懂典故,并不是学者的人物。
现在只觉他和鲁斯小姐隔了座图书室,他一无所知,同样也捉摸不透。
莉齐娅对这位工厂主有些好奇,好奇现在工厂是什么样,曼彻斯特的地界她能否插足,这个流露到明面上成了一种显然的兴趣。
两个人和谐,一站一坐,出挑的容貌格外登对。
老先生的脸色与其说不好看,不如说是庆幸,不至于把一对孙辈全赔进去。
纵使他也觉得,和工厂主结亲属实辱没。
台下的音乐鉴赏者,只有霍斯顿少爷和安小姐,前者感慨在音乐厅里才能听到,后者的深蓝眼眸中满是神往,注意着那娴熟对节拍的掌握。
其他人大多亮着眼睛,好听,曲声美人更美。可惜听久了有些昏昏欲睡。
莉齐娅只弹了一半,第一乐章在这种情形下都太长了。克制地仅抒发了两分钟的情感。
换成了经典的The Ash Grove(梣树林),曲调悠扬,唱腔动人婉转。
“The ash grove,how graceful,how plainly it is speaking,
梣树林多优美,谈吐多么直白。 ”
她显示的那一面很快淡去,像是又成了原野上无忧无虑的少女。
“I first met my dear one,the joy of my heart.
初见我心爱人,我心花怒放。 ”
她轻轻吟唱着,终于唱出了那句,
“ Ah! then little thought I how soon we should part.
我呀突然想起,是分手时光。 ”
她停了一下,不知道看向那里。近距离的,他望到了她眼中的悲伤。
这是首哀叹失去恋人,借景伤情的威尔士民谣。小姐们常做练习的小曲。
“With sorrow,deep sorrow,my bosom is laden,
悲伤,我的胸膛溢满了深深的悲伤。 ”
结尾后被热烈的掌声掩盖。她歌声多么美啊,所有的情感都被敛去。
……
等她下来后,男人们纷纷围了上去。只有霍斯顿少爷忙着给安小姐念自己写的诗,沉浸在二人的小圈子里。亨廷顿先生跟莉齐娅说着话,时不时地看过来。
她一下了悟,聪明地把自己摘了出去。不去当一个刻意吸引旁人注意的对象。
夜晚就这么消遣过去。
……
乡村的聚会,再晚到十一点也要散场了。
跟霍斯顿一家道别着,年轻的霍斯顿少爷,盛赞她是个绝妙的演奏家,遗憾没听到那首奏鸣曲的完整版。
埃德蒙给她拿着披风系上,黑尔先生立在一旁,手里捏着礼帽。
他听不出来她开始敲击的那几下,事实上,真正弹出来后,他也说不清是哪首曲子,只依稀中记起听哪位小姐弹过。
他在想,要是他知道这些,会不会有所不同。那首梣树林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她唱的时候在望着他,脸上没有笑容。专心地歌唱着,让他明白了她不在吸引任何人。
什么能打动她呢?说的出曲名和评价的小霍斯顿先生也没有。
黑尔先生跟着出来,伸手把鲁斯小姐送上了马车。她坐定后,侧脸在窗后看了他一眼,半张洁白的面孔消失在阴影中。
……
鲁斯小姐的受欢迎程度并不让人意外,在场男士都围着她转,献着殷勤。
有谁能拒绝一位美人呢,她正如头上那朵浸了蜡的红玫瑰一般娇艳欲滴。
难得的是鲁斯小姐并未因为炫耀自得。
豪富的黑尔先生对她满是关注,贝因斯的人,某位牧师太太不禁感慨,孤女鲁斯小姐真是走了好运道啊。
对方虽说是个工厂主,但她没有钱,这样的结合不算辱没。
“我倒觉得安小姐今晚也美丽动人,她要穿得鲜亮点,保准差不上多少。我就该借她件亮蓝衣服,改小尺码。”
埃尔顿太太絮絮道,下次她一定得出手打扮安小姐,让她看起来没那么朴素。
至于黑尔小姐,牧师太太对这种精明,充满野心的人心怀警惕,一想到今晚霍斯顿少爷的心全放在了她带来的安小姐身上,浑身散发魅力的汉娜.黑尔被忽略了遍,就隐隐高兴。
男士这边,新来了黑尔和亨廷顿先生,两位过万收入的继承人。
比起来,黑尔先生的可观财富和日后的增长规模更胜一筹,但卢比斯太太和布克夫人两位,还是更愿意鼓励一位地主的外甥。
后者总要体面一些。
……
“你被冲昏头脑了。”回去的马车上黑尔小姐不快道。
做弟弟的端正地坐在对面,看向窗外。
是啊,霍斯顿家没有待客的香槟,只有餐酒。那刻还没到用餐的时候,他没喝醉,找不到理由。
但他确实是沉醉了。他向来实用主义,不觉得学希腊文拉丁语,除了让他步入上流阶层有什么必要。
他想到了十四岁时,家庭教师督促下抄写的那句。
φανεταμοικνοσοθοισιν
μμεν'νηρ ,ττινντιτοι
σδνεικαπλσιονδυφωνε -
σαπακοει ...
“在我眼中,那人宛若神明,
他坐在你身旁,聆听你甜美的声音
和诱人的笑声——我的心
在胸腔中狂跳,近乎窒息。 ”
(萨福残篇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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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最纯粹的感情能打动她。
莱克估计还有两三章吧
希腊文乱码没办法,凑合着看
萨福是古希腊第一位女诗人噢
Down yonder green valley,where streamlets meander,
绿谷那边,溪流蜿蜒,
When twilight is fading I pensively rove,
当暮色消逝时,我或若有所思地漫游,
Or at the bright noontide in solitude wander,
亦或在明亮的正午孤独徘徊,
Amid the dark shades of the lonely ash grove.
在灰树林孤独的暗影中。
'Twas there,while the blackbird was cheerfully singing,
就在那里,当乌鸫欢快地歌唱时,
I first met my dear one,the joy of my heart!
我与爱人初见,心花怒放!
Around us for gladness the bluebells were ringing,
风铃草环绕着我们欢腾发出叮铃铃的悦耳声响,
Ah! then little thought I how soon we should part.
A !让我一时遗忘即将到来的离别。
Still glows the bright sunshine o'er valley and mountain,
明媚阳光依旧照耀着山谷和山峦的明媚阳光,
Still warbles the blackbird its note from the tree;
乌鸫仍旧在树梢吟唱;
Still trembles the moonbeam on streamlet and fountain,
月光轻笼着潺潺溪流和泉水,
But what are the beauties of nature to me
然而这美景于我何加焉?
With sorrow,deep sorrow,my bosom is laden,
悲伤,我的胸膛溢满了深深的悲伤,
All day I go mourning in search of my love;
我整日恸哭着寻找爱人;
Ye echoes,oh,tell me,where is the sweet maiden
你们回答我,告知我,甜美的少女身在何处?
"She sleeps,'neath the green turf down by the ash grove.",
“她沉睡于灰树林旁的青草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