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086 天下兴,而
街城的嚣闹直到四更天才渐次消弭, 到卯正时分,窗外的动静而又变得频繁起来。
庞城的百姓早已习惯这副日夜不歇的景象,倒是昭宁, 一整夜都睡得不大踏实。
街上随处可见贩香的铺子, 卖的都是当季最时行的香药,除此之外, 一些香帕、香膏也颇为盛行。
坐在车内的昭宁只简单往外扫了一眼便放了帘子, 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庞城虽说是一座小城, 但短时间内寻一个人无疑是大海捞针, 所以她准备先去香会,以买香药的名义暗中打听一番。
香会聚集了天南地北的香客和各州商贩,凡是城中贩香的铺主都会加入其中, 倘若那瞎大夫仍在庞城从医, 想必是能打听到些蛛丝马迹的。
思索之际,身下的轿子毫无预兆地颠簸了一下。
马似有受惊之象, 发出一阵短促的嘶鸣,随后缰绳便被寂风牵紧,待马儿情绪稳定, 才偏头向里问——
“小姐可有受伤?”
“无妨。”昭宁重新坐稳身子,对着外面的寂风说,“出了何事?”
寂风没有回话, 对着突然冲出挡路的妇人沉默。
妇人约莫也就二十出头, 不过从泛旧的布衣和淡薄的身骨来看, 想必过得并不富足。
寂风收正视线, 正欲绕行,又有几个身高马大的汉子从巷中追出,齐齐围在那倒地的妇人身周, 指着她便朗声大骂起来:“好个不知廉耻的女子,我们东家见你祖孙流落在此可怜,大发善心借你们三百两银子度日,时隔多年却迟迟不还!我告诉你,今儿若再不还,便把你卖去柳巷抵债!”
一群大汉恶犬似的围着她,旁边不多时便围满一干看好戏的路人,很快就有人认出妇人面容,对身侧伙伴窃窃訾议——
“这不是武老头家的丫头嘛,听说武老头在绥州治死了人,带着孙女连夜逃到了庞城。”
“听说那武老头都高龄了?”
“可不,都年近九秩了。”
听闻年岁,周围齐齐咋舌,不由得感慨其长寿。
昭宁本不想管这些闲杂事,直到听到“武”姓,才探身上前,将车帘敞开一条缝隙。
她的视线直越过寂风左肩。
马匹阻隔了绝大部分视野,一眼扫过,先看到的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还有四五个面目狰狞,肌肉虬劲的壮汉。
有顷,地上传来女子哭诉:“欠你们的三百两早在多年前就还清了!你们这是诚心逼人!”
“逼你?!”为首的汉子拿出字据,“这白纸黑字写的清楚,你祖父是亲自画了押的!本金之外,每年另计息银,除去本金,你们还欠我高家两千两的利息!”
听到这里,昭宁豁然明朗。
哦豁,这是遇到黑心钱主了啊!
原本在窃窃私语的一干人等,在见到那字据后也估摸出是怎么回事了。
人尽皆知武老头是个目不能视的瞎子,此景此景不难猜出,武老头是在举目无亲,走投无路之下被骗着签了字据。
再看那刁难的几人,各个魁梧奇伟,高家钱庄又是庞城出名的不好惹,纵使心知肚明,对此也都无可奈何,纷纷摇头散去。
冷眼旁观的路人让妇人突生悲凉:“欠你们的银钱已经还清,若说息银,我们也将草堂拿去顶债,你们不依不饶还要如何?!”
“少说废话!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拿不出钱就卖身抵债!”
一伙人目露凶光,强行拽起妇人往巷中拖拽。
妇人尖叫一声,发疯似的惨烈挣扎起来。
昭宁拧眉轻唤:“寂风。”
寂风最看不过去的就是这档子欺男霸女的丑事,她目光一锐,几颗石子自袖中滑落掌心,她轻轻颠了颠,扬手便将石子朝那几人疾掷而出。
石子破空,几声闷响。
四五个汉子有的护膝,有的遮腕,齐声哎哎痛叫,很快就有人注意到停留在不远处的车马,还有懒懒驾马的寂风。
她跷着一条长腿,另一条随意向上下耷拉着,高马尾,赤色劲装,五官生得英气,眉眼骨相颇带攻击性,一看就知不大好惹。
一干人等怔愣之间,身后的帘子拉开,露出一道桃红色的影子。
从身量来看,比驾马的青年娇小许多,长发乌黑,肤白胜雪,动作间遮掩着面部的帷帘轻摇慢晃,犹似水波。
她搭着驾马女子的胳膊走下轿来,纵使看不清面容,可行止之间有大家风范,一望便知绝非出自小家小户,倒更像是京城来的贵女。
为首的定了定神,态度缓和不少:“我们做我们的事,贵人何故如此?”
汉子并非冒失之徒。
他猜测二人来路不凡,强忍着怒火向昭宁讨要说法。
昭宁垂眼瞥向地上护着双臂,正瑟瑟发抖的妇人,抬手对寂风打了个手势,她意会,不由分说上前将人夺回,当着几个恶霸的面直接把妇人护至身后。
见此,众人皆变了脸色。
汉子冷笑道:“看样子,贵人是诚心与我们高家钱庄作对了。”
昭宁语气和缓,不见半分喜怒:“我只是不愿见你们当街讹诈,欺凌孤弱罢了。”
汉子嗤了一声,复又拿出字据:“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谈什么讹诈?”
昭宁懒得多看上面的一个字,慢条斯语:“依我朝律法。朝廷明令禁止钱庄不得以任何手段虚增息银;不得诱骗百姓立契;更不许光天化日强掳良民抵债,大家伙都知道这女子的祖父是个目不能视的盲人,你们倒是说说,他是如何签下这字据的?”
为首的恶霸瞪直了眼睛,迟迟未语。
昭宁笑了笑:“既然阁下说不出来,我们不妨去衙门说道说道?”她并非玩笑,转头便欲让寂风询问衙门的方位。
几人面面相觑,旋即又扫了眼昭宁的穿戴,一番权衡过后,最终咽下那口火气,恶狠狠地瞪了妇人一眼,转身扬长而去。
搅事的人暂且走了,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也都齐齐散去。
妇人瑟缩在寂风身后,她发鬓散乱,满身脏乱,一眼看去无一处完好。本就干瘦的脸颊在一番惊吓过后更显得憔悴。
昭宁不禁心怜,漫步到妇人面前,从袖中掏出一条帕子递过去:“擦擦吧。”
她的手细嫩,阳光下的皮肤自带一层莹润的光华。
纤细的手腕上箍着一只翠绿的玉镯,更让那双纤玉盈盈的手犹若珠玉。
妇人低头扫了眼灰头土脸的自己,顿时自惭形秽,连连摆手后退:“不必、不必劳烦贵人……”她嗓音干涩,生硬挤出几个字来,“多谢贵人相救,若不是贵人,我怕……”
怕是在劫难逃了。
想到高家,妇人不由得又是一阵悲从中来,她面带愁绪,低了低腰:“我先告辞了,两位贵人也多加小心。”说着犹豫少顷,不由提醒,“高家在庞城颇具威名,两位今日为我得罪了高家,我心有愧之,但……但也无可奈何,你们不妨快些离去,免得引火上身。”
昭宁好不容易才找到人,哪舍得就这样放她离去。
她一把拽住妇人,对她的劝告避而不谈:“相逢即缘。我先送你回去吧。”
妇人面露难色:“可……”
“你担心我们,难道就不担心自己?”昭宁这些话是吓人也是事实,“若他们半路杀个回马枪,你身单影薄的该怎么办?”
妇人果真脸色发白,想到家中年迈的祖父还有嗷嗷待哺的孩儿,最终咬了咬唇,厚着脸皮坐上了昭宁的马车。
她将家的地点告知驾马的寂风,之后就安安静静蜷缩在角落,与昭宁相隔较远,似是生怕惊扰到她一样。
昭宁佯装不知她的局促,摘下帷帽随手放至一旁:“说起来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她小声:“我姓武,单名一个兰,贵人唤我兰娘便好。”
“你也不用叫我贵人,怪生疏的,直接叫我阿宁吧。”说着,昭宁打开小桌上的糕点匣子,推到了武兰面前,“想来你还没吃过饭,先用点心垫垫肚子,将就一下。”
突如其来的热络让武兰不知所措地抬头看了对面一眼,这么一看,当即愣了神。
昭宁唇畔含笑,五官生的算不得姝艳,唯眉眼携春带水,清丽无边。
武兰顿时卸下防备,拿起糕点小口咀嚼。
昭宁同时也不露声色地打量着武兰——她虽二十出头却梳了妇人头,显然是已嫁作他人了。
可是倘若她还有夫君撑腰,这伙恶霸未必如此猖狂。
然而那群人先前并未提及武兰夫婿,原因有二,要么对方远走他乡,早已与武兰和离;要么……早已不在人世。
但从武兰的反应和路人的说辞来推断,其二的可能性最大。
要是那丈夫真的抛弃妻子,远走他乡,那伙多嘴的路人还指不定怎么造谣生事呢。
“高家那群人纠缠你多久了?”
面对询问,武兰并未隐瞒,一五一十对昭宁诉说了经过。
说来也是他们武家运道不济。
十二年前尚在绥州时,他们武家也算是当地颇具盛名的医药世家,其祖父心善,不但治病救人,更心怜一些看不起病的贫苦人家,时而为这些户人家免费医治。
可是问题就出现在这里。
有的人久困穷苦,但求苟活便已耗去半生心力,又何谈礼义廉耻,为人道德。
那年的冬日并不好过。
朝纲不算安稳,又迎长雪覆日,一粒米,一碗饭,只要能活,统统皆可舍弃。
在祖父用了三宿救回一个得了疟疾的妇人后,那妇人却听信丈夫怂恿,又可怜稚儿饔飧不继,便吞下毒草,以命嫁祸祖父失手害命。
即便有方子在先,可架不住歹民胡搅蛮缠,祖父只能赔上积蓄,此事这才作罢。
有一就有二。
后者看有甜头可尝,于是群起效尤,哪怕祖父告上衙门,面对一群吃不开饭的百姓,当地县令也无计可施,只能以他人脉牢眼盲为由,拿他当息事之资,堵住怨民众口。
就这样,祖父半辈子的家当赔光不说;武家百年积累下的口碑更是毁于一旦。
——行善积德的大夫转瞬成了人老昏聩的庸医。
祖父不甘这样被人每日戳着脊梁骨破骂,更不想因为自己牵累年幼的外孙,思来想去,最后还是连夜变卖仅剩的家产,带着十岁的武兰远赴庞城安身立命。
他用剩下的银钱和贷来的三百两银子在庞城安门立户,又凭借着一门家传的医术也确实过上了一段安生日子,而且很快就还清了高家那三百两欠债。
直到六年后,武兰成婚不久,高家的老爷因病去世,其子接管高家钱庄,诱骗瞎眼的祖父签下了新字据,武家就这样莫名背上高达三千两的巨额利息。
祖父不愿连累孙女孙媳,再次变卖宅子药堂,可这些远远不够补上亏空,高家三天两头来闹一场,她的丈夫也是个能担事儿的主,为早些快些还清负债让娘几个过上安稳日子,武兰的新婚丈夫天不亮便去码头搬运货物;晚上又去做些杂活儿,几个月后,便不幸累死在主家,留下了武兰和腹中仅仨月的孩子……
丈夫虽然死了,主家却可怜他们,给了他们不少银钱。
武兰用丈夫的血命钱还了债,可是远远不够,从那之后,便是漫长的,长达近四年的纠缠。
如今祖孙两连带着玉哥儿都搬在庞城最偏的草屋居住,一家老小的生计全靠武兰摘卖些药草来度日。
五岁的玉哥儿腿脚利落,眼神又好使,一旦瞧见来人闹事,便立马回院子通风报信,带着祖父躲进院后面的林子里,那里有武兰亲手挖出来的地窖,暂可藏人。
武家过得实在是穷困潦倒了,爷孙俩又实在会藏。
一来二去高家也不再上门打砸,可要是武兰运气不好,卖药草的时候被这伙人遇上,难免就是一番刁难,譬如今日。
听完这些话,昭宁不禁陷入沉默。
天下兴,而百姓苦;天下亡,亦百姓苦。
世人只听江山盛世,不曾听闻万民盛世,盛朝是皇帝的盛朝,未必是百姓的盛朝。
哪怕天下有着最仁慈的帝王,哪怕朝堂纲纪井井有条,可天下九州,州县官吏良莠不齐,寻常小民抬手摸不到天穹,也碰不到皇城,若遇官员不公不正,那便是光阴尽毁,一生苦楚。
她忍不住在心底叹息,伸出手紧紧握住武兰那干枯粗糙的手指:“放心,我定会替你讨回公道。”
武兰已分不清这是真心还是劝慰,可仍不由得潸然落泪。
她低下头抹去眼角湿润,哽咽着点了点头,发出一个细微的气音——
“嗯。”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