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060 “是你动手
在中秋祭祀前, 上京城出了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
中书省检正官李守正的嫡女李幼仪,意外在前相的寿辰上失足落水, 不幸溺毙。
李家悲痛, 哭其小女儿命数单薄。
卫府心存有亏,当日送去不少金银玉宝, 以抚慰李家丧女之痛, 李家并未追责, 此事也就这样不咸不淡掠过了。
随后便是中秋。
每年的中秋祭祀都在承德皇寺举行。
宸安帝素来勤俭, 不喜铺张,许是有为爱女祈福之愿,今年祭祀相较往年规章奢许多, 受邀的大臣均可携带家眷一同前往承德寺。
除了尚在返京途中的楚仁, 宗亲之中就连本在禁足的镇安王也亲临祭礼。
皇帝的仪仗迤逦长街,千骑拥簇之中, 浩浩荡荡往承德寺行去。
寺中早已将祭祀之物准备妥当。
住持率全寺僧人于山门恭迎圣驾登殿,整个祀礼庄严肃重而又漫长,结束后已是日高三丈。
皇帝有心继续奉佛, 命臣子各自去佛院歇息,自己则独留大殿,拈香静坐。
负责伺候的下人们也终于得了闲暇。
人群中, 谁也不曾注意到少了一人。
佛寺高耸, 神殿屹然。
红墙之内, 一抹碧绿穿越其中。
昭宁对皇寺已是熟门熟路。
她择小道避开守卫, 一路自楚严所在的别苑小跑而去。
皇帝的旨意早在两天前便入了萧府。
昭宁清楚萧怀恕有意隐瞒,不愿带她出现在祭祀上,昭宁也清楚这样做过于冲动了些, 可她始终无法说服自己,楚严就是杀害自己的凶手。
所以无论如何,她都要想办法见他一面。
“今儿下值,要不去醉花楼吃酒去?”
“是吃酒,还是去看新来的花魁?”
揶揄声越来越近。
昭宁紧急刹住步伐,身形一转躲进身侧偏门,门外两人说说笑笑,脚步声逐渐远去,可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见正门打开,有人走了进来。
这个院落偏僻,从院中肆意生长的杂草来看就知长时间疏于打理,谁会过来?
她将自己掩在树后,微微探目。
走进门的女子肩披素色斗篷,正是清减了许多的柔妃。
柔妃?
她出现在这里做什么?
昭宁目送走上台阶,叩响门扉,一只手从里将门打开,她左右环视两圈,似在确定周围无人,这才谨慎地进门。
昭宁思念一转,蹑手蹑脚跟了过去。
隔着门,屋内的动静细微,她悄悄将窗纸破开一个小洞,眯着眼使劲向里看。
佛堂内仅剩一张残破的供桌,便连杂物都寥寥无几,柔妃背对房门,暗处里站着个身形颇为高大壮硕的男人,她定睛细看,震愕之下差些惊叫出声。
那男人无非旁人,正是她的皇叔镇安王!
“你刚被陛下解了禁足,不好好跟在他身边伺候,还叫我过来作甚?”
镇安王拧眉喝斥,眉眼间戾气颇深,哪还有朝堂之上面对宸安帝时的唯唯诺诺。
柔妃走近几步,“我这不也是心慌。”她低声,“看陛下的意思……是要立楚严为太子,到时候陛下顺势赦免贵妃,楚严自不会有异议,可若留着贵妃,我还能得好吗?”
“慌什么?”镇安王轻哼,“如今苏贵妃人赃并获,除了负罪引慝,她已无路可走。你只要安分守己,做好你的柔妃,就不会出事。”
柔妃慌道:“可她若活着,便迟早知道我给楚严下过淮毒!何况……何况……”她搅紧帕子,“苏蕙兰还知道我和二小姐的事……她若为保命将此事告知陛下,那我和为儿……”
柔妃竟还给哥哥下过淮毒?
昭宁震愕,同时捕捉到其他重点。
二小姐?
二小姐是谁?
好奇驱使下,昭宁努力凑过去细听。
柔妃似是陷入某种恐惧当中,竟下地跪求镇安王:“王爷,楚严不能成为太子,即便没有贵妃,他定然也不会饶过我和为儿。当初在云山时,我听信了你,你也承诺过将楚为送上太子之位,王爷你不能失信啊!”
听到这里,昭宁顿时惊得捂住了嘴巴。
所以太子之死有柔妃的手笔,那么皇兄被陷害定也有柔妃插足!可她是怎么和镇安王牵扯在一处的?
镇安王毫不领情,反倒一脚将她踢翻在地:“你是在威胁本王吗?”镇安王斥骂,“那你也别忘了,如果不是本王,你还只是个在姜家端茶倒水的贱婢!在威胁本王之前,你可要仔细想想,想好是怎么坐上的这个位置,想好是谁……让你坐上了这个位置。”
柔妃倒在地皮上,惶恐落泪。
镇安王最后冷声:“楚严,会成为太子。你,还有你的儿子,最好老实些,不然休怪本王不留情面。”
说罢拂袖,迈步准备离开。
昭宁心中一慌,急忙找躲避之处,然而下一瞬,柔妃便拉住了镇安王,仰头对着他说:“毒杀公主的,正是楚严,对吗?”
简短的一句话,瞬间将昭宁钉在了原地。
她眸光震颤,不可置信地看向身后那扇紧闭的房门。
柔妃呵得讥笑起来:“王爷,我知你为人。是你给他献的计,是你想让他做你的棋子,可楚严连毒杀亲妹这种事都敢做,有什么事他做不出来的,你当真以为他能顺你心意,甘愿沦为对你言听计从的傀儡吗?既然王爷需要一个傀儡皇帝,何不是楚为?”
怎么会?
昭宁浑身发软,脸上血色抽尽,耳边嗡嗡地发出嘶鸣。
镇安王不语。
对峙当中,一记脆响打破了沉寂。
声音源自昭宁脚下发来,柔妃表情一晃,镇安王已拔出了腰间匕首,杀气腾腾朝门前走来。
昭宁此时才回过神来,顾不上脚边碎裂的瓦罐,提起裙摆便顺着侧门狂逃。
她跑得飞快,见路便进,见巷便钻。
本能驱使着她四下逃窜,可满脑子想的却都是柔妃和镇安王先前的对话。
楚严是凶手。
她的皇兄……为了太子之位杀了她。
可是为什么呢?
昭宁想不明白。
她不是没有问过,她问楚严可否会怨恨父皇,明明身为嫡子,却没有享受过身为嫡子的半分恩惠。
楚严那时说,比起太子,更愿做个闲散王爷,只有那样,才能陪简简游遍大江南北。
他从未争抢过。
他安安静静站在原地,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求。
如今——
为太子之位,杀了她吗?
可是只要他说想要,她会帮他的。
就好像每一次昭宁想要什么一样,楚严总会帮她寻来一样。
何故如此,何故用她性命去换得皇权?
亦或者是……所有的疼爱都是假的,他本就恨她。
眼前模糊。
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以至于看不清路,竟无意识跑到了皇子们歇息的别院。
皇寺再大也比不上皇宫。
所有皇子公主歇息的地方都聚集在一处,偌大的庭院是以高墙分隔成数座独立小院,守卫自是森严。
昭宁穿着奉香婢女们统一的水碧色襦裙,这些婢女多是临时寻来的,所以她能混进来轻而易举。但她并不是负责照顾主子们的近身奴婢,贸然闯入此处,只会被当作心怀不轨的歹人抓起来。
果然,昭宁一经出现,就有数把银光凛凛的刀刃抵住了她的前胸后背。
“何人在此造次?!”
昭宁脸色苍白,挂满泪痕,想到跟在后面的镇安王,头脑紧跟着空白一瞬。
“说!”守卫言辞逼人,“奉香侍女不在大殿,为何来皇子别苑?”
昭宁木讷地张了张嘴:“我……”
炎日高悬。
昭宁呼吸急促,额头很快泌出一片薄汗。
过度的紧张让她眼眶都跟着发紧。
刀尖近在咽喉,正在此时,守卫们的身后忽然多出一抹玄青色。
昭宁怔怔看着她靠近,无意识地抓紧了衣摆。
“是本宫叫她来的。”
“大公主?”
“我想奉香诵经,需人伺候。”明阳面无表情挥了下手,淡淡瞥她一眼,“还不快进来?”
守卫们面面相觑,最后皆收起武器,齐齐让开一条通路来。
昭宁低头跟在了明阳身后。
两位公主不睦,住的院子一个居于首,一个居于尾,明阳因年长,便选了首。
她不敢吭声,捏着裙衣跟着明阳进了庭院。
待房门闭紧后,明阳对丫鬟吩咐:“将萧怀恕寻来。”
丫鬟作揖:“是。”
丫鬟转身离去,一种不好的感觉油然而生。
昭宁抬头看向明阳,却发现明阳恰巧也在看她。
她眼神中审视的意味浓切,还带有一种微妙的恶意。
“本宫救你一命,还不磕头谢恩?”
昭宁喉里发苦。
攥起的双拳狠狠掐了掐掌心的软肉,疼痛令人清醒,昭宁垂着睫毛,缓慢跪在了明阳脚边。
明阳坐在树下的长椅上。
昭宁注意到桌上搁放着一把精巧的长剑,她心里头跟着突突跳了多下,愈觉得心神不宁。
此前和明阳相见,有寂风帮作伪装。
她不确定明阳是否认出她的身份,想来又觉得不可能,姜灵薇一直在柔妃宫中做事,最后又去了她宫中,两人应该是没机会碰面。
何况她如今的相貌气质与真正的姜灵薇大相径庭,即便是见过,以明阳眼高于顶的性格,怕也记不太深刻。
想到这里,她便大着胆子抬头:“奴婢写过公主。”昭宁顿了顿,“奴婢不小心迷路,走错了地方,大殿那边怕还有事,大公主……”
“急什么。”明阳语调慢悠悠的,“奉香的侍女那么多,不缺你一个。”
昭宁咬唇,跪地继续等待。
很快,院门大敞,萧怀恕跟了进来。
脚步声逼紧在身后,她不由自主闭上眼,有些不想面对。
忽觉一道隐隐覆盖而下。
旋即飘来的是熟悉的,浅淡的,带有一丝冷冽的竹香,在这溽暑中驱散了四周的潮闷。
“臣拜见大公主。”
萧怀恕嗓音泠然,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
忽然,坐在长椅上的明阳说——
“是你动手,还是我帮少卿处置了她。”
昭宁瞳孔紧缩。
明阳微微扬着下巴,居高临下目光中是不再遮掩的惎恶。
萧怀恕身形一僵,低眉敛首:“请大公主明示。”
“萧怀恕,你当本宫是傻子来糊弄吗?”明阳起身来到昭宁面前,弯腰一把掐起了她的下巴,逼迫她仰头对视。
阳光逼眼,明阳发间的朱钗晃人。
她笑容阴冷,带有几分扭曲:“上次那个阿宁,也是你吧?”明阳用力掐紧她,声音凛如霜雪,“本宫差些被你们糊弄去了。萧怀恕,这世上除了你,谁还有这等本事,能将一个本该车裂的死囚弄出来?”
过长的指甲掐在昭宁皮肉里,浑然不觉得疼。
她没想到,明阳竟真能认出来。
明阳一把粗暴推开昭宁,冷冷看向萧怀恕:“本宫不问你缘由,看在你尚且有用的份上,本宫给你一个机会。要不,你现在杀了她,要不——我杀了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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