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046 昔日无所容
漪澜翠绿, 清光潋滟,云层于水面之上随波逐流。
甲板上吹来一股湿咸的江风,男人衣袂翻飞, 静立船头, 看似在赏景,目光却未曾落在实处, 随着破散的晨雾和浇洒下来的溶溶日光, 满心思绪被一同揉进了这片江水。
萧怀恕心觉怪异。
首先是这林阿拾的来历;其次便是她身上颇让人在意的随花坊的印记。
早些年意外救下寂风时, 萧怀恕曾顺着线索探查了一番, 那随花坊背后的掌事人不是别人,正是镇安王。
随花坊明面上是吃茶听曲儿的雅地,暗地里却是镇安王用来笼络权贵朝臣的娼馆, 其中的污浊之事数不胜数, 坑绷拐骗,逼良为娼的勾当更是常有。
寂风为人疾恶如仇, 始终记恨着随花坊当初对她的迫害,所以在随花坊突遭大火时,萧怀恕第一个怀疑的对象便是寂风。
哪承想逼问之下, 发现真凶另有其人。
这场火不但烧了大半个随花坊,更牵累了不少平头老百姓,各种流言蜚语壅塞不住地传到了圣驾跟前。
镇安王背地里再不老实, 明面上也是皇帝那憨厚仁义的亲兄, 为避免日后麻烦, 镇安王当夜便命人关闭随花坊, 随后秘密遣散一干人等,人证罪证销毁得干干净净,令大理寺无处查起。
难道……林阿拾是那纵火之人?
倘若是, 以镇安王瑕眦必报的性子为何不处置了她,难道只是为留她炼作药人?
萧怀恕眉心微拢,未注意到寂风已走到了他身边。
“里面一直没动静,真不用管?”
萧怀恕摇摇头,“林阿拾既然选择告知我们真相,便不会乱来。”
寂风迟疑片刻,“主子准备怎么处理?”她说,“可要将消息带去上京。”
萧怀恕凝视着平静幽绿的水底,“怕是不会这么容易……”他反问寂风,“倘若你是镇安王,可会让我活着离开淮水?”
寂风不由得又想起了随花坊,新仇旧恨加一起,情急之下不禁逼近两步,“难道我们就没有办法了?任由他们为非作歹不成?!”
“我有办法!”
船舱之内,昭宁反手拽握住林阿拾那只冰冷枯涩的手,飞快定夺:“我们先将你藏起来,等我们快马加鞭回到上京……”
“嗤。”
冷冷浅浅的嘲笑声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瞬间让她的满腔热情悉数哑火。
林阿拾望着眼前这张漂亮却满是天真的脸庞,毫不留体面地戳穿了她的幻想,“你以为你们能逃出去?”
忽如其来的反问变作一块烫石,沉甸甸压在胸腔,呼吸跟着发烫发沉。
昭宁仍不死心:“萧怀恕是大理寺少卿,镇安王就是再嚣张狂妄,我也不信他敢做到这个地步,若陛下问责——”
“若陛下问责,多的是替罪羔羊。”
昭宁哑然。
林阿拾比他们更早地看到了结果,或者说,根本没有结果。
她俯身到昭宁耳畔,勾着唇,轻轻说了几个字,随后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她脸上的惊惶。
昭宁瞳孔震颤,迟迟没有出声。
倏然间——
余光瞥到了什么。
肢体的反应快于头脑,在林阿拾还维持着原本的姿势时,昭宁已将她连人带椅地扑倒在身下。
突如其来的天翻地覆之感令林阿拾脸色骤变。
淬了油的火箭穿破那层脆弱单薄的窗纸,与昭宁的手臂擦过,咻地下扎入身后朱红的船木,那簇小火苗在猛火油的催生下迅速蔓延而起。
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
猩红色的箭雨铺天盖地,四面八方地浇落在这间不大的船舱。
火油的气味呛鼻,热浪一层卷过一层。
昭宁顾不上手臂处传来的皮肉钝痛,用力架起林阿拾:“走,到水里去。”
林阿拾对着她身后,喃喃自语:“怕是走不了了。”
昭宁心里一咯噔,扯拽着林阿拾的那只手猛然收紧。
杀手们行踪诡谲,出行无声。
平静江水先是冒出一串白泡,风呼啸的声音似是变大许多,萧怀恕凝视着水底的双目跟着一沉,倏然拉过寂风朝一侧避开。
寂风尚未回神,便见萧怀恕拔剑而起。
利剑出鞘。
剑芒锐气逼人,银白剑刃隐约照映出暗绿的影子,先是一个,接着是两个,数不清的人影很快占据整柄长剑。
萧怀恕持剑的手腕翻舞,随着铮铮几声脆响,剑刃弹开飞驰而下几簇火箭,那锐利的箭头嵌入甲板,明火迅速攀升而起。
“主子,小心——!”
疾风拔剑护在萧怀恕身后,为他挡住了一支暗箭。
烈火和凶肆在他眼底一同流窜,瞳孔之中橙红一片,向来清寂的眉眼竟在这杀意的浸染之下显出几分罕见的戾气来。
“去找她,这里我来应付。”
说话间手起刀落,长剑径直刺穿杀手胸膛。
他又一拔剑,随着噗嗤一声,银剑渡血,血珠飞溅染上他皎冷的面容,更添阴鸷。
杀手的动作明显有一瞬息的停顿。
显然没想到大理寺少卿还、还是个武将。
短暂地惊愕过后,数人一并从四面包抄而过。
船舱动乱不堪。
火势愈演愈烈,滚滚腾升起的浓烟与云浪相融,在这片辽阔的江景之上,这片火光犹如不起眼的萤火,转瞬就被一望无际的江水吞噬。
眼下潜入船舱的杀手仅有一人。
在那穿着与江水同色的绿衣男举刀扑过来时,昭宁反应迅速,抓起旁边倒地的凳子护在身前。
刀刃刺穿木屑的声音一时间令人头皮发麻。
即便她拼尽全力抵挡,仍扛不住重重压下来的窒息感。
昭宁扭头对林阿拾喊道:“你先走!”
林阿拾的水性好过他们所有人。
只要她能入水,那么就有活命的机会。
杀手察觉意图,冷笑一声:“做梦!”
他拔出刀,回身朝林阿拾刺去。
昭宁也不知哪儿来的蛮力,起身一脑袋撞上他后腰,突如其来的冲撞让杀手踉跄了几步,林阿拾也没闲着,立马抓住这个空子,扑过去以自己全身的重量将他压倒在地。
昭宁不敢耽误,双手拔出插在脚边的火箭,箭头对准杀手脖颈,毫不犹豫地猛刺下去,只听“噗嗤”一声,鲜血顺着迸裂的血管喷涌而出。
他的身体宛然静止,眼球死死张着,张着,直到瞳孔扩大,再无了声息。
昭宁心跳如雷,仍不敢松手。
直到林阿拾爬起来拉她,昭宁才恍惚回神,双手慢慢从箭矢上脱离。
掌心依旧残留着先前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触感。
是皮肉裂开的触感,是杀人的触感。
脚底发软,犹似踩在了一团棉花上,她的双目久久停留在将死去的男人身上。
她看不到他的脸。
只觉得他眼睛睁得吓人,直勾勾的,充斥着惶然与未来得及言说的怨气。
昭宁控制不住发抖,膝盖顿时失去支撑,若不是林阿拾及时过来撑扶住她,她险些摔倒在地。
“走。”
火势已开始扩散,这回换林阿拾半拉半扶着她往出走。
临到门前时,窗户大破。
又有人冲了进来。
这回还没等两人出手,便有人提前出现挡在两人面前,将对方扎了个透心凉。
寂风看也不看倒在脚边的尸首,眸光冷锐地扫过船舱正中间,死去不久的杀手,又瞥向神色浑噩的昭宁,抿了抿唇,什么也不说地上前架过了昭宁——
“去船尾,从小船走。”
寂风嗓音淡然,瞬间唤回昭宁的理智。
她用力收回那只耷在她脖颈上的手,神色果决:“你带着阿拾,她带伤难行,我跟在你身后。”
寂风看了昭宁一眼。
小姑娘许是吓得不轻,眼底惊慌惊恐,却还保留着基本的理智,寂风没有过多犹豫,在林阿拾的惊呼声中直接将人背了起来。
寂风一手握剑,一手护人,还不忘叮嘱昭宁:“跟紧了。”
昭宁接连点头,顺手又抽出一把遗留的火箭,护在胸口跟着寂风走出船舱,来到了甲板处。
血腥气浓郁扑鼻。
昭宁被这气味熏得头晕目眩。
甲板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暗红色的血水顺着木板纹路蜿蜒流淌,与火苗相融,幽幽火光舔舐着满地狼藉,厮杀声早已散尽,只剩烈火在空气中蚕食。
昭宁顾不得害怕,环视一圈却没找到熟悉的人影,情急之下一把抓住寂风的衣袖:“萧、萧怀恕呢?”
比起音色打旋儿的昭宁来说,寂风要淡定得多。
“主子会没事的,我们先去船尾。”
林阿拾本就剧毒缠身,体力不支。
长久的缠斗早已透支完她仅存的精神力,如今整个人虚虚挂在寂风的脖子上,眼皮子耷拉着,像是有意识,又像是已经完全昏沉。
见她这般模样,昭宁硬生生将那些接连冒出来的不安按回去,老实跟着寂风到了船尾。
两人来到舢板舱前,合力将那备用的小船放到水面。
寂风先带着林阿拾下去,接着是昭宁。
等三人上了小船,大船上的火势已到了不可阻挡的地步,火龙翻卷着爬上桅杆,滚滚黑烟直冲天际,船板在烈焰的吞噬中不断发出痛苦的呻。吟,整艘商船转瞬就沦为大火的食物。
寂风将船划离大船附近。
便是如此,热意依旧一层一层地拍打而来。
昭宁不安地凝视着水面上那艘漆黑的焦木,小船摇晃,思绪一同跟着摇曳。
周遭的事物似乎都失去了它们应有的颜色。
昭宁不敢问萧怀恕去了哪里;不敢问发生了什么,火光烧进眼底变得黯淡。
天地灰蒙蒙的,她的目光一瞬不瞬,好像身心都与眼前的船只一同沦作残骸,徒留慌乱无措。
她这副失神的样子落在寂风眼底,却是一言难尽起来。
寂风沉吟须臾,“许是去追余党去了。”寂风又忍不住阴阳怪气一番,“再者说,若主子真的运气不好没了,此后再无人掌控你,谁还在意你身份是何。”
昭宁没有说话,惴惴不安地搅动着被烟熏得焦黄的衣角。
见她这般失魂落魄,可怜见得像是家门口那只大白猫,寂风又突然觉得自己过分,心软之下叹息一声,“主子武功不错,早些年都是主子教我习武,你大可宽心。”
她难能不知他武功不错。
相反,她很早前就知道了。
记得很久前,昭宁闹着萧怀恕出门踏青,遇到暗杀,都是萧怀恕护在她身前的,那会儿她害怕,又佯装无事,回去后就委屈地扑在兄长的怀里哭,还要怪罪是萧怀恕护她不好。
昭宁神色恍惚。
她好像一直都很任性妄为,便是他因她伤了,痛了,她都不曾在乎。
因她是公主,因她尊贵之身,理应他以命护之。
可是,可是……
昔日无所容心者,今日无不动心。
昭宁垂着纤长的睫毛,猛然间心头揪痛一分。
水波扩大。
小船跟着打了个猛子。
哗啦一声——
飞溅而起的水珠在阳光的照射下晶莹剔透,犹如一颗颗饱满的珍珠。
昭宁被这水光晃得眯了眯眼。
眇眇忽忽当中,一张清俊面容猝不及防地占据她的所有视线,让昭宁陡然愣住。
萧怀恕从水底而出。
乌黑的长发被江水打湿,有几缕凌乱地黏在颊边,他长睫坠水,长臂撑在船沿仰头而视。
“吓到了?”
他轻声问道,日光流坠肩头,湿晃晃的。
昭宁嘴唇一抖,眼泪啪嗒地掉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槐树眼里的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