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069 “从你走后
“萧大人。”
暗处忽然出现一人。
萧怀恕顿生警意, 身形稍滞,微微眯了眯眼。
她缓慢走出夜色,肩后空空如也, 并无侍女跟随, 看情形似在此等候多时。
萧怀恕打消疑虑,欲行礼之时, 就被明阳浅声打断:“免了吧, 本宫过来, 是想问你一些事。”
萧怀恕说:“公主请问。”
似是不知如何开口, 明阳静默良久。
令秋一连昏睡了整个下午,待她醒后,当明阳问起延宁殿的情况, 令秋一无所知, 只在起火后隐约记得有人带她出来。
延宁殿除了令秋便只剩姜灵薇。
如今柔妃已死,姜灵薇却是下落不明, 这让明阳心觉怪异。
皇城守卫重重,即便姜灵薇曾在宫中做过几年的婢女,但想避开众多眼线属实天方夜谭。
她是藏起来或早已遇害, 二者姑且不论。
让明阳更为困惑的是萧怀恕的反应——他冲入大火时的慌张情真意切,那将生死置于度外的反应早已超越了寻常的情感。
萧怀恕是真的爱上了姜灵薇?
明阳继而又想起萧怀恕在承德寺时的以身相护,再联想今日, 让明阳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当最初的愤怒过后, 明阳又觉察到了其中的反常。
倘若萧怀恕真的负心薄幸, 移情至姜灵薇, 那么大可将她纳入羽翼之下,不再继续掺和进昭宁这桩案子里。
甚至以萧怀恕的性子,做出让她母妃顶罪的事也不是不可能, 何必五次三番将姜灵薇拉入险境?
何况……
萧怀恕自火场出来后,似乎胸有成竹,并不慌张姜灵薇的失踪。
这让明阳更为困惑。
柔妃刚死,明阳不敢在宫中轻易走动,直到天色黯下,侍从通禀萧怀恕已离开承华殿,她才前来截堵,想问个明白。
萧怀恕眼睫垂覆,遮住眸底情绪。
此处已远离了承华殿,确定四下无人之后,萧怀恕才缓声开口——
“在大公主看来,臣定是薄情寡义之辈。”他直白聊得戳破明阳所想,“公主明明死于非命,我却见异思迁,喜欢上一个罪该万死之人。”
明阳问:“那你是吗?”
萧怀恕没有办法回答。
他轻轻抬眼,看向明阳:“公主随我来。”
明阳既在这等紧要关头找他,定是冥冥之中有所洞悉。
萧怀恕难言真相,却也不欲隐瞒,若明阳与昭宁相见,猜测到缘由,那便是天意,他喜闻乐见;若明阳迟钝,不知其真,那他也不在乎背负的骂名再多一条。
怀着困惑,明阳跟在了萧怀恕身后。
月映凉阶。
两道影子一前一后,穿过宫道回廊。
越往前走,明阳越是心惊。
这条路……分明是通往宁华宫的!!
震愕当中,萧怀恕已在宁华宫外止步。
宸安帝思念爱女,即便昭宁走了已有半年,宁华宫也并未因此荒废,每日都有专门的宫人定时打扫,到天黑再重新落锁。
萧怀恕看了眼挂在朱漆门上的大锁,对明阳道:“烦借公主朱钗一用。”
明阳满脸困惑地取下发间的银钗递了过去。
只见萧怀恕将那细细的银钗从中对折成半环之状,穿入锁孔,轻轻一拧,锁头就此打开。
明阳还沉浸在萧怀恕的开锁技术中没有回神,他便已推开门扉,侧身等明阳进入。
明阳收起惊愕,提步而入。
宁华宫一切如旧,便连院中的那把秋千都维持着昭宁还在时的样子,只是院中长久空落,少了几分人气,暮色中愈显得凄凉。
四周黑黝黝的槛窗疏棂将她包围,身处其中,明阳无端感到一抹悲色。
她仰头,又不禁看向墙外的那棵老槐。
几次从中路过时,上面总有东西丢过来砸她脑袋,明阳每每动怒,抬头对上的都是昭宁那张巧笑嫣然,天真又让人讨厌的面容。
明阳数次动怒,又数次威胁,可没一次真的计较过。
她想,她是羡慕的。
羡慕她鲜活的生命;自在的人生。
在这万般不由己的皇城里,随性所欲没什么不好。
如今什么也没了。
明阳时时在想,人命怎能如此脆弱。
脆弱得像一张纸,轻轻一折人便没了。
她的阿弟没了;如今连昭宁……也没了。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萧怀恕没有回答,四下环视,似在寻找着什么。
“你们当初,是准备如何接应?”
明阳一愣,旋即意识到萧怀恕指的是扮鬼之事。
她实话实说:“以哨声为引。”
萧怀恕颔首,双指抵住唇尖,一记短促清亮的哨响穿透窗棂,轻响在夜色里。
明阳皱了皱眉。
还没来得及询问,就听庭院某处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响动,明阳竖耳细听,竟是上面传来的。
她转身朝那棵老槐看去。
槐叶连着粗壮的根枝扑梭梭地乱晃,在那团交叠的繁茂当中,有一道身形影影绰绰,缓慢移动。
明阳不等看清。
她便熟练地跳到宫墙之上,犹似一条灵活的鱼,麻溜地从墙壁上滑了下来。
昭宁灰扑扑地站在了两人面前。
又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盯着萧怀恕看。
昭宁其实很委屈。
本想对萧怀恕掉几滴猫眼泪,结果看到他双手缠绕的绢布,和扑鼻而来的草药味,猫眼泪全换作了担忧——
“你怎的受伤了?”
昭宁很是担心。
她歪着头,蹙着两条秀气的眉,发间挂着几片浓绿的叶片,脸上更找不到一处干净之地。
偏偏她还浑然不觉,清亮的眼里有困惑也有忧思。
萧怀恕心底猛地沉陷。
他抿了抿唇,按捺着想要勾唇的欲望,嗓音温和:“无妨。”
昭宁眨眨眼,余光无意间一扫,这才注意到旁边还跟着一个明阳。
她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急忙撤回和萧怀恕的眉来眼去,对明阳行礼:“拜见……”
明阳神色怀疑:“你是如何上去的?”
昭宁短暂地怔忪一瞬,先是瞥了眼萧怀恕,复又看向明阳,答道:“延宁殿突遭大火,奴婢情急之下……”
“不对!”明阳双目赤红,厉声打断,“我总觉得不对!皇宫这么多地方,你怎么偏偏躲到了那上面?你怎么偏偏躲到了宁华宫!”
想要在白日避开眼目潜入宁华宫绝非易事。
更别提宫人们在天不亮便已将宁华宫打扫干净,宫殿几乎全天都处于上锁的状态,她想进来光靠爬墙根本就不现实,唯一的通路便是昭宁幼时为偷跑而特意凿出来的狗洞。
不过那个狗洞也早在第二日就被封死了。
除了昭宁……不会再有人找到那个地方。
明阳看向昭宁的目光有着深深的疑色,还有不解,“你到底是谁?”
她的反应让昭宁恐慌一瞬,下意识地去寻找萧怀恕。
他声色不动,似早已预料。
昭宁低头咬了咬下唇。
有些事她不能说,更不敢说,即便明阳可能已经产生了猜疑,但她也不敢借着这份猜疑贸然将她扯入未知的险境来。
昭宁沉吟:“……柳阿宁。”
“不是!”明阳切声反驳,眼泪毫无征兆落了下来,她猛然快步上前,对着昭宁卷起自己的袖口,大臂上方,落着一道浅到忽略不计的伤痕。
“其余的我不问你,你也不必说。”明阳克制着泣音,“你告诉我、你只需告诉我,这道伤……你还记得是怎么来的吗?”
昭宁滞住,呆呆地看着那道浅色的伤痕。
明阳举着胳膊。
她的眼泪源源不断,成珠成行,顺着脸颊滚落。
昭宁张了张嘴,嗓音细微低哑:“……公主十岁生辰宴,被簪子划伤的。”
昭宁曾说过,她儿时十分不讨喜。
明阳十岁生辰,楚仁送了她一根漂亮的簪子,昭宁便也想要。
许是看出了她眼底的羡色。
明阳难得有了炫耀的东西,于是故意在她面前炫耀。
小孩子本就情绪不定,极易激怒,更别提是自幼娇生惯养,从未受过任何委屈的昭宁了。
两人不出意料地因这根簪子大打出手。
最后在彼此争抢时,尖锐的一角不慎划破明阳的胳膊,留下一道难以磨灭的伤疤。
因这道疤,明阳恨她至极。
说完,昭宁不敢抬头,双脚局促地并拢在一起。
她对明阳做过许多过分的事。
可惜那时候的养尊处优蒙蔽了她,令她变成了一个一无所知的,愚昧的公主。
——她始终欠明阳一句道歉。
明阳捂着那道伤痕,低头泣不成声。
明白了……
她都明白了。
明白萧怀恕为何对她如此不同;明白她身上的格格不入来自何处,因为她本就是、本就是——
“昭宁……”明阳哭着问她,“你痛不痛啊。”
昭宁当然很疼。
明阳叫出她名字的那一刻起,全身便如痉挛一般,死时更是痛苦万分,可是此刻,面对着那双盛满泪水的眼睛,所有的痛苦,挣扎,好像在长姐的关切中都变得不值一提了。
“不疼。”昭宁低头看着她手腕上的伤,“明阳呢,还疼吗?”
明阳没有说话。
她捧起昭宁的脸,看向了她的那双眼睛。
“疼啊。”
她说。
“自你走后,我难受万分。”
昭宁唇角一颤,跟着落下泪来。
她想叫明阳一声“阿姐”,可哽咽抵在喉间,让她除了泣哭外再难发出任何声音。
明阳紧紧抱着她。
她突然觉得求神拜佛并非无用之功,老天接连夺走她血脉至亲,今日垂怜,还阿妹给她。
作者有话说:
昭宁小时候纯魔丸来着,不要骂她,她还是个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