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079 “这是我母
“宫里人说, 是吞了沉木珠……太医赶到时,人已快不行了。”
内侍一边通禀,一边小心端详着上位的脸色。
楚严端坐桌案前, 神色淡寂, 眼中冷冷清清,无任何起伏, 过分平静, 反倒让内侍心惊胆寒。
楚严忽而问:“贵妃临死前, 可曾留下什么话。”
内侍细想一番, 紧接着摇了摇头:“太医说人走得急,未曾留下什么话,倒是明阳大公主……哭得晕厥了过去。”
楚严纹丝未动, 一言不发, 苍白清俊的面容竟在这份诡异的静谧之下,像是一尊漂亮的木儡。
内侍吞咽了一口唾沫, 将该说的都说完了,便长跪在地,脑袋恭恭顺顺垂着, 佝偻起的脊背颇为拘谨。
礼在楚严身侧地君善朝内侍递了个眼神,他这才松了口气,膝行退后到门槛处, 出门时轻手轻脚将房门掩上。
楚严直视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喃喃自语:“她不可能什么都不说……”
“殿下?”君善不由得凑近了几分。
楚严搅紧双拳, 指骨因用力而泛白, 宽袍下的身躯簌簌发颤,很快,又把即将破散的怒意压制回去, 目视不知何处,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重复一遍:“她、不可能什么都不说!”
为什么什么都不如意。
为什么处处不如意!!
君善抬眼撞进他眼底,心里跟着打了个冷战。
楚严此刻的脸色凄白得吓人,眼中充斥着浓郁的血色。
狂躁,愤怒,不安,种种情绪堆积,在他身躯里肆意翻涌,身体明明还维持着皇子该有的仪态,整个人却仿佛已是濒临溃决,处处透着行将疯癫的预兆。
君善从未见他露出过如此神态,吓得双膝发软,险些跌在地上。
“殿下……”君善稳住心神,轻唤一声,“我们……是否进宫看看?”
楚严气息急促,正欲开口,耳边突然传来突兀的开门声。
楚严喉间凝滞,跟着掀起眼帘,前来送药的婢女毫无预兆地对上了他那张毫无温度,甚至略显阴鸷的面容。
满室的沉郁扑面而来,这让婢女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不由得手足无措起来。
她想出去,又怕不合时宜,更加惹来杀身之祸。
婢女端着药盘的手抖了起来,最终硬着头皮上前:“殿、殿下,到服药的时辰了。”
楚严凝视着那碗黑乎乎的,散发着苦味的药剂,面容淬有一层寒霜,不论是君善还是婢女,此刻都屏气敛息,不敢出声。
下一瞬,却见他单手拿起药碗,一饮而尽。
楚严轻柔地将空荡荡的碗放回盘中,低声温言:“下去吧。”
不知是吓得还是劫后余生的喜意,婢女骤然红了眼眶,端着盘子着急退下。
君善小心打量着楚严的侧脸,又试探性地叫了一声:“殿下?”
“不必。”他推拒了君善此前的话,“命孙喜来见我。”
孙喜名义上是静王府的侍卫,实则是楚严悉心栽培的近身暗卫。
君善应了声,忙不迭出去叫人。
待那仓急地脚步声越来越远,偌大殿内愈衬着寂静空旷。
头疼得厉害,就连最基本的坐姿都难以维持。
楚严不得已将臂肘撑在案上,双手虎口紧紧箍着前额,以作缓解。
沉木香本不致死,除非吞食大量。
他本以为用明阳以做牵制,苏贵妃就不会做到如此地步,偏偏……
难不成他想利用自己的死嫁祸他?
父皇呢?又该如何看待他?
纷杂的思绪犹如一张密不透风的渔网,圈住本就胀痛的脑袋,他闭着眼,额顶青筋暴起,呼吸骤然变得艰难起来,楚严不由自主地张唇喘息,可那微薄的空气渡不进肺腑,反倒让心口生起无尽的彻骨的凉意。
“殿下,孙喜到了。”
君善的声音让楚严找回一丝理智。
他摆手让君善退下,抬眸瞥向立在下位,生得颇为壮硕的男人。
“你带一支精锐即刻赶往吃鬼崖。”楚严闭了闭眼,强忍头疼对孙喜说,“护住楚仁。”
孙喜惊诧:“根据属下得到的密报,五殿下的人应是出动了,要是我们此刻动手,岂不是会……”
孙喜欲言又止,他作为楚严的亲信,自然对楚严的密谋之事一清二楚。
他一时间想不通楚严为何下达此令。
有楚为动手,他们只需坐收渔翁,反之,若是此刻前往吃鬼崖进行阻挠,那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额心突突胀跳两下。
这股疼痛来得气势汹汹,胃部跟着泛起一阵呕意。
楚严单手抵着眉心,咬牙将那翻江倒海的不适咽下:“按我说的办,现在就去……”
“可……”孙喜抢上两步,仍不想舍弃这大好机会,苦口劝谏,“若被镇安王得知,恐会不悦。”
这番话彻底触到了楚严霉头,赤红双目自眉下抬起,鸷气流窜:“我是你的主子,还是镇安王是你的主子。”
孙喜闻声一惊,忙单膝跪地:“属下不敢!属下是担心此事会牵连到殿下。”
“如果楚仁死了,才是真正的牵连……”楚严嗓音干涩,“你觉得贵妃是单纯求死,抑或是为了拉我下水?”
孙喜低着头,不敢回应。
苏贵妃何等聪慧。
她不可能什么都不说,除非那些话意有所指,有损皇家威仪,所以才被皇帝勒令不得外传。
若苏贵妃的死让父皇对他起疑,那在这样的紧要关头,楚仁才更不能出事,无关最后不管凶手是谁,让父皇疑虑的只有他一个。
楚为做就做了,楚严不准备从中阻止。
楚严强忍剧痛,闭目想着——如其苏贵妃还活着,楚仁依照谋划的那般死于楚为之手,自会对他有利;可苏贵妃当今已死,若楚为这时出手,谁也说不准父皇会做出何等决断。
因此他不能冒险……
楚严如今做的只有保下楚仁,至于楚为……他但凡出手便会留下把柄,楚仁就算活着也无关紧要。
孙喜反复思忖:“如果我们贸然现身,反倒像是掩耳盗铃,陛下未必不会起疑。”
楚严不语,视线落回桌上那把匕首。
匕首镶嵌金玉,于夜色中熠熠璀璨。
他随手将它拿起,伴随着清脆的出鞘声,寒光毕现,锋利的刃面映出他模糊的清容。
孙喜见状,不由得将头埋得更深。
“拿着这个,与我过两招。”
啪嗒一声。
匕首抛掷在孙喜脚边。
他闻言错愕:“殿下……”
楚严已走到身前,双目自下睨着,瞳中聚着一层霜似的凉意。
“不必留情。”
孙喜陡然意识到楚严要做什么,喉结上下滚动几圈,攥起匕首猛朝楚严面门刺去。
他偏头躲开,单手桎住孙喜腕穴,“我说了,不必留情。”
楚严这一下看似轻松,使得却全是巧劲儿,孙喜那只握刀的左手因这麻意瞬间脱力,眼底骤然翻起惊愕之意。
孙喜跟在楚严身侧多年,尽心效忠,可并不知这位殿下还有这等武艺,仅寥寥一招便激起了他身为武将的斗志,当下收起此前的随意,一脸正色地再朝楚严攻去。
二人在屋内打了四五个来回,动静颇大,很快引起守在院外的君善的注意。
短短几个对峙就已耗费楚严不少心神。
见时机已到,他迎着那把尖锐的匕首,直直地撞了过去。
锐气入骨三寸,殷红血迹瞬间洇湿衣袍。
孙喜大惊,急忙抽手——
“殿下!”
楚严一手捂着肩胛,一手打断惊惶失措的孙喜:“倘若大皇子跟前的人认出你,便说是秘密办案;若没有认出,就先不必理会,之后我自有打算。”
孙喜吓得僵直在原地。
他凉凉抬眼:“记住了吗?”
孙喜这才反应过来,“属下谨记。”
楚严:“去吧。”
孙喜作揖转身,与闻声而来的君善撞了个正着。
君善见他眼神漂浮,脚步发虚,身上隐隐沾着几分不大明显的血气,登时觉察不妙。
君善匆匆忙忙地跑进屋内,打眼便瞧见楚严倚着榻沿坐在地上,手边丢着一把沾血的匕刃,胸前的血窟窿正潺潺往外流着血。
君善尖叫一声,哭着奔跪过来:“殿下——!快来人,快……唔。”
凄厉的惨叫全被楚严用手堵了起来。
“莫喊。”楚严不耐烦地皱眉,“去将门带上。”
君善点头,连滚带爬地到门前将门关上,又连滚带爬地回到了楚严面前。
“孙喜那个胆大包天的竟敢伤害殿下,我这便叫人将他抓了去!”君善哭骂,手忙脚乱用帕子堵他流血的伤口。
“殿下别担心,奴婢这就去请太医来。”
“回来。”楚严叫住他,“你随意找些药来为我包扎,不准惊动任何人。”
君善心急如焚:“可是——”
楚严压着嗓音:“宫里刚传出丧事,若我这边再大张旗鼓地寻太医来,传到父皇耳边,他该如何疑心我?”
君善垂着脑袋想了一瞬,立马不敢耽误,擦干眼泪提回个药箱来。
楚严解开衣襟。
刀口再偏离一寸便是心口的位置,虽不再流血,可皮开肉绽,看着颇为触目惊心。
君善小心翼翼给楚严上药,痛心之余又忍不住埋怨:“殿下何苦如此,要是公主看见了,定会心疼殿下的……”
楚严垂掩下的睫毛跟着颤了一下。
君善当即意识到,自己又不小心说了不该说的,闭紧嘴巴老老实实给楚严包扎。
君善毕竟不是大夫,伤口是裹好了,但打的结潦草,实在不堪入目。
他看不下去,再次劝道:“不然奴婢出去寻个大夫来……”
楚严摇头,重新将衣裳穿好,行动间又不慎牵扯到伤处,又有血迹渗了出来,看得君善一阵心肝儿肉疼。
他却像是毫无感觉似的,随意将衣襟的带子系好,支身站起。
君善大惊:“殿下是要去哪儿?”
楚严说:“柴院。”
柴院?
君善恍然,这是要去找曹姑娘。
君善正欲跟过去,却被楚严一个眼神逼了回去:“你不必跟着。”
说罢,兀自离去。
自打曹莹莹上次作逃后,整个柴院除了把守的侍卫和日常送些吃食的婢女之外,其余人再不能靠近。
瞥见楚严的身影,侍卫将门锁打开,替主子推开房门,旋即识趣躬身,退立于阶下。
楚严提步而入。
柴房内视线昏暗,楚严命侍卫拿来一盏油灯,狭窄的柴屋这才有了一点星火。
对于他的突然造访,曹莹莹依旧无动于衷。
她一如既往地蜷缩在柴堆里,不同以往的是,这回脚上多了一条锁链,紧捆着另一头的梁柱。
楚严向来没有苛待下人的习惯,若不是她一声不吭非要逃走,楚严仍会像把她刚带回来时,安置在一座漂亮的院子里,锦衣玉食,日日悉心照料着。
哪怕把她锁在此处,一日三餐也并未亏待。
可是即便如此,曹莹莹仍然日渐消瘦,佩戴在胸前的那块莹莹玉佩,反倒成了她身上唯一还鲜活的东西。
楚严第一眼看向的便是她那块玉佩。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楚严居高临下,“告诉我它的作用,然后——把它给我。”
曹莹莹显然对他的诉求烦不胜烦。
长久的囚禁让她无力争论,懒洋洋地掀了掀眼,耐着性子说:“……这位殿下,你听没听说过一句话?”
楚严静静地看着她。
曹莹莹:“天机不可泄露。”
楚严眸光闪烁,上前两步蹲在了曹莹莹面前,“好,那换我来说,你只需点头。”
他紧紧注视着曹莹莹的眼睛——
“它能让人起死回生,还是改变未来,抑或者二者皆有?”
曹莹莹不语,一味用黝黑的双目蔑视他。
“就算是又如何。”她轻蔑地笑了下,“你觉得自己人生可怜,想用它改变?或者是你活腻味了,想换个活法?”
这些话传到他耳边,让楚严心头跟着一震,眸光晦涩不明,神色有一瞬间归于沉寂。
曹莹莹先是愣了下,接着像是发生了惊天秘闻一样,讽刺地笑了起来:“可惜,它不属于你。”
“是它不属于你。”楚严失口反驳,嗓音跟着沙哑起来,“这是我母后的遗物。”
“你母后?”好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曹莹莹忍无可忍,哈哈大笑起来,笑罢便起身痛骂——
“放屁吧你!这是我传家之宝,只传女不传男!有本事让你母后过来和我对峙啊!呸你个不要脸的,当初我真是瞎了眼,以为你细皮嫩肉的是个好人;结果浓眉大眼的干的都是缺德事!果然人不可貌相,像你这样的放在法治社会就是吃枪子儿的命!”
接连不断的骂声倒豆子似的从那张嘴里崩向楚严。
他被吵得烦躁不堪,伤口又一次不慎牵扯,泛起细细密密的疼来。
楚严倏然而起,冷眼低垂,袖下的拳心收拢成拳。
曹莹莹见状也消了声,跟着挑了挑眉:“你要么放了我;要么关我一辈子,看我们谁能熬过谁。”
“来人——!”
楚严面无表情盯着她,忽然对外喊了一声。
侍卫伫立门前:“殿下。”
“用刑。”
简短两个字,顿时让曹莹莹脸上的笑容消失。
“等、等等!!”她着急地挺了挺身子,“用什么刑?你凭什么对我用刑!”
楚严漠然相对:“是你说的,看我们谁能熬过谁。”他忽然勾唇笑了下,语调轻慢,“我也想看看,你死后,玉佩是会消失,还是会留下来。”
曹莹莹瞳孔紧颤,不可置信地望着楚严那道越走越远的身影。
——疯子。
这是个疯子吧!!
然而侍卫根本不给她机会,曹莹莹很快就被五花大绑在柱子上,顷刻间,鞭雨密密麻麻地落在了身上。
她疼啊。
疼得哭爹喊娘,不住叫骂。
侍卫于心不忍,稍作停手,苦口婆心地劝她:“不过是一块玉佩,你不妨给我们殿下,我们殿下宅心仁厚,定然不会亏待你。”
“哪门子宅心仁厚!”曹莹莹从未受过这种对待,身体上的疼痛还有满腹的委屈让她眼泪直流,“给不了就是给不了!”
她忍不住哭喊——
“我早说过了,这玉佩是传家之宝,传女不传男!!”
这不知道叫什么的劳什子殿下若是她生的女儿,她早就给了,哪用得着活受罪。
然而——
他不是她生的。
他也不是她女儿。
痛……
痛啊!
作者有话说:
燃尽了。晚安我的宝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