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尾声(下) 全文完
凯旋的京师于峡山境内暂作休整。
晌午, 在所有兴兵吃酒时,萧怀恕被宸安帝传入账中。
宸安帝:“再有三日便能回京,你立下汗马功劳, 朕在想要给你什么好处。”
萧怀恕沉吟片刻, “臣想向陛下求三个恩典。”
“三个?”宸安帝挑眉,笑看他说, “口气倒不小, 说来听听, 是哪三个。”
“其一, 为姜家和谢家平反。”
这并不是什么难以答应的请求,宸安帝本身也有此意,当下点头应允。
“其二……”萧怀恕顿了顿, “我想用我所有的军功, 向陛下换一道婚旨。”
宸安帝惊诧一瞬,颇为意外:“晏之有心上人了?”
萧怀恕点头, 说:“我与公主。”
他语气平静而庄肃,并非说笑。
宸安帝顿时也失去了打趣的心思,他此生只有两个公主, 曾经还想给萧怀恕与明阳指婚,却被拒绝,如今自是知道他心仪的是哪个公主。
宸安帝微微叹息, 静默良久, 最终同意:“可以。可一旦赐婚……”
萧怀恕忽而打断他:“我心意已定, 此生永不更迭。”
宸安帝忍不住笑了下, 说不出是苦涩还是无奈。
“好,回去朕就拟旨。”宸安帝继续问下去,“最后一个呢。”
最后一个……
萧怀恕跟着垂睫。
那双遍布伤痕的双手不自觉收拢在一起, 他知道这句话一旦问出来就是死罪,可——他不甘心,为昭宁而感到不甘。
“陛下……其实早就知道了,是吗。”
萧怀恕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宸安帝脸上的神情顿时收敛。
萧怀恕毫不畏惧,直视向他:“先前派去淮水刺杀的暗卫,并非太子或是王爷的人,而是陛下身边的暗卫。”
宸安帝没有说话,放在桌上的手暗中收紧。
“陛下早知太子与镇安王计谋,以公主之死为饵,再引我入局,绝除后患,这便是陛下的打算。”
萧怀恕一开始也以为那些刺客是镇安王府派出来的。
直到此次出征,与那些精锐并肩作战,才发现他们使得兵法与昔日刺杀的人如出一辙,这才惊觉,皇帝并非一无所知。
被明目张胆点破,宸安帝毫不为所动。
他掩拳遮于唇边,低头闷咳几声,疲惫地看向萧怀恕:“晏之,可会怨朕?”
这个问题宸安帝问过他一次,一次是为谢家;一次是为昭宁。
前者他无怨有悔;后者他有怨有悔。
可是他要怎么答呢?
要求得什么?又要怎么告诉昭宁,她所爱的,所崇拜的,最终都是所背叛她的。
“臣只是心痛。”
心痛,痛不能自己。
宸安帝闭上眼,嗓音沙哑:“那淮毒……皇后曾对朕下过。”
所以从萧怀恕前往淮水时,他立马就觉察到是身边人。
而亲眼看过柳望舒制毒的便只有太子楚严。
手心手背都是肉。
昭宁已死,他不能再让楚严背上骂名,更不能损及皇室威严,还要防止那些乱臣贼子借此生事,所以宸安帝别无他法,只能隐瞒。
萧怀恕说得没错,镇安王明面上挑不出错处,凡事做得周全;而他年岁渐长,旧疾频发,已等不到他出错那日,所以只能制造机会。
楚严便是那个很好的楔子。
可宸安帝不止一次给他过机会,他甚至愿意为他藏好所有罪孽,为他扫平障碍,让他安安心心坐上帝位。
偏偏……最看重的儿子,也是背叛他最深的。
萧怀恕得到了答案,至此已无话可说,他行礼之后退出营帐,天光明亮,罩在身上并不温暖。
远处有烟火升起,那是家的方向。
**
四日之后,京师顺利回京。
宸安帝下旨昭告太子与镇安王谋逆大罪,又牵连出涉事罪臣数名,而后便是为姜家,萧家,还有谢家平反,除此之外,便是昭宁公主一案。
太子为其案元凶,罪无可赦,帝心甚寒,永不原谅。
真相暴露之时,满朝哗然。
翌日,宸安帝立楚仁为太子。
朝堂的纷争一连持续两个月。
当然,这些都与昭宁再无关系,萧怀恕回来时,给她带来一封圣旨,上面是父皇的笔迹。
昭宁捧着圣旨,一字一句念了起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大理寺少卿萧怀恕,风骨清隽,持身端谨,克己守礼。昭宁公主……”念到此处,她猛然顿住,不可置信地看向萧怀恕。
他眼露笑意,颔首示意她继续念下去。
昭宁克制着即将决堤的情绪,轻声念道:“公主乃朕之爱女,性敏温婉,淑慎有仪。朕特赐婚于二人,尔夫妇相敬敦睦,毋负朕命。”
一段话念完,昭宁已全红了眼眶。
萧怀恕拥住她:“这道圣旨只有你我能看,我不知你是否开心,但我甚是满足。”
开心。
昭宁如何不开心。
圣旨上的名字是昭宁和萧怀恕,是她的驸马,是他们原本的婚姻,她当然开心,可越是开心,眼泪越是控制不住。
萧怀恕放任她哭。
“陛下本许了我官职,可我想了想,还是拒绝了。”他温柔擦拭去她眼角的泪痕,“往后的日子可能不会很富足,但……”
昭宁仰头堵住了他的唇。
萧怀恕长睫微颤,顺势吻她,直到昭宁快匀不过去,萧怀恕才恋恋不舍松开,又从怀间将那锦囊挂在了她的脖子上。
“现在,你可以好好戴着了。”萧怀恕轻触上面的纹绣,“没人再抢它。”
昭宁对着锦囊若有所思,片刻道:“我想离京前,去见一个人。”
**
上南苑位于城郊。
本是用前朝于软禁敌过质子的冷苑,如今倒是方便了自家人。
最后在睿王妃的助力下,昭宁和萧怀恕很顺利地进了上南苑。
楚严被锁在这里已有整一月,他依照旨意闭门不出,长久的不见日月让他整个人迅速地消瘦下去。
当那两扇门在眼前缓缓打开,昭宁一眼看到的便是一具苍白单薄的身躯。
他身着白衫,正坐在案前作画。
昭宁走进去打量了一眼,发现他画的大多是树,槐树。
昭宁摘下斗篷,又简单环视了一圈四周。
这房子冷得厉害,连丁点热气都没有,昭宁光是站在这里都觉得寒气入骨,可楚严浑然不觉得冷似的,握笔的力度苍劲,下墨依旧有神。
昭宁一低头就瞧见了他满手的冻疮。
“我来,是想问殿下一个问题。”昭宁开门见山。
楚严手腕一顿,淡淡抬眸。
他眼神中的温润一如既往,萦绕在周身的气势平和而无害,似能包容万物,被他这样直白盯着,昭宁不由自主别开了头。
楚严放下笔:“你想问什么。”
“我忘记了一些事……”
话音未落,他的嗓音继而响起——
“简简,你想问什么。”
昭宁心里惊跳,陡然失言。
瞳孔跟着收紧,神情错愕而慌张。
楚严并不意外她的反应,微微勾唇:“我都会告诉你。”
昭宁张了张嘴,木讷地发出声音:“姜灵薇知道了你的什么?你为何不揭发我。”
楚严笑看着她:“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昭宁茫然。
他声线温和:“姜灵薇没有抓住我的任何把柄,我只是从一开始就认出了你。”说到这里,楚严回忆片刻,“或者说,从我看到萧怀恕身上的那个药囊起,我就认出了你。 ”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楚严轻笑出声,“你的绣工一如既往的差劲。”
日光斑驳地流离在他那张苍白隽秀的面容上。
即便身形单薄,病态凸显,可仍不减风容,一如当初那般风度翩翩。
昭宁却觉得胆寒。
她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两步,说不出是恨还是委屈,可能更多的还是委屈,情绪压着她喘不上气,昭宁不想让自己在楚严面前落泪,可她真的很想知道——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她张嘴唤他,“哥哥。”
楚严指尖一顿。
忽而放肆笑了起来。
他仰头狂笑,笑声纠缠在寒冷的屋中,听不出半点欢快,更多的是难以宣泄的悲意,一阵阵回荡四方,听得人毛骨悚然。
“昭宁,我生来就是不被爱的。”楚严眉眼讽刺,“我与你不同,我们一母同胞,可母后要杀我;父皇疑我,便连这静王的封号,都是不住提醒着我要安分守己,好像、好像我生来就是错一样。”
楚严双目赤红,犹如恶鬼。
“我以为是母后恨父皇,便也连着恨我,直到你出生,我才发现——”他勾起的唇颤抖,眼泪顺着面颊滑落,“我发现……她就是纯粹的恨我,就是想让我去死。”
楚严在求不得的母爱中浮沉了半生。
他向世间求问因由;向旁人求问因由,甚至天真地幻想,是不是只要他听话些,乖巧些,努力刻苦些,母亲总有一天会爱他的。
于是他比所有人都努力,偏偏……最后比不上所有人。
然而他是皇子。
他不能像民间的孩子那般跑到母亲怀里痛哭,不能撒泼打滚寻求认同,他只能在每个夜不能寐的日日夜夜里,等待一个根本得不到的回答;幻想一个此生都不可能的结果。
后来昭宁出生了。
他躲在暗地里,看母亲抱着她,亲吻她,用包含爱意的眼神望着她,每当楚严靠近时,面对的却是她歇斯底里的吼叫,还有满是愤恨的抗拒。
那时起他就知道,他想要的无一人给他;所以他这辈子只能争。
头止不住地痛了起来。
身体己承受不起这般发泄,楚严任由痛苦蔓延过四肢百骸,五脏六腑。
昭宁从未见过楚严这般疯癫的模样,她不禁恐惧,惊恐让她屏住气息,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后来我找到了原因。”楚严终于平静了下来,哑声道,“那块玉佩,你还戴着吗?”
玉佩?
怀着顾虑,昭宁小心摘下了身上的锦囊。
“打开看看。”
昭宁看了眼楚严,又看了眼手上的东西,最后警惕地后撤两步,将玉佩取出,可是看到的第一眼,她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玉佩的纹路不知何时被取代,变成了她曾见过的——枯枝叶纹。
不对,有些地方不一样!
原本的三条新芽,不知何时全部凋零,这让玉佩显得格外空荡凄清。
昭宁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困惑地面向楚严。
他眉目间的神情更为讽刺,心底的凉意一寸没过一寸:“果真如我猜测的一样。”
昭宁不解:“什么意思?”
楚严眸光空寂,像是问昭宁,也像是自问:“你可信因果?”
昭宁听不懂他再说什么,着急地向前几步,“我不懂,这玉佩明明是舅舅送我的,你怎么——”
“不是。”楚严摇头反驳了她的话,“它从来不是什么满月礼。”
昭宁愣住。
楚严亲眼看见,昭宁满月那日,柳皇后摘下胸前的玉佩,滴了自己的血之后,戴在了昭宁身上。不知是何种情绪作祟,楚严暗中将玉佩丢弃,当天,柳国舅却又打了新的玉佩给了昭宁。
再到后来,丢弃的玉佩出现在了曹莹莹身上,直至今日,又回到了昭宁手上。
宿命因果。
原来……这就是宿命因果。
一切都是注定好的命数
楚严紧紧闭着眼,满心悲凉。
“有人……将还阳的机会留给了你,因此,你要付出一些代价。”楚严说,“今日因果圆满,恭喜你,昭宁,你现在可以回去了,回到你原来的位置。”
昭宁怔怔望着手上的玉佩,等听到楚严说话,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两人谈论过往,她却没有再承受那份苦痛。
“你知道我不能说?”
楚严冷漠地闭了闭眼:“很好猜,不是吗?”
以昭宁对他的依赖,还阳的第一件事就应该来找他,可她没有,那时楚严便明白,她不是不来,是不能。
眼前的光影一点点变得模糊,昭宁攥紧玉佩,忍不住追问:“你说有人把还阳机会留给我了,那人是谁?”
楚严冷笑一声,“昭宁,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大度。我此生不得周全,怎会让你事事圆满?”
聪明如楚严,从杀死曹莹莹那刻起,他就隐约猜出了一切。
从前他不知道母后为何如此恨他,后来他明白了。
三支新芽是三次死而复生的机会。
也许她真的来自更遥远的未来,第二次又带着玉佩成为曹莹莹;第三次,回到过去,成为柳望舒,成为他的母亲。
她在这里遭受了无尽的苦难,听到了他的秘密,所以恨他,厌他,正因知晓未来,才将最后一次机会留给了昭宁。
如今三次生机已用,他这个种下因果之人也因此伏诛,代价还尽,她终得自由。
最后只有他,他这个恶人受尽了惩罚。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昭宁竟鬼使神差说:“你既没有那么大度,又为何留我……”
他能杀她一次,也能杀她第二次。
偏偏他没有那样做,这让昭宁尤为痛苦,就好像……好像他本对她有所真情一样。
楚严漠然。
所有情绪如层层潋滟的波纹,一圈一圈荡开,最终归于无尽的寂静。
“还重要吗?”
是啊,还重要吗。
她再也回不去她原来的身躯;他也从高高在上的太子,堕入尘烟。
“简简,有些事,是早已注定的。”他嗓音单薄,“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这样做。”
“杀我也是吗?”
“是。”
像是为了确定什么,回答时,那双望过来的眼神没有任何犹豫和躲闪。
昭宁浑身都因着视线痉挛了一下,眼泪顺着面颊无声滚落。
“可是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选择……你来做昭宁幼年时的兄长。”
昭宁最后又看了楚严一眼,透过那张苍白寂寂的面容,看到的却是那个稚嫩清俊的少年,举着她,奋力地往槐树上托举。
最终,放下了。
昭宁重新戴上斗篷,转身离去。
门渐渐在他的身前闭合,苍凉的天照,院中凄切枯零的树干,最终都被一同剪碎。
屋内只有楚严一人。
他拿起桌上的画看了又看,看了又看,不禁想——若他没有争,一切会不会不可能?
转而又觉得想法荒谬。
命数早已既定,他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吗?
可他不甘啊。
他就是不甘。
凭什么是他?为什么非得是他?
楚严自袖间取出一枚黄金打造的环佩,上面刻着岁岁平安几个小字。
这是昭宁在他十二岁生成时送的。
不过她应该已经不记得了。
楚严含着那枚黄金,嚼着满嘴的血气,缓慢咽下。
他最后看到了荒凉的天光,看到了形单影只的少年,当无尽的黑暗飘落之时,耳边响起的竟是孩童的稚言——
【护汝常安宁,无忧至少年,哥哥,你给简简写的是什么呀?】
【让简简好好长大的意思。】
【长大要多大呢?】
【等这棵树高过院墙的时候,简简就长大了。】
长大真的好吗?
他想,一点都不好。
母亲,这样的结局……就是你所求的吗?
楚严等不到答案。
一如曾经所度过的每个日夜。
——无人回应。
一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他的身体软绵绵地靠在了椅子上,再无动静。
**
四月二十,春将尽。
宸安帝病危。神志不清时,嘴里念叨的都是昭宁的乳名。
到底是父皇,明阳心有不忍,央求昭宁进宫见他最后一面。
到四月二十一,夜,昭宁假扮宫女,随明阳进了皇城。
寝宫灯火长明,照尽冷清。
这是昭宁自幼生长的地方,一砖一瓦都让她熟悉万分,然而时隔一年多,再次伫立其中,不属于自己的气息裹挟着她,让她陌生。
殿内所有宫人都全部遣散,轻薄的帘子隐约映出一道沧桑的影子。
昭宁缓慢地,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宸安帝似有察觉般,跟着扭过头来。
他平躺着,盖着一床厚厚的床褥,可褥子下空空荡荡,好似空无一人。
昭宁有些认不出来,不相信这是自己的父皇。
陈年旧疾随着他上涨的年岁愈加猖狂,最终如蛀虫一般将他从里至外蚕食殆尽,只留下一具勉强喘息的,即将枯尽的肉躯。
“父皇,我来看你了。”明阳坐在床边,抓着皇帝的手,低下头去轻轻唤他。
所有的恨啊,怨啊,在面对这样一副身躯时,尽数消散。
宸安帝浑浊的眼球先映出明阳的泪,最后竟看向了她身后的昭宁。
“简简啊……”
他抬起手,指着昭宁喊。
“简简……简简啊。”
明阳惊讶地转头看去,她无声擦拭去泪痕,松开宸安帝的手,默默退到了外殿。
宸安帝一直看着她。
昭宁原地踌躇几息,才跪坐到床边,犹豫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宸安帝的眼神猛地就清明起来。
他欲要起身,可身体不允许他这般做,最后只能一瞬不瞬凝视着眼前这张清丽的面庞。
宸安帝笑了笑:“朕第一次见你,便觉得熟悉,却始终不敢认。”
昭宁感觉到心口处钝钝地疼,一股酸涩直直往咽喉处冲。
“可你认出我了。”
“是啊,朕认出来了。”宸安帝说,“父亲会错过女儿一次,但不会一直错过。”
他笑容宽和,望向她的目光是独属于她的爱怜。
这双眼神望着她长大,也望着她离去。
昭宁垂眸,看到自己的泪水坠在床边,洇湿一片。
“……所以你赐我封号,不是因为我与明阳瞒天过海,而是你认出我了,对吗?”
宸安帝默认了昭宁的猜测。
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近三十年,有人在他面前说真话;有人在他面前说假话;有人亦真亦假,他总能勘破,自然也能勘破孩子的那些小伎俩。
只是……
他始终有愧。
不管是对皇后,对贵妃,还是对自己的几个孩子。
后人可能会歌颂他的丰功伟绩,可孩子不会,在他们心里,他永远都是那个不称职的父亲。
“简简,会恨父皇吗?”
宸安帝问,瞳孔开始扩散,视线空洞地不知落在何处。
昭宁哭着摇头:“父皇,我不恨你……”
宸安帝艰难地转了下眼珠。
她的眼泪大滴大滴掉:“可我不想原谅。”
她并非一无所知。
有些事情即便难以论证,可稍加细想总能猜到的。
父皇也许早已心知肚明。
但对家国来说,对所谓的皇家颜面来说,一个公主的死本就无足轻重。
父皇爱她,但这份爱又在他心里占据几分?
昭宁不敢问,也不想问。
宸安帝说不出话,泪沉默地落。
“父皇,我不会再回来了。”昭宁缓慢松开他的手,起身对着宸安帝说,“昭宁死在暮春三月,凶手已伏诛,罪已昭昭,我该离开了。”
她擦拭去眼角泪痕,头也不回地走出这座囹圄了她半生的皇城。
宸安帝的视线一直跟随着她,直到那一层接一层的帘幔阻隔了一切,视线尽头,朦胧的光影终被那漫长的黑暗所取代。
即将跨出大殿之时,丧钟在身后敲响。
昭宁步伐停滞一瞬,在绵延不绝的沉响中仰头望向夜空。
这宫墙可真高啊。
便连那浩瀚星海都被束于这一方天地,化作一片触手可握的渺小星图。
她曾以为,这里就是一切了。
她曾以为,公主的殊荣会伴随她一生。
她曾以为……她什么都不会失去。
昭宁擦干泪水,大步离去。
肃夜之中,有人牵马守在宫门外。
他的双眸越过无边夜色,沉沉向她望来。
昭宁步伐从慢至快,再到小跑,最后狂奔到那人怀里。
宸安二十六年春,宸安帝崩殂于春夜将近,太子楚仁继位,改国号为盛,封宸安帝庙号明宗。
盛帝登位第二月,萧怀恕谢绝了皇帝的册封,收拾好行囊,来到了昭宁院中。
他对着窗户,轻轻叩动三声。
窗棂打开,露出一张花容月貌的面容。
“走吧。”
萧怀恕站在窗外,朝她伸手。
“去哪儿?”
“回家,成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