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卢比斯先生的晚宴后,日子就这么平淡无波地过去。
莉齐娅在布里奇的教堂里做了场礼拜,听了埃德蒙布道,看到兄长身穿黑色白领的牧师袍,庄严地站在圣坛上,拿着讲道书面带笑容,她心里略觉得古怪,竭力忍了笑容。
等到唱圣歌时才适应下来,结束后埃德蒙殿后站在那,村民们纷纷向他问好。
“你刚才一直在偷笑。”
“我发誓我没有,埃德蒙。好吧好吧,真是太奇怪了。”
他们每天大把的时间消磨在一起,自在地散步谈话,无拘无束。
几个教区的人们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当。看两人一起济贫,越发感慨鲁斯小姐真是人美心善。
莉齐娅去了克拉克一家,灰暗的阁楼上只有一边开了窗,尘土浮动。见到安小姐的那一刻,她一下了悟表姐们的形容。
确实是格格不入的一位美人,让人想她怎么会蜗居在这样窄小简陋的地方。
莉齐娅递上装满了豌豆芜菁和萝卜,夏初的最后一把芦笋,还有火腿培根,盖着布的篮子。
这够三个女人几天的用量。安小姐接过来,跟她道着谢,少了些不安。
克拉克小姐留她喝了茶,拿出司康饼请她佐茶吃,莉齐娅掰了一块,聊了会天。
等离开时一直被安小姐送到楼下。
要想安置她,好像真的只能介绍去当家庭教师,去个优渥的人家,比起在寄宿女校做老师要好。但说出去着实不好听,正想佩吉摇头说的那样,简直是种侮辱。
莉齐娅不由得想到,在伦敦贵族圈子里,十足窘迫的格林小姐,她的五千镑嫁妆放到乡间却是绰绰有余了。
她告诫自己不要再去多管闲事,仅当个旁观者。
她看着别人,别人也看着她。
埃尔顿太太始终打量着鲁斯小姐,她试图找出缺点。
结果发现对方不张扬不炫耀,谦虚不卖弄,明明才貌双全,却低调地坐在一边,从不占用太多时间。
最后勉强挑出了一点错处。
她确认了鲁斯小姐只穿黑白灰,样子朴素,一点也不时髦。有的场合都不够得体。
埃尔顿太太打定主意以为她过得窘迫。
也是亲人过世的孤女,3000英镑的年息满打满算不到150镑,租个房子雇个朋友,就够吃穿用度了。
原先她坐了驷马马车来,还带了六个仆人的阵仗,是虚张声势。本人没什么的。
这不,她戴的首饰全是人造的莱茵石和镶嵌玻璃,材质只是镀金甚至镀银,就连能拿出手的珊瑚玛瑙,小粒的淡水珍珠都没有。
莉齐娅不清楚埃尔顿太太对她的评议,至少面上都很和善。
由此她还好心地问,
“鲁斯小姐,你要不要定做枚金质的耳饰,我正好要去伦敦那,合在一起能省个工费。”
莉齐娅诧异地眨眨眼,比着埃尔顿太太给她长见识的成色略旧的红宝石和米粒珍珠混搭的吊坠,委婉地拒绝了。
……
她这边对霍斯顿小姐的好奇,直至见到了霍斯顿一家满足。
到了埃德蒙例行的拜访时间。霍斯顿老先生特准了他带着养妹过来做客。
马车绕过山丘,驶入谷底,到了那一片灰黑的高塔建筑面前。
莉齐娅下车时还有瞻仰遗迹的心情,被称为“寺”的庄园前身都是修道院。
等进去后,这份心思没了。窗是小窗,除了那面巨大的玫瑰花窗透过的光线,大片角落连同扶梯都掩在阴影里,散发着陈旧的气息。
是啊,呆在这里太苦闷压抑了。比较起来菲尔德先生家中大厅穹顶的巴洛克壁画,简直就是开阔的天堂。
莉齐娅了解菲尔德先生每年都在祖宅上投入修缮哪些,所以她一眼就看出了年久失修的屋顶,松动的护墙板,拐进了右手边的会客室,壁炉带着火星,湿冷中保留着一种中世纪的传统。
霍斯顿老先生拄着拐杖坐在那里。长长毛刺样灰白眉毛下,是对犀利的眼睛。
他嘴干瘪着,捋成一条直线。
“日安,霍斯顿先生。”埃德蒙脱下帽子打了招呼,老先生一点头。
埃德蒙介绍她,“这就是家父收养的女孩,跟您提及过,前来布里奇做客的鲁斯小姐。”
莉齐娅行了个屈膝礼。霍斯顿老先生庄严地颔首,她坐了下来。
接下来是你问我答。
用的是领主对牧师关怀问候的措辞,让她怀疑是不是回到了两百年前。
“艾格尼丝在哪,让她出来见客。”老先生高声地下了命令,钟表的咚咚声中角落的男仆,悄然应了出了门。
偌大的庄园,这栋宅邸就是卢比斯家的三倍多大,却要用一样数量的仆人维持,堪堪运转。
莉齐娅望着屋后缠满藤蔓的古老花园,夹杂着倒塌的石柱,心想她真的见到了哥特小说里常见的修道院,菲尔德先生家的太过现代化。
在这里,发生什么都不会奇怪。
听不见下楼声,半刻钟后,门一开,幽似的飘出来一位尖脸大眼睛的小姐。
她在家中恭恭敬敬行着礼,“祖父。”
莉齐娅本以为是金发浅瞳,苍白面颊那种,符合哥特小说那种。实际上,霍斯顿小姐头发深色浓密。
立体五官,浓眉长睫,包裹的自然眼线,浅橄榄肤色,显示出她有葡萄牙人或是西班牙人的血统。
她后面才知道,霍斯顿先生娶的有钱女人,就是个牙买加种植园主的女儿,带入了六万英镑。
这位信了天主教的霍斯顿太太,祖母那边是葡萄牙人,母亲那边又沾了四分之一黑人的血脉。
她外祖母是个荷兰船长同位美貌女奴生的。
他们家为了让女儿嫁入英格兰古老乡绅家庭,可谓是斥了巨资。
老先生把孙女介绍给她,让两人散步,又告歉说他孙子还没回家,接他一位表兄过来做客了。
到这时,从个古板的符号成了个实实在在的老人,瘦小干巴,腿有着毛病,凹下的脸颊也许是坏了牙。
莉齐娅正好奇怎么要多个表兄,霍斯顿老先生就勒令艾格尼丝小姐尽起主人家的义务,带她去参观城堡了。
离开祖父的威压,异域相貌的霍斯顿小姐,用那口标准的英格兰淑女口音,同她细细地说话。
艾格尼丝性情安静,爱幻想,所有的思绪都被扼杀在这一方地界。
她有过家庭教师,后面哥哥教她读书。霍斯顿兄妹关系很好。
莉齐娅忍不住去想她以后要被当成筹码的婚姻,她能否像两位姑母一样逃出来,但结局也同样不够美满。
到三楼的西侧,霍斯顿小姐默默停下,没打开那道门,她说这边是她母亲的祭坛,里面供奉了耶稣基督的圣像和他受难的十字架。
她们往上走登上能敲钟的尖塔,莉齐娅或有或无地听到了霍斯顿小姐的一声叹息。
……
艾格尼丝小姐得不到祖父的允许,不会出来交际,另外尴尬的是,她有个不出门的母亲,就更没有女性长辈能陪她社交,久而久之就这样呆在宅里。
莉齐娅在那之后没见过她,霍斯顿家的宅邸也没打开,卖地的传闻传了一阵,又渐渐淡了。
她作为鲁斯小姐,很快适应了乡村生活。
两边的小姐找她散步,她去喝茶。每周去一两次姨妈那。
大多时间自己走到镇上,和安小姐遇到时会聊两句。史密斯小姐有时会陪她走一段,她们和索恩一家有了来往。
老索恩先生总觉得从伦敦回来耽误了女儿的教育,但他妻子过世,她也不好留在单身哥哥身边。
于是琢磨着要给女儿找个家庭教师。同时能陪她四处走动,这孩子没有姐妹。
莉齐娅舍不得史密斯小姐离开她,又担心她在索恩家住宿会不会比不上克尔福德。
虽然索恩家,是个蛮不错的三层小宅子,住在镇上还方便。
史密斯小姐说先跟索菲亚小姐相处看看。莉齐娅心知她长久的打算,是在镇上女校任教。
她俩去实地看过。
这座女校规模五六十人,正缺资深教师,一年开40镑的薪资,包吃住。有圣克莱尔夫人的捐赠,运营个十几年不是问题。
加上伯伦特府的介绍信,应该能被聘用。
莉齐娅再不舍也只能放手,为这位老朋友高兴。史密斯小姐没准还能成为女校校长呢。反正埃德蒙就在边上。她以后想来还能见到她。
两个镇的镇民,店铺老板,莉齐娅都脸熟了七七八八。她认识了草场上放羊的牧民,牧羊犬在中间驱散追赶。
问清了其中门道,像模像样地赶着羊。
在乡下,一位小姐一个人出行算不上什么,只要白天出行,不走偏远小道,不遇到吉普赛人,总比在伦敦安全。
她遥望着将黄的麦田,等到八月时就丰收了。
莉齐娅越来越偷懒,一开始手中提着帽子,到后面干脆只裹个头巾,系在下巴底。
这还是她跟马丁先生妹妹学会的。打扮的跟牧羊女一样。
她还挥了根榛树枝,牧羊男孩送给她的,牧羊最好的材质,细长柔韧,她不忘回了一枚银先令。
她在往阿什伯里镇去。
买点东西,随便逛逛什么的。再看看安小姐,借给她一份曲谱,因上次偶尔提及。
绕着小丘走在大道上。
戴着软帽,十二岁的小男孩,布里奇佃户的儿子,牧着羊遇到,用乡村口音问好。
莉齐娅招了招手,笑看着那群小羊从眼前过去。
又往前走了几百米,她轻轻哼着歌谣,唱了两句。听到马车的声音,没有回头看,渐近后上了坡要躲开。
车铃声响,那辆车缓缓停下,车上有人询问着,“小姑娘,你是这里的人吗?阿什伯里的牧师宅邸怎么走。”
字正腔圆沉声,北方式的语调,说话人很年轻。莉齐娅眯着眼回了头。
原来是俩双轮轻便马车。车上的是一对男女,一般的两双发亮的眼睛,炯炯有神。
驾车的男人看到她后,明显地愣了一下。旁边的女人也是,上下打量着。
他们都是浅栗色的卷发,饱满的唇线。
男人的骨相鲜明,颧骨线条锋利,配上灰蓝色瞳孔的猎人眼,格外冷肃。女人面容更柔美些,可有着同样锐利的目光,和翘起的唇尖。
两个北方人突然出现在英格兰南郡乡间。
“阿什伯里的牧师宅邸?我知道。”莉齐娅一下明白,他们应该是把她当成牧羊女了。
她脸带笑意,在外人看来却是那只蓓蕾的唇扬起,促狭生动地引诱着。
乡村里怎么会有如此夺目的姑娘,美得跟妖精一样。
她怪模怪样地模仿着南方乡下人的方言,“我正要去那边镇上,小姐,先生,可以给你们带路。”
挥着那根榛树枝,说着方向,边走边阔气地指点着。男人不自觉地扬起唇角,女人轻皱着眉头。
“你刚才唱的是什么?”她不太愉快地问道。
莉齐娅正琢磨着来人身份,阿什伯里来了新客人,还租的空置牧师宅邸,那么是霍斯顿家邀请来的贵客。可这言行举止,不像是贵族乡绅,难不成是那位牙买加种植园的姻亲。
两人的白皙肤色怎么都和混血儿搭不上边。
来买地的人?北方的,商人或者是工厂主,煤矿主?
这一瞬的想法,被这个问题停住。
莉齐娅回忆了一下。
噢,她唱得好像是改编自叶芝《柳园下》的一首爱尔兰民谣,百年后的事了。
“是这个吗?”她轻轻地哼着。
“歌词,你自己想出来的吗?”女人问着。
太凑巧了,竟像是刻意出来的。乡间怎么会冒出个牧羊的美人。
“不是,我听人唱过,记住了。”
“Down by the salley gardens my love and I did meet,
在莎莉花园深处,吾爱与我曾经相遇。
She passed the salley gardens with little snow-white feet,
她雪花般的纤足,向着花园尽头走去。 ”
莉齐娅唱了两句,柔和圆润天籁的嗓音让那个女人放松了下来。
“she bid me take love easy,as the leaves grow on the tree,
她嘱我爱得简单,如枝上萌发的新绿。
But I,being young and foolish,with her would not agree,
但当年年少无知,不愿接受她的心语。 ”①
悠长地停下来后,还让人有点意犹未尽。
“没有了吗?”换男人问了。
“不记得了。”她无所谓道,大步地走着。
盯着那张白皙细腻的面孔,额角跳动的蓝色血管若隐若现。
“麻烦你带路了,要是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捎你一程。”驾车的男士建议道。
莉齐娅回着头,那张印花棉布头巾,映着长长眼睫的阴影。
女人评估着她这一身的价值,机器布裙子,不到一镑,富裕佃农的女儿。
那张面孔可以归结于天生丽质,不需要保养。
莉齐娅最后答应,提起裙子,新奇地坐在脚踏上。她越发确认了他们的身份,不会从细节判断,她身上总有点乔装口音逃不过的特质,说明两人平日里很少跟乡绅阶层相处。
北方人,工厂主,来购地,很19世纪了。
她沿路唱着,随便挑了首苏格兰的船歌,自己胡乱做了改编,手掌打着节拍。
“ Sing me a song of a lass that is gone,
为我唱首歌,唱一位离去的少女,
Say,could that lass be I
说吧,那少女会否是我。 ”②
她甜甜一笑,那个冷着脸的女人最后纵容了她,不知道是不是被歌声打动。
莉齐娅晃荡着脚,看着往后的风景。目光之余皮革的半筒靴往里收了一下。
她能感受到,若有若无的目光。大概是那对灰蓝色的瞳孔,让她一时兴起,无聊地逗弄了番。
“谢谢你们载了我一程。”
马车停稳后,她轻松地跳下去。指了最后一段,“往那直行,一直瞧见红色的小房子就行了。”
再一看只留下自由自在,田园牧歌式的背影。
简单朴素的方格棉布裙,包着牧羊女的头巾。一对矢车菊似的蓝眸。
美到人心尖上的女孩。他想不出其他的形容,要不然该用一堆比喻的修辞。
栗发灰眼的男人遥遥地注视着。
“阿瑟。你别忘了我们来这的目的。”做姐姐的终于说。
……
阿什伯里的牧师住宅被租了出去,搬进来了姐弟俩,成箱的行李送到门口。
等这边的人弄清楚后,一下掀起轩然大波。
三百多年古老历史的领主霍斯顿家,竟然要和曼彻斯特的工厂主联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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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箭头,可惜那时候不吃工厂主野心家人设,爱的号码牌插不进去了。
① Down by the salley gardens ,根据叶芝柳园下改编
② The Skye Boat Song ,纪念美王子查理的苏格兰船歌,用的古战场传奇改编版
翻译均来自于网易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