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068 “臣无能,
映在萧怀恕眼前的是炽热的猩红。
火焰奔腾犹如滚滚恶浪, 卷过殿柱窗槛,陈旧的朽木不堪重负,接连发出刺耳难听的焦裂声。
烈焰包围之处, 萧怀恕瞥到地上, 被焰色包围住的一道身影。
他清楚地感知自己的身躯凉了一瞬,恐慌让他放弃遮掩口鼻, 越过脚边的狼藉直奔而过。
萧怀恕将她翻了过来。
——不是昭宁。
不知是庆是祸, 柔妃此刻的惨状让萧怀恕心中骤沉。
大火将她烧得面容全非, 依稀能从焦黑的轮廓辨出生前的样子, 从痕迹比对,火势应该是从柔妃身上蔓延开来的。
接着,萧怀恕又在脚边发现一些微末的硝石, 还有画卷的残页, 残页如今被烧得只剩下一个名字——姜荷。
萧怀恕对着那两个字若有所思。
“快!多打些水来!”
“你们别磨蹭!快救人!我娘和晏之都在里面!”
隔着一层火浪,楚为着急命令着来来往往扑火的宫人们。
萧怀恕没有再看柔妃, 收拢五指捏碎掌心残片,起身跨过柔妃,自火海深处找寻。
从床榻, 到桌下,任何间隙都没有放过。
萧怀恕早时就隐隐预感到了什么,但是不敢确认, 再到延宁宫突然起火, 那个最开始的猜测近乎笃定。
明阳想借柔妃之手救下苏贵妃。
昭宁想借柔妃之口定罪楚严。
可对方早有预料, 所以先下手为强杀了柔妃。
从尸体来看, 未经烧灼的皮肤呈乌青色,明显是死于剧毒。
若楚严有心用柔妃的死嫁祸明阳,那么这把火显然没必要放, 除非——
萧怀恕猛然顿在火焰当中。
除非……这把火是为毁尸灭迹。
他静立原地,火舌蚕食过他的衣摆,舔舐上他的皮肤,裸露在外的手背连同腕部都已被烧去一层皮,他却如感知不到疼,木然一般的任由焰火包裹。
大脑是清醒的,告诉他该怎么做。
可对公主的爱意又不允许他生出哪怕一分一毫的侥幸。
他时常害怕“万一”二字。
万一事有偏移;万一她没有逃走;万一途生变故。
所以这份万一让萧怀恕毫不迟疑,忍着剧毒继续搜找着此前被他忽略的遗留之处。
“晏之!我母妃可在里面!”
火墙是一道天然的阻隔,楚严看不清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急得团团转,可又没有萧怀恕那般勇气直而入,因着对柔妃的那份担心,甚至都忽略了萧怀恕并没有冒死闯入火海的理由。
在无数皇城司的宫人们的扑救之下,围绕在延宁殿外围的火有湮没之势。
楚为情急之下失去理智,把身后的随从连拉带踹地往里面推:“快!你们快进去救我母妃!”
随从被逼得一个踉跄。
延宁殿本就久未修葺,这场大火已烧了小半个时辰,梁柱承接不稳,隐有倾颓之势。
仅是站在门外,那股炽热便隔着衣裳往皮肉上扑。
他萌生惧意,更怕楚为因此降罪,一时间左右为难。
宸安帝静声打量着楚为。
直到他拔剑欲逼随从生闯火场,方冷声喝止:“萧怀恕一介陪读,尚能为你出生入死;眼下你的母妃正困火海,你自身贪生怕死不说,反倒摆起皇子架势,逼迫旁人替你送命。”
宸安帝语锋如刀,字字诛心。
他神色寻常,不蕴喜怒,反倒让楚为脸色惨白,一颗心瞬间凉了半截。
楚严声音干哑:“儿臣、儿臣……”
“行了。”宸安帝懒得听他那些苍白无力的辩辞,“这等大火,催人强闯只是平白送命,安分守着便是。”
楚为耷拉着脑袋,蔫蔫站在了宸安帝身后。
李忠胜很快又带回消息,他已将婉和宫上下盘问了个遍,近身伺候的宫女们言辞一致,都说柔妃从内殿出来就变了脸色,拿着一卷画轴匆匆往延宁殿去,不准人随同,沿路更没和任何人说过话。
宸安帝听罢,甫一扫向明阳。
她丢魂儿一般站在墙影下,许是觉察到了皇帝对她的关注,脊背僵了僵,又被迫挺直,梗起脖子向殿内张望。
事到如今,柔妃是死是活她已经不在乎了。
她唯愿令秋和姜灵薇平安,不管火海里有她们二者当中的谁,明阳都摆脱不开关系……
越想,她的精神越是紧绷。
“出来了!”
“是萧大人——!”
火光拥簇着一道颀长的身躯。
他身携火痕,摇摇晃晃地走出火海,快走到阶下时,身子突然一个踉跄,终是力气不支,拖着残破的身躯半跪到了地上。
“太医!”宸安帝唤人。
本想冲过去询问柔妃情况的楚为见此,生生止步,按捺在了原地。
两名皇城司同时上前,将萧怀恕搀到了阴凉地。
太医赶忙拎着药箱过去,就地医治。
凡是裸,露之处皆布满触目惊心的烧痕。
好在他此前往身上泼了足够多的水,烧伤不算严重,不过吸食了不少烬尘,若不及时医治,恐会落下病根。
“最好将萧大人移至静殿,静躺为好。”
宸安帝动了下嘴唇,正欲开口,萧怀恕已轻拂开太医为他包扎的手,强撑着一口力站了起来。
他拂袖对宸安帝行礼,“臣在殿内发现一具烧焦的尸骸,从衣着来看……”萧怀恕微微低着睫,“应是柔妃娘娘。”
话音落下,楚为彻底失色。
犹如魂魄抽离,他震愕而又呆滞地杵在地上,许久过后,瞳孔才去追寻萧怀恕所在的方向。
“不、不可能!”楚为嘶吼出声,“你凭何断定那就是母妃!我不相信!”
对真相的抗拒早已胜过恐惧。
他转身欲往那摇摇欲坠地延宁殿内闯,然而下一秒——
轰隆!
随着可怖的巨响。
承载着延宁殿的梁柱终于断折,昔日奢丽的行宫在大火不熄的摧折之下,仿若一根从中掰断的树枝,纵裂开来。
就近扑火的宫人们丢了水桶,从中迅速逃离,才没有压在屋檐之下。
这下……连仅存的幻想都没了。
宫人们继续扑救。
当最后一丝火苗湮灭,留在楚为的是萦绕不散的炭腥气,还有堆积在眼前的残垣断壁。
双膝一软,他跪坐在了地上——
“母妃——!!”
一声母妃划破皇城,带着凄厉的回响。
萧怀恕垂着眼:“臣无能,无法救出娘娘。”
宸安帝无奈地闭了闭眼,“你已尽力,无需自责。”他转而问道,“除了柔妃,可还有其余人在?”
萧怀恕低首摇头,长眉压着眼窝,情绪晦涩难辨。
见此,明阳停住了靠近的步伐。
比起这边的沉默,前方传来的是楚为声嘶力竭的哭喊。
宸安帝对身后的李忠胜说:“命皇城司勘察延宁殿起火源头,此事未有定论之前,不得任何人靠近火场。”他又看了眼捶地恸哭的幼子,接连两声长叹,“好生安置柔妃,待查清之后再行葬仪。”
李忠胜:“是。”
宸安帝紧接着又嘱咐萧怀恕,“你身体负伤,不便此时离宫,朕……”
“萧大人就交给儿臣吧。”
忽然,一道清润的声线横穿而入。
宸安帝循声看过去,楚严快步走来,先行一礼,“儿臣听闻延宁殿起火,便赶忙过来了。”
宸安帝点头:“如此,最好不过。”
此时,柔妃的尸骨已被皇城司挖出。
楚为哭声动地,楚严淡淡看过去,柔妃被两名皇城司用简单的架子抬了出来,身上盖着一块白布,血渍如点点梅花,一点点渗上那块雪白的布。
仅一眼,楚严便又低下了头。
“那儿臣先带萧大人回宫休息。”
宸安帝应允。
楚严命人将萧怀恕搀坐上步舆,往承华殿去,太医随行同往。
望着几人疾步离去的背影,明阳沉思须臾,也提步跟来。
然而刚到拐角,明阳便被一名面生的小太监拦住了去路。
“大公主,奴婢在保和殿附近发现了晕倒的令秋姑姑。”
明阳眼皮跟着跳了下,一时间又惊又喜:“人在哪儿?”
小太监说:“已送回您的公主殿了,奴婢怕您找不到人着急,所以特来通禀一声。”
从他的样子来看,令秋许是安然。
这让明阳暂时放下心,她抬头看向前方,宫道上已不见了几人的影子,明阳不由得攥紧丝帕,转身回公主殿。
承华殿内,两名太医正在为萧怀恕医治伤处。
烧伤向来是大夫们最棘手的外伤,清创时不但要处处精细,更分外消耗太医们的心神,几处烧伤处理完,一晃竟已过了两个时辰。
萧怀恕有心借伤伪装试探。
到最后竟真昏昏沉沉晕睡了过去。
再一睁眼,窗棂笼住了半束月光。
他从榻上坐起。
殿内烛火通明。
楚严正在案几边看书,听到响动,抬眸对上萧怀恕走过来的身影。
“醒了?”
“多谢殿下照料。”萧怀恕苍白着脸色向楚严道谢。
楚严合上书本,起身来到萧怀恕面前。
他脸上毫无血色,瞳色淡淡,走动间不慎牵动尚未愈合的新伤,血腥气缓慢弥漫开来。
“今夜且在殿内静养吧,家里不必担心,我已让君善送了信回萧府。”
“不必了。”萧怀恕婉言相拒,“臣身为外男留宿宫中,于理不合。”
楚严深知他性子,并未强留,“那我让君善送你离宫。”
“不必劳烦殿下。”萧怀恕再次拒绝,“臣的马车就停在宫外,那马识路,可带臣回府。”
楚严笑了笑:“那我送送晏之。”
萧怀恕犹豫片刻,微一点头。
许是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连带着宫中往日的繁荣之象也一同烧尽,明明刚逢日落,整个皇城却处于一片死寂之象。
“萧大人能为五弟做到如此地步,我若是他,定十分动容。”
萧怀恕寂寂无声。
他不知楚为是否动容,不过在这种时机,和楚严的独处只会招来楚为的猜忌。
萧怀恕并未点破这一点。
此时已走到门前,他停下步伐,又对楚严行礼:“多谢殿下照顾,臣先行告辞了。”
楚严唇边带笑,目送他离去。
月影凄惶,萧怀恕安静站在暗处,待身后那扇宫门合上,才折身往回走,他所去之地——
正是与承华殿仅相隔一座小花园的宁华宫。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