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机械的时钟磨蹭地走着,嘀嗒声落了一地。
莉齐娅坐在外面,拧着手中的帕子。玛丽姑妈揽着她,埃德蒙拖了把椅子过来一起。
“会有什么事呢。”姑妈宽慰着。顺便说起爵士当年求婚的糗事。他在花园的喷泉边甫一成功,就兴奋地去找了女方父亲。
那位男爵是暂居伦敦的爱尔兰贵族,说话带着股口音,爵士费劲地听懂,表明他父亲允诺的津贴和婚后的财产规划,得到点头同意。
出来对着大厅银镜一看,头上戴的假发滑到一边,掉了一半粉,脸侧是玛姬亲他时蹭上的胭脂。那时流行模仿法国人,傅足白粉后两边面颊都涂得满满。
怪不得男爵频频地往上看,皱着的眉从进门时没舒展过。
玛丽姑妈用诙谐的语气描述,逗得莉齐娅抿嘴一笑。
按往常,约翰爵士应该一开门,听到姑侄们的讨论,笑呵呵地说揭他老底。但现在,已有半小时了。气氛随之凝滞,埃德蒙也察觉到不对,他正要继续讲着笑话,或是讨论他这一年来证婚的新人。
突然,一声雷霆般的暴怒响起,“滚出去”(Get out!)的怒斥砸向了在场的三个人。
莉齐娅没反应过来,埃德蒙刷地站起身,姑妈看过去。门边男仆的脸上都写着不知所措。
发生什么了?
爵士从未这么生气过。就连他长子当初要娶个奴隶贩子的女儿,他也只是深思着,严肃地让儿子慎重考虑。
那扇门的旋钮缓缓转动,年轻先生走了出来。
他手中捏着帽子,回头看向他们。他站得笔直,僵在了那里,失去了往常松弛舒适的姿势。
面色尤其苍白,忘记了呼吸,唇上留有齿痕。那双被衬得近乎深色,大而柔和的眼眸注视着。
莉齐娅不知何时也起了身。
那么近,几步的距离,却被拉得无限长,中间隔了条天堑一般的深远。
亨利.莱克先生沉静地,缓缓地跟他们三个人依次点了头。到她时,他一定想说什么。
紧随着“砰砰”地敲着手杖出来的约翰爵士,他重重地喘着气,摆手拒绝了男仆的靠近。
看样子怒气冲冲,被气的不轻。
“让他出去!”爵士没给半点眼色,大声地说。
他看了女儿一眼,移开,深呼了一口气。
“我们家不欢迎这样的客人!”约翰爵士气得发抖,颤颤巍巍地点着手杖,最终宣布了这一判词。
莱克也许想辩驳,但意识到言语的苍白无力,他抿着嘴唇。
在这逐客令下,他最后颔首,戴上了帽子。
莉齐娅奔了过去,只不过是朝自己摇摇欲坠的父亲。她上前搀扶住,不可思议地望向莱克。
他那张脸变得那么陌生。
她想问发生了什么,但现在一团乱象。爵士扶着心口,男仆去找医生。
埃德蒙到中间隔了开来,免得父亲看到心烦,在耳边干脆地提醒道,“先生,麻烦您先离开,谢谢。”
姑妈接过了位置,眼神示意着莱克那里。表明有在她没有问题。
“爸爸。”莉齐娅喃喃着。
她看懂了姑妈的暗示,松开手赶了过去。
“你跟我父亲说了什么?”她握上那对冰冷的手,把他拉到角落。
“小姐,我不想辩驳。但我跟您父亲承诺过,不管我的父亲回复什么,我都要如实转告。”
“所以——”后知后觉的泪水充盈着,莉齐娅发着抖。
“我父亲答应这场婚事的条件是,您签订协议,放弃财产权。”莱克言简意赅。
他知道这个意味着什么,他还是说了,没留一点余地。
什么!
莉齐娅懂了爸爸的反应,任何人听到这样侮辱人的要求都会气极。她不可思议地看向莱克,摇着头。
“至于我个人,永远不会同意,不会赞成,也不会说服您。”亨利.莱克明确地表明了他的态度。
莉齐娅舒了口气。
“真的没有什么办法了吗?”她下意识问道。他们都是聪明人,她信任他,所以她一下能猜出他为什么要说这个。
这句出来后,莱克镇静的脸上浮现出又哭又笑的神情。他拼命想微笑,也许想让自己显得恶劣,冷漠,但他还是垂了眼角,耸动着肩膀。
“我很抱歉,小姐。我——”他爆发了,他跟她一样崩溃。
埃德蒙大步走了过来。
“爸爸不想见到他。”他对她说。他在赶客。 “先生?”虽然于心不忍,但还是转向了这边。
“我们不欢迎你。”做出请的姿势。
他们的手握在一起,他的一下收紧。他想放开,又被她抓紧。
“求你了,埃德蒙。”莉齐娅的眼泪掉下,砸在手背,“给我说话的机会,就一会,求你了。”
“莉西。”埃德蒙欲言又止,他应该是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位温和的牧师,脸上是横眉冷对的神情。
“好吧。”他松了口。
莉齐娅争取到了时间。她带他去旁边的小厅,关上门。伸手摸他冰凉的脸颊。
她第一次见他流泪,她跟他一样,知道面临的命运,控制不住地掉着。
“为什么会这样?”她哑着嗓子问着。
小厅里蓝色缎面的沙发上,散着金盏花绣纹的垫子,阳光透过了玻璃窗,悉数洒落。
她过去常垂着眼眸,在这做针线活,看书,写信。他们曾经在这度过许多愉快的时光。
“我们成婚,必须要得到我父亲的首肯,事实是,除了这一前提,他不会同意。没人能说服他。”
莱克惨然地说。
放弃财产权。莉齐娅回味着这一句。
“我不想你为此妥协。”他双手扶上她的肩膀,“莉莉娅,我不想你跟我母亲当初那样。”
纵使是银行家的女儿,谁又甘愿真为爱放弃财产。女子对嫁妆的所有和支配是她们婚后的保障。
她被说服,劝导,发现无望和爱人在一起后,这样也许可以。自此再无依靠的筹码。
他的手指曲起,透过薄裙的温度滚烫。莉齐娅摇着头,她抽泣着。
“不。”
“什么样的?”她手摸索地攥住他的臂膀衣袖。
法律上,婚后妻子的财产本就属于丈夫。但可以通过婚前协议,决定日后的去向。
“就像我母亲婚前那时签下的,甚至更严苛,带来的嫁妆购置土地,留给长子,而非照惯例,能被母亲支配分给次子女儿。”他直接说明了利害,“如果我们没有合法男嗣,如果我不幸早死,这些要传给堂亲,你都拿不到所属的那份寡妇产。”
也许能通过衡平法立下遗嘱,但能被旁人轻易争夺。寡妇产,即丈夫死后,继承人有责任分十年付清女方当年带入的嫁妆金额。这是社会的常规,看实际情况有小幅度的上涨下调。
无人会这样野蛮地把女方财产,全攫取到夫家所有!
莉齐娅步步地往后退着,颓然地坐倒在那。怪不得她父亲如此震怒,这完全是男方对女方的轻视,放在了不对等的地位。
只有急于卖女儿嫁入高门的商人之家,才会答应这么苛刻的条件。伯伦特家,是历经几百年历史,当地和宫廷里都曾有头有脸的准男爵!莱克父亲这样的提议,很显然是基于前段时间她私生女的丑闻,断定她出身不高。
约翰爵士知道,她并不差,除了父亲那边压根没什么问题,更何况还是位女继承人!仅仅因此就这般轻视,也难怪爵士点着手杖,毫无风度地赶人。
他擦掉她的眼泪,努力对她微笑。
“我没法对你父亲隐瞒,莉莉娅。对不起,我真的很抱歉,我说了这样残忍的话。我本人亲口告知,总比从其他途径听说要好。”
他了解他父亲,选择把谈判的桌码亲手掀掉。他有预感,他无法看着她步入他母亲的命运。
“那是你父亲的说辞,和你有什么关系。”莉齐娅渐渐回温,蓝眸里蓄着泪水,神情复杂纠结。
莱克捧住她的脸,“但我来自这个家族,我是这个姓氏。”他用笑容缓和,眼神同样痛苦。
是啊,连男方父亲都不会同意的婚事,又能在亲友中得到多少祝福,女方成婚后会受欢迎吗?
不。谈判的破裂,标志着这场婚姻不会幸福,更得从一开始就阻拦。
英国结婚了真就没法离婚,一直到死,一切都要慎之又慎。
“如果你和家庭……”莉齐娅嘴唇翕动着,决裂呢。她望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瞳,缓缓睁大自己的。她知道他一定想过。可家庭是社会上最小的单位,社会关系的重要部分,和父亲都能决裂的人,更没法被女方家长接受。
即使做父亲的有多独裁专政,他都是家庭中的权威!这是规则。他们都没法逃脱的规则!
他擦不干净她的眼泪,她指尖没入他带着温度的金褐色鬈发。密密麻麻的痛苦成丝地交织缠绕,把人紧紧地裹住。
“我想停止的。但我做不到。”他说。及时止损是最好的方式。
从商讨婚前协议时,闹得不欢而散的两方家庭不在少数。男女的接触总是点到为止,感觉合适就谈婚论嫁。而他俩,没人知道发展到了什么地步。没法轻易地结束了。
“我做不到。”莱克握紧她的手,她哭着,两人紧紧抱在了一起。她父亲不会欢迎他,他们可能不会让她再见到他。
问题的症结是她没成年,她决定不了自己的人生。他又太年轻,即使比她大四岁,平时表现的又多成熟稳重,但都改变不了他才21岁,经济社会地位都要依赖父亲的事实。
她未成年,婚姻必须要得到监护人的同意,她父亲同意,要他父亲对这门婚事认可,而这又要她答应放弃财产权。
哪怕原先的5万英镑,都是一笔巨额财产,没人会接受这样的侮辱,更别说她身上涉及了那么复杂的土地继承和两个家族的财富。
婚姻的根本是对财产的商讨,两方家族达成契约,这和爱完全不同。陷入了循环的死局。如果他们要在一起,现在就在一起,必定要一方妥协。不管谁妥协,都是为未来埋下一根尖刺和持久的隐患。
分开是最好的方式,太年轻,莽撞,全凭爱的婚姻能维持多久,全靠激情,只有迫于现实分开才能解决痛苦。但她不想,他也不想。
怎么才能结婚,她反复地想着,结婚了,结局已定就没人能在拆散他们。
“结婚许可证?”有这个能免于在教堂正午前,无视时间地点结婚。但无论是大主教签发的还是普通的,都需要出具未成年的那方父母或监护人的知情同意书。
“为什么我不能在成年时遇到你?”
情况太紧急了,真的要等待吗?四年,漫长的四年会出多少变故。
莉齐娅想到了她父母去异地教区定居三周的秘密结婚,可以对牧师隐瞒年龄,只要每周宣读结婚公告时没人提出异议。如果他们都在乡下,这时完全能逃到伦敦。马里波恩区教堂每月接待的这种新人不在少数。
但这要足足三周。
它还有另一个概括性的,极具丑闻的名字——“私奔”。
所以,大部分人都选择去了格雷特纳格林,在那里,再也没有年龄的限制。从伦敦赶到苏格兰的边陲小镇,再去铁匠铺办个几分钟的婚礼签字。她和他就是合法夫妻,双方家族为了名誉往往会接受。
连夜兼程,现在踏上北上的马车,四天,只需要四天。再也没有其他隐患。
她转了飞快,想了一切可能。一个声音告诉她,逃出去,逃出去,再也不会被社会规则约束,自由地选择人生。他和她一起逃出去,就像过去她无数次想的那样。
往北逃,坐上飞驰的马车,沿着大北路逃走。
于是那个女孩仰起头。
“我们私奔吧。”她坚定地说。
(Shall we run aw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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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无比清楚私奔的后果。他的父母就是如此。
你也有责任在身,你很快就能清醒。
然后,你们两个人在等待中渐行渐远,直至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