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047 “……我只
温热的眼泪顺着那张狼狈的小脸滚落, 接连坠在萧怀恕的脸上,睫上,又很快与他身上的水珠相融, 一同没入身下冰凉的江水。
她哭得好不委屈, 喉咙哽着,仅发出细微的泣音, 有旁人在场, 便连难过都收敛得小心翼翼。
可是眼睛很红, 笼着一层厚重的雾气。
雾气深一分, 泪水便多一分。
萧怀恕当即猜测出她眼泪因何而来,眉目跟着深重,伴随着哗啦的水声, 身子自水底探出, 转而上了船。
“抱歉。”萧怀恕想为公主拭泪,当指尖触及滚着水珠的中衣时, 本要伸出的双手立马尴尬垂落,“有人趁乱逃走,我担心他对我们不利, 所以才——”
昭宁眼泪都没来得及擦拭便放声教训:“船行于江中,何况那么大的火,便是你不追他也逃不到哪里去, 何必将自己置于险地?!你摆明是故意的, 成心让我难受。”
昭宁哭着骂他。
萧怀恕没敢吭声, 站在摇晃的小船中央, 不言不语受着。
昭宁越想越气,本想多教训这厮几句,结果猛一抬头, 冷不丁撞上一团精壮的胸膛。
因是刚从水里出来的关系,湿透的衣物与男人健硕的身躯紧紧相贴,清晰地勾勒出块垒分明的肌肉和紧实窄瘦的腰线,所有寻常时看不到的景象,在这天光之下一览无余。
她直愣愣盯着,满腔火气顿时散了大半,原本滚在唇齿边的斥责荡然一空,取而代之的是莫名其妙的……难为情。
昭宁目光直白,萧怀恕哪能猜测不出其中缘由。
好消息是他成功利用“男色”将这一茬顺利蒙混过去了;坏消息是船上除公主外还有其余人,他不能明目张胆地脱衣露肉。
遗憾。
萧怀恕越想越觉得可惜,忍不禁在心底叹气。
寂风一直没说话。
她搀搂着昏睡过去的林阿拾,时不时看看昭宁,又看看萧怀恕,越看表情越变得怪异。
萧怀恕自然是觉察到了。
毕竟这船上不只有他和昭宁两人,萧怀恕只能将那抹憾色掩藏,背过身随意拉着衣服抖抖干,兀自坐到了离几人最远的船尾处。
“我在他们身上发现了这个。”萧怀恕将一枚令牌丢给寂风,“是皇城司的人。”
昭宁别过头,努力控制着自己的眼神不往后偏移:“此地不宜多留,我看我们还是先回岸上再行商议吧。”
小船划离了那片水域,缓缓靠至岸边。
结果不等几人的双脚接触住土地,就听空气划破,一支黑羽箭矢咻地从暗处飞来,避开几人重重扎根至身侧的一棵柳树。
箭羽在树干上微微颤着,箭头用红绳捆着一张折叠了几层的纸条。
昭宁将纸条取下解开,其中落有几字——
留则取祸,去则保命。
简短八字,摆明就是威胁。
昭宁攥紧纸团,眉心跟着夹紧。
“皇……”皇叔二字即将脱口而出时,昭宁及时更改了称呼,“皇城里敢如此肆意妄为的只有一人,大人接下来准备如何做?”
昭宁问:“就此收手,还是迎难而上。”
萧怀恕的唇边带着薄薄笑色,眼底讽意浮泛:“王爷既然不顾忌王朝律法对我痛下杀手,那么我自也不会让他失望。”他那双淡薄的眸子轻轻落在林阿拾身上,“先将她安顿好。”
客栈已不再是个好去处。
萧怀恕此前曾命富贵去租赁一座合适的宅子落脚,好在富贵没让人失望,他寻的宅院位于镇尾,偏是偏些,胜在清静。
萧怀恕的计策很简单。
林阿拾本就重病沉疴,等翌日傍晚再将其伪造成不治而亡的假象,把“尸身”烧毁之后,几人准备三辆马车离开淮水,两辆在明;一辆在暗。
其中坐着寂风和富贵的马车在前方开路,充当护卫。
等到了人来人往的驿站,载着昭宁和萧怀恕的马车再与暗处相同的马车进行调换,便能无声无息地骗过背地里的那几双眼睛。
若寂风和富贵能顺利护着无人的马车回往上京,那么萧少卿身体抱恙的消息自会传到圣驾跟前,即便镇安王有所怀疑,他家中的老爹在看到他事先准备的信件后也会想办法遮掩过去。
不过真到了那个时候,他们也早已拿到了镇安王炼毒的罪证。
商议过后,几人散去,各自筹备。
镇上的夜静谧,在这偏僻的幽深宅院中,微小的响动都被扩大至了十倍。
虫鸣,风动。
无一不触动着她的思绪,让她无法平息。
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昭宁索性点亮提灯,披着外衣打开了房门。
这是一座布局偏紧凑的四合院。
正屋给了林阿拾养病,昭宁睡南厢房,对面最小的那间便是萧怀恕暂时用作休息的侧房。
她提灯出门,影子被月色拉长在脚下。
去对面不过几步的距离,不等昭宁多想什么,便站在了那扇黑黝黝的门前。
她提灯的手紧了紧。
院落寂静,隔着一扇门扉,听见的仍是树梢上吵闹的虫鸣。
照明垂眸望向自己的脚尖。
转身欲走时,身后吱呀一声,熟悉的冷香气扑了过来,顿时拽住了她没来得及收回的步伐。
“找我?”
昭宁回头。
萧怀恕穿着一身墨色的单衣,长发用素色的布带简单束着,双目清明,显然并未睡去。
昭宁视线游离,不敢正当直视他,嘴里结结巴巴咕哝出几个字:“我、有些睡不着。”
萧怀恕盯着她看了两眼,默然侧身。
昭宁轻轻含咬住下唇,低着头进门。
这间屋舍比昭宁想象中的还要小。
仅在靠墙处放了一张木床,另一边是堆积的杂物和方方正正的小桌,衾室简陋一览无遗,就连一把椅子都没瞧着。
萧怀恕指着那张小床:“去那儿坐。”
其实刚进来昭宁就有些后悔了,但来都来了……
她只能放下灯,硬着头皮坐过去。
“富贵也真是的,怎么不找个好点的院子。”昭宁以抱怨来掩饰此刻的尴尬。
萧怀恕给她沏茶,“是我特意嘱咐的。”他端过茶水递给昭宁,“毕竟只是暂时落脚,若找个好的,反倒像是我们会长久逗留一样。”
昭宁接过杯盏,捧着没喝。
他站在昭宁身前,身姿挺拔,肩正腿长,略显宽松的里衣没有拢紧,灯火将那片肌肤染成蜜色,锁骨线条流畅,再往下的胸膛若隐若现。
脑袋里突然冒出些不好的东西。
昭宁只看了一眼就匆匆挪开视线,捧着茶盏小口小口抿着那杯苦涩的旧茶。
萧怀恕唇角上扬,笑意在眼梢流淌,他并未点破,坐到昭宁身侧,却又相隔着两个人的距离。
萧怀恕:“睡不着,莫不是因为白天吓着了?”
昭宁嘟嘟囔囔:“没、没吓着。”
“嗯?”他看过去,眼神揶揄,“真的?”
自然……不会是真的。
昭宁颓然耷拉着脑袋,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在茶盏上摩挲。
他很有耐心,不说话也不催促,静静等待。
“萧怀恕。”
“我在。”
昭宁垂着头,轻声问道:“你是不是经常杀人啊?”
萧怀恕沉默许久,“……我只是大理寺少卿,不是大理寺刽子手。”
昭宁微微弓着腰背,像撑不住自己似的,整个人都松垮了下来,“我今天杀人了。”
她的神色间是遮掩不住的颓丧不愉。
“嗯。”萧怀恕嗓音轻浅,“寂风与我说过了。”
打开了这个匣子后,昭宁一股脑将满腔的不安宣落而出:“我深知我没有错,他若不死,死的就是我和林阿拾,可是很怪……”
昭宁抚着自己心口的位置,缓缓扭头与萧怀恕相望:“我这里……不舒服。”
始终压着一口气,抵着喉咙和胸脯。
难过谈不上,害怕也不像是。
她不知道去寻谁来诉说这种感觉,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思绪越来越清醒时,便不由自主地来到了萧怀恕门前。
“过来。”
萧怀恕对她张开双臂。
她神情一晃,唇角跟着颤了一颤,而后缓慢挪坐过去,不假思索将自己娇小的身躯放到了那个宽实的怀抱之中。
隔着一层轻薄的衣料,她嗅到男人身上干爽的气息,还有近在耳边的结实鼓动的心跳。
下一瞬,他的手放到了她脑后,温柔抚摸着那头柔顺细密的黑发。
一个吻珍重又缓慢地落在了昭宁发顶。
萧怀恕抱着她的力道不重,但足以将她的身躯完全收拢。
昭宁倚靠在他怀里,“你可会觉得我懦弱?”
“人命至重,谈何懦弱。”他一边拍打着她的后背,一边说,“不敬不畏,方为无情。”
昭宁指尖微顿,忽然伸手推开萧怀恕。
正当萧怀恕以为公主不再需要他的安慰时,就见她站起来将茶杯放回到那张木桌上,而后又颠颠跑来,主动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腰侧,维持了先前的姿势。
不同的是,她反手抱了过来。
公主手劲儿不小,死死圈着他窄瘦的腰身,毛茸茸的脑袋在他胸前拱了两下,摆出一个足够舒适的姿势后,双目阖拢。
“我要睡了。”
萧怀恕愣了半晌,哑然失笑。
“嗯。”他又忍不住去亲她的发丝,“睡吧。”
“萧怀恕。”昭宁闭着眼,声音含糊不清,犹像是在说梦话,“我以前对你很过分。”
萧怀恕嗓音微哑,带着明显的笑意:“不记得了。”
“人命至轻……至重。”她抱着他的双臂收得更紧,扭头把脸颊完全埋入他怀间,“我想你……不要死。”
生命扛得住万两千斤,却也经不住世事无常。
若这条路上艰难险阻必有消亡,那么,她希望这个人是自己。
萧怀恕长睫低垂,神色在窈冥灯影下变得晦涩不明。
良久之后才轻声开口,简短到只有两个字——
“遵命。”
作者有话说:
公主精的很,假装难过,实则是埋槐树胸肌。槐树:我这一身本事也是派上用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