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059 “有罪者,
“阿宁……”
萧怀恕无意识喃着她的名字, 昭宁眼帘微垂,避开与他视线相触,转身向外离去。
湘儿跟在身侧, 可她走得极快, 支起来的伞追不上她的步伐,飞溅的雨珠很快在衣衫上洇晕开大大小小的深色。
萧怀恕仅三两步便追了出去, 与富贵擦肩而过时, 顺势掠过他手上的雨伞, 撑伞挡在了昭宁身前。
她执拗低着头, 欲要绕开他前行。
萧怀恕轻而易举截住了她的臂弯,高大的身躯犹若一堵高墙,阻隔倾斜而至的风雨, 同时也拦住了她的去路。
“你要去哪儿?”
昭宁牙关紧咬, 手腕用力挣着他的桎梏,可他虎口掐得紧, 雨水顺着他的指缝没入,潮湿贴着两人紧密相连的肌肤。
连挣几下无果,昭宁终于忍无可忍, 嗓音轻轻颤着说出了几个字:“……去找哥哥。”
萧怀恕冷声问:“你怎么去找他,你又是以什么身份去找他?”
这些话说得过于无情刻薄了些。
昭宁被扎得浑身抽痛,仰头看去, 雨僝风僽之中, 那张掩在伞檐下的面容晦涩不清, 垂落而下的眼瞳冷静到近乎无情。
伪装许久的平静一点点破碎, 悲与怒如大山倾轧,压在胸前匀不过气。
“那你……又凭什么断定是他?”冰冷的夜雨撕咬着她的身躯,昭宁觉得自己的骨缝都在钝痛, “我哥哥不会做那种事,不会是他,是你无凭无据妄加推测,他不会做,我也不会信你。”
昭宁用力甩开萧怀恕,大步跑出了伞下。
萧怀恕转身追上,长臂一伸,再次将她揽了回来。
腰身忽然被束缚,她一边踢踹,一边又发疯似的捶打着他的手臂,可是任凭她怎么挣扎,萧怀恕依旧佁然不动。
挣扯当中油纸伞早已滚落在了脚边。
两人瞬间湿透,萧怀恕双手并拢从身后将她紧密包裹,将她的手牢牢攥在掌心,缚在了她腹前。
昭宁偏头,一口咬在了他大臂上。
萧怀恕浑然不觉得疼似的,搂得更紧:“你既已听到,我便也不再瞒你。阿宁,我想告诉你,接下来我会做我该做的,无论你是否心软,无论你是否恨我,但——”
他说:“有罪者,理应伏诛。”
昭宁牙关用力到腮帮都跟着发颤,唇齿间蔓开淡淡的血腥气,雨珠坠至睫弯,又顺着眼角滑落,眼前氤氲一片,她已分不清那是自己的泪,还是落下的雨。
“我哥哥……不会杀我。”
昭宁早已精疲力竭。
她松开唇,气息不稳,泪水无声地从那双猩红的眼眸中滚落。
“我有一件事一直没告诉你……”昭宁努力克制着喉间的泣音,“林阿拾是云山之变的幸存宫女,她告诉过我,所有事都是镇安王做的。哥哥……哥哥一定是被他利用了,是你弄错了——”
萧怀恕愣了一下,缓缓松开了双臂。
她没有再跑,转身看向萧怀恕,“你根本就不明白,所有人都说哥哥是杀死二皇兄的凶手,他从未替自己辩解过。可我知道他很痛苦,我知道他不会做那种恶事,他是这世上最好的人,不会再有人比他还要好了。”
昭宁这较为短暂的一生,唯独与楚严难以割据。
他们一母同胞,血脉相连。
对父皇,她心怀敬畏;对旁人,她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可是只有在楚严面前,她是妹妹。
就像天底下所有的兄妹一样。
面对兄长,她不必像面对父皇那般屈膝行礼;也不用像面对下人那般,维持着公主高高在上的体面,她只需做自己就好。
撒娇也好,哭闹也好,他会满足她的所有心愿。
——她想要的,兄长总会让她得到。
所以,一个呵护了她十七年的人,有什么道理去杀她?
萧怀恕在沉默,这让她尤为不安,昭宁痛哭着质问:“不是他,对吗?”
她怕疼,怕苦,这些哥哥都知道的,他怎能忍心?怎会如此?
昭宁哭到喉咙嘶哑,到最后几近失声。
望着眼前摇摇欲坠的昭宁,萧怀恕满心只余不忍,他一句重话都舍得说,上前几步捧起她的脸,轻轻擦干脸上的水渍,温柔将她抱了起来。
过度的悲怆让她四肢麻木,眼前阵阵发黑。
即便已经哭到力竭,可泪水仍源源不断从眼角滑落,再到最后眼泪流干,心口的那股酸痛依旧揪着她,让她止不住哽咽。
湘儿不知发生了什么。
她尽责服侍昭宁沐浴更衣,待干干净净躺回到床上,情绪才暂时平复下来。
此时,挂在门前的铃铛晃了几下。
湘儿担忧地看了眼床上侧身背对着她的昭宁,起身前去开门。
风雨已歇,萧怀恕悄然站于门外。
湘儿懂事退下,为二人带上门扉。
萧怀恕走进屋内,注意到桌上的饭菜纹丝未动,他放轻脚步走了过来,烛影明明,笼罩着她纤薄的脊背。
昭宁合着眼。
黑暗中,伴随着一股淡雅的竹香,感觉脸上拂过什么,她眼眸微睁,看到枕前安放着一枚玉佩。
正是先前被他抢走的那一枚。
昭宁寂静凝视须臾,将它攥在了掌间。
“……你还留着呢。”她的嗓音哭到沙哑,带有病态般的虚弱。
身后男人温和:“你给我的东西,我不曾丢弃。”
昭宁摩挲着那块微凉的玉佩,撑着上半身坐了起来。
发丝滑落,铺散满背。
在那团乌黑的衬托之下,她脸颊显得更小,下巴尖窄,唇色苍白,唇齿闭合处却是殷红如血。
昭宁捧着那枚冰冷的玉佩,“我很小的时候,不知母……娘亲已经不在了,宫人们骗我说,我的娘亲变成了仙子,去那月宫了。于是我缠着哥哥,求他带我去月亮上,去找娘亲。”
昭宁抚着玉佩上凸起的花纹,“哥哥却告诉我,月亮上根本没有人在,娘亲走了,不会回来了。”昭宁断断续续说着,泪水又有决堤之意。
她深吸一口气忍住眼中的酸涩:“我哭得很大声,我不明白,所有人都有娘亲,怎么只有昭宁没有娘亲,便连那讨厌的明阳,都有贵妃疼爱她。”
昭宁把脸埋在捧着玉佩的掌心之间,“哥哥说……”
年幼的楚严温柔地抱着她。
尽管他才八岁,但已经清楚肩上所承担的责任了。
“没关系的,简简。”楚严用稚嫩的声音向她保证,“今后我会给你想要的一切,我会像母后那般保护你,你不用羡慕其他人,虽然母后不在了,但兄长在。”
他承诺:“只要兄长在,就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昭宁害怕地问他:“那你会有一天,像母后一样离开我吗?”
“不会。”楚严说,“除非有朝一日,简简不再需要我。”
昔日历历在目。
昭宁一度在想,这世上不会再有比楚严更好的兄长了,甚至在喝下那碗毒药,意识不清时,她最先担心的都是——
她走了,哥哥要怎么办?
昭宁目光空空,喃喃自语着:“哥哥不会杀我,我们明明……”
明明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
倏然间,她被一双臂弯拥住。
昭宁短暂地愣了愣,不由自主攥紧手上那枚冰冷的玉佩。
“萧怀恕,能不能再给我一些时间?”
他的下巴轻轻抵着她发顶,须臾过后,他温声说好。
**
大雨过后,贵妃被关押至掖庭狱的消息不胫而走。
百姓们不知缘由,上京城内众说纷纭,明阳急于觐见宸安帝,想为母亲求情,可皇帝直接下了明阳的禁令,莫说见面求情,如今便连皇城半步都难以踏足,比对昔日楚为更为严苛。
没了法子,明阳只能拦在萧怀恕下值的官道上。
经过一日的打听,明阳差不多知晓那日宫内发生了什么,她焦灼地在烈日下等待许久,萧怀恕的身影一经出现,明阳便气势汹汹,横加阻拦——
“萧怀恕!”
与萧怀恕一同下值的汪清看了看大公主,又看了眼同僚,识相告辞。
“我对你可有仇怨?我母妃可有愧对于你!你为何平白无故指认我母妃一些莫须有罪行!还是说你当真认为杀害昭宁的就是我的母妃!”
明明是艳阳高照,明阳却通体冰冷,怒骂间气血翻涌,让她浑身发抖。
因着贵妃的事,她整宿都没合眼,布在眼底的血丝是哭出来的,也是一整夜熬出来的。
正逢下值。
管道上人来人往,向这边频频侧目。
萧怀恕面色寂寂,上前几步:“大公主,我们移步说。”
明阳扫了眼四周路过的车马,强忍着怒火跟着萧怀恕走到了墙根之下。
这里不用担心被旁人听到,既远离了人群,同时也在所有人能看见的地方,不至于落人口舌。
萧怀恕:“事出有因,臣不得已为之。”
“所以呢?”明阳冷笑,“你的不得已就是凭空污蔑?外面人都在传,是少卿作证,贵妃使毒谋害昭宁。”
说到情急处,明阳的嗓音因失控而变得尖锐。
“父皇铁了心要处死母妃!”
萧怀恕的太阳穴突突猛跳。
“那般局势,贵妃别无他法。”
无论是否开棺,那本巫蛊之术才是真正让贵妃获罪的证物。
禁巫是宸安帝亲口下的旨意,大皇子已因此事被发配黄河,若贵妃主动担责,尚能保下明阳;若贵妃拒不认罪,那么宸安帝早晚会顺着蛛丝马迹查到明阳所作之事。
到那时,无罪也是罪。
明阳不依不饶:“我母妃……”
萧怀恕眼中锐利几分,低声拦断她:“若贵妃不站出来认罪,陛下便会查出你去过灵宫。有行巫之事在先,你当真以为你能安然无恙吗?”
萧怀恕的话犹如一道惊雷,砸在耳边嗡嗡作响。
他同样无奈,不愿把事情说得过于直白,可明阳当初确实是做了一件蠢事,这件事将她和贵妃一同推入绝路。
但萧怀恕没资格怪罪,臣子的身份更无法让他去指责明阳。
明阳错在听信谗言,可有心者布局在先,即便她什么也不做,对方也有拿捏住她们的手段。
“是、是我的错。”明阳眼神空洞,心口跟着缺落了一块。
想到如今身在掖庭狱生死未卜,仅连一面都见不上的母妃,明阳双眼一热,立马放下了以往所有的高傲,不禁对着萧怀恕苦声哀求:“你我都清楚我母妃是被人陷害,少卿,你要想办法救救她……”
看着明阳这般模样,萧怀恕不由得想起了前夜的昭宁,“今日早朝,群臣请柬,求陛下赦免贵妃死罪。”
听到这里,明阳紧张地收紧双拳。
“陛下未作表态,只说等中秋祭祀后再行商议。”
皇帝的意思不言而喻。
他有心保住苏贵妃,可又不愿让楚严寒心,最好的处理便是先将此事暂时搁置。
如今距中秋还余半个来月。
倘若萧怀恕猜测没错,宸安帝是想在祭祀礼后将楚严立为太子,之后再赦免贵妃死罪便是顺理成章了。
只不过……
萧怀恕思绪微闪,紧声叮嘱明阳:“在祭祀之前,大公主定想方设法盯紧掖庭狱。”
明阳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不禁有些后背发冷。
嫁祸之罪,人死则消。
皇帝不让贵妃死,不代表身后的那些人不让她死。
明阳一时之间脸色惨白,对萧怀恕接连点头:“我、我会想法子买通看守,不让母妃在狱中出事。”
说到这里,她不禁微微哽了哽:“少卿,此事真无转圜了吗?”
萧怀恕无奈叹息。
转圜的余地微乎其微,能保住贵妃的性命便是如今最大的转圜了。
“那、到底是谁做的?”
萧怀恕垂眸避开明阳视线,“公主不必追问的好,时机到了,我自会告诉公主,如今的重中之重是先护住贵妃。”
明阳看出了他的难色,点了点头,转身回到马车。
目送明阳离开后,萧怀恕同样坐上了萧府的马车。
此番种种让他笃定其凶定是楚严。
可镇安王如今禁足在内,削去不少大权;楚严明面上更挑不出任何瑕疵。
公主之死,随着贵妃入狱已是水落石出,他要是再暗中彻查,只会让帝王不快。
萧怀恕一时间胸口发紧,头隐隐作痛。
还有昭宁。
从那日冲突后,她大病一场,此后对此避而不谈,更让萧怀恕心神不安。
**
两日后,恰逢前相卫松年的八十岁寿辰。
自从当年宸安帝贬谪首辅谢秉均之后,便裁撤首辅一职,重新择立三位重臣为相,同理朝政。
卫松年便是其中最为年长者。
立相那年他已是七十岁高龄,居相位不过三载便辞仕回家,颐养天年,虽执相时日较短,但朝野群臣都受过其林荫,颇有威望,如今逢老爷子八十大寿,无论是宗王还是臣子,皆来赴宴庆贺。
——除了萧家。
萧怀恕曾和卫家子孙有过几分不合,卫老又是个疼爱孙辈的,此后便彻底断了两家的关系。
大喜之日,宾客满堂。
宸安帝命楚严前来贺寿,除此之外,还让近身公公李忠胜送来一幅亲自书写的墨宝,这对卫家来说,已是莫大的恩赐了。
酒场亦如官场。
在这样的场合内,自打楚严进门,前来阿谀奉承的官员便络绎不绝。
他好脾气地打发了一行人,随意寻了个借口离开前堂,去湖心亭醒酒。
傍晚的凉风拂去三分酒意,发闷的额心也隐有缓解。
楚严不胜酒力,往往两三杯就已是他的极限,今日喝得多,头痛更甚。
在等待君善取醒酒汤的工夫,他静坐亭中,闭目养神。
寂静中,忽然传来两道局促的步伐。
布料摩挲,发出令人烦躁地窸窸窣窣的声音。
楚严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身形未动。
过了会儿,交谈声又飘至而来。
“去啊。”
“爹,我、我不敢。”
“让你去,你就去,有什么不敢的!”
楚严眼睫轻颤,微微掀目。
亭下并立着两道拉扯推搡的身影,当他看过来时,父女二人顿时止住拉扯,恭敬地站在了台阶之外,而被李守正抓在手心的李幼仪腾地下红了一张俏脸。
“老臣叩见静王殿下。”李守正满脸堆笑,“这是小女幼仪,幼仪,快见过殿下。”
李幼仪躲在父亲身后,偷觎着亭内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容,扭捏地行了一礼,“幼仪见过殿下。”
楚严未出声。
酒意将他眼尾熏得微红,醉意之下,却浸着湖水般的凉意。
李守正见楚严不语,权当是默许,拉着李幼仪进入亭内:“小女年方十六,平日里最为仰慕殿下风采,这不……缠着老臣来见殿下一面,还望殿下不要怪罪。”
说着,她又推了推身侧的女儿,示意她上前。
李幼仪脸颊羞红,小步凑近,好让他看得清楚些。
“殿下、殿下怎孤身在此处?”李幼仪双手紧拽着袖口,唇齿嗫嚅,费尽心思才找到了一句攀谈之话。
楚严抬了抬眼,这更是让李幼仪紧张得不敢呼吸。
能看出来她是好番打扮过的。
穿着锦罗绸缎,满头的珠光宝气,看向他的眼神含羞带怯,满是小女儿家的娇俏和期盼。
其心思不言而喻。
楚严撩了撩睫,眸光盯着她不松动。
李守正一看有戏,心中喜意泄在了那双写满精明地小眼睛里,他拱了拱手:“那、那老臣先行告退了。”最后还不忘对李幼仪叮嘱,“好好和静王殿下相处,切莫冲撞了殿下。”
李幼仪点点头,紧张兮兮地绷紧了脚尖,生怕静王一个不满就将她打发了。
好在静王脾气温和,李守正离开后,他向身侧示意:“坐。”
李幼仪喜色更浓,半是羞涩半是忐忑地坐在了楚严身旁的圆凳上。
她忍不住,小心翼翼用余光描绘着殿下那张惊为天人的容颜。
在几位皇子中,当属三殿下的容貌最为出众。
听闻先皇后容貌之美,冠绝京城。
昭宁已是绝色之姿,楚严虽身为男子,眉眼线条却如昭宁如出一辙,柔和却不过分阴柔,这让他看起来俊逸非凡,却并不清高难近。
她原先常常出入宁华宫,有一部分是因为楚严。
年轻的静王满身贵气,丝毫没有其他皇子那般眼高于顶的姿态,眉眼间和煦如春,无论是对下人,还是对她们,往往都是笑意吟吟的。
记得有次,昭宁只是被花刺扎了下手指头,楚严便顶着三伏天的太阳,急匆匆地赶来宁华宫查看她伤势。
昭宁好面子,不想让好友觉得娇气,便没好气地逐走了前来探望的楚严,即便如此,三皇子仍是款语温言,不见任何怒色。
除此之外,平常更是将她们百年难见的东西大把大把往宁华宫送,昭宁有时候瞧不上的,全都大方地送了出去。
楚严会满足她的一切。
甚至曾有一次她想要天上的星星,楚严竟真找遍大江南北,寻来一块罕见的石头,称是星陨,不过昭宁嫌那石头粗糙难看,不出多久便随意丢弃了。
李幼仪时常想,昭宁真是命好。
出身高贵,偏又有这么好的兄长,任她使唤揉捏都不曾有过半句怨言。
也就是在那时,她滋生出了一个不得言说的念头。
“我记得你。”
楚严忽然开口,嗓音朗润,亲和一如既往。
这句话让李幼仪回过神来,眸中跟着亮起光火,惊喜得几乎跳起来,可是很快,理智就让她将眼中的喜色加以掩饰,化作黯然:“我、我与公主是挚友,小女日常无事,经常去宁华宫走动,没想到殿下还能记得臣女。”
楚严不语。
李幼仪见此,指甲掐着掌心继续说道:“没想到最后会变成那样,公主她……”
她咬紧下唇,几欲垂泪。
楚严捏起茶盏,轻轻在手中晃了晃。
唇齿呢喃:“是啊,没想到……”
“殿下,你不要难过。”李幼仪顺势将手搭在他手背上,微微凝噎,“公主定不愿见你如此。”
楚严的眸光轻轻飘到她压过来的双手。
少女肌肤白皙,手腕上戴着一条色泽晶莹的串珠。
他放下茶盏,修长的手摩挲过她的手指,突如其来的触碰激得她浑身一颤,呼吸凝滞,身子不由自主轻抖起来,心中又是紧张又是期盼。
他面无波澜,宛如枯水。
冰冷的指尖顺着她的手指缓慢攀上手背,李幼仪的呼吸跟着急促几分,很快便来到手腕,指节穿过那串圆润的珠子,连着她的手腕,一同勾了起来。
“简简的。”
李幼仪猛然一愣。
“这是简简的。”他又重复一遍。
楚严盯着那串珠子的目光是说不出的阴寒。
李幼仪无端心慌起来,迅速挣出楚严的手指,将珠子和手腕一同遮掩在袖口之下,“是、是公主曾经送我的。”
楚严笑了笑,收回手:“看样子昭宁对你很好。”
李幼仪低着头:“是,我与公主最为交好,公主出事后,我不吃不喝多日,难过至极。”
说着便挤出几滴泪,轻轻用帕子擦拭。
楚严看向湖亭之外平静的水面,“是吗。”
“是真的!”李幼仪生怕楚严不信,“小女绝无半分虚言,自从公主薨了,小女也如丢魂一般,所以小女知道,殿下身为至亲,定比我难过,殿下——”
“那你去陪她吧。”
李幼仪愣住:“什么?”
楚严扭头看了过来。
他神色间的温润一点点褪去,清隽的面容因过度的苍白显出几分难以言说的阴鸷。
楚严重复一遍,声线阴潮犹如恶鬼:“那你去陪她。”
李幼仪被他吓到了。
不仅是这番话,还有他此刻的神态。
李幼仪心底那些所有蠢蠢欲动的心思悉数收敛,慌忙起身后退了两步,“殿、殿下,你是在开玩笑吗?”
楚严瞥着湖底沉睡的鱼儿,月光勾勒着他侧脸精致的线条,长睫投落下的倒影歇落于面颊,脸上无悲无喜,平静到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公主泉下孤单,需人陪伴,你既如此思念公主,不妨下去找她。”
他不是在开玩笑!!
李幼仪清楚地感觉到了杀意,恐惧让她浑身战栗,瞳孔颤抖,转身便要向外跑去。
然而未等跑出亭外,两个不知从哪儿跳出来的暗卫挡住了她的去路。
“不、殿下……不……不要。”
李幼仪连连后退,哀声求饶。
楚严安静品茶醒酒,连半分多余的眼神都未分之给她,身后只听噗通一声,亭下的湖水飞溅起好大的水浪,水面的涟漪一层荡开一层,湖心中央盛满的莲花在月色下摇曳,粉嫩可爱,鲜艳饱满。
远处传来阵阵奏乐,夹杂着宾客们的欢声笑语。
哀求与哭求逐渐变弱,直至消失。
原本熟睡的鱼儿全朝一处聚拢,他垂眼看着,眉目厌薄。
“主子让我给殿下带个信儿。”
那两人刚折了一条人命,却谁都不当一回事,站在楚严面前,平铺直叙:“主子希望,老鼠死于笼中。”
“告诉你们主子,凡事急躁,只会露出马脚。”楚严用手帕轻轻擦拭着手背,“时机到了,我自会处理。”
两人盯他许久,作揖告辞。
楚严拂袖而起时,君善才端着醒酒汤姗姗来迟。
见楚严要走,他又端着盘子急忙跟上:“殿下不难受了?”
楚严淡声说:“好些了。”
君善:“那我们现在……”
“回罢。”
“得嘞。”
静王的车马离开卫府,至于是否会发现湖心处的那具尸体,就与他无关了。
马车刚巧自萧府门前经过。
楚严一瞬间想起了什么,问君善:“萧怀恕可去了寿宴?”
君善一边驾马,一边回楚严:“殿下您忘啦?”他说,“前年萧怀恕当街打了卫家那小少爷一顿,闹得沸沸扬扬,很是难堪,今年卫老自没有请他。”
楚严确实不太记得。
不知是酗酒或是残留的淮芦之毒忽然作祟,满身的蚁走感更甚,痒意让他满心烦躁。
“你明日替我查件事。”楚严来回收松着拳头,“查查看,他那表妹是从哪儿寻回来的。”
“是。”
作者有话说:
哥才是真正的男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