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024 二月二十,
萧怀恕是个不爱开口的, 在这样的氛围下,昭宁又不知说些什么,于是两人间免不了有几分尴尬。
望着桌上那可怜巴巴的几枚铜钱, 昭宁不禁捏了捏钱袋子, 里面鼓鼓囊囊,都是萧怀恕给她的零用。
昭宁不知正六品的官阶有多少俸禄, 她锦衣玉食惯了, 萧怀恕给她多少银钱她就收多少银钱, 倒是没想到这可能是他的全部身家。
毕竟……这身家实在太少了, 换以前都不够她一根簪子的。
心中讪讪,昭宁愈发觉得那钱袋有千万斤,她哪敢再留着, 立马解开钱袋如数递去, “还你。”
公主突然还钱,这一行为无异于当着别人面狂甩他巴掌。
“我有。”萧怀恕推拒, “吃穿用度都要钱,你拿着吧。”
昭宁不信。
她现在才开始认真算起账来,买个丫鬟怎么着也要三百贯, 更别提湘儿是青楼出来的,指不准更贵,还有身上穿的锦缎, 戴的头面, 她一眼便知价格不菲, 而像这样的衣服首饰, 萧怀恕给她准备了不下十套。
不过昭宁想不明白,他为何对姜灵薇这么大方。
许是怕她穿得寒酸了给萧府丢人?或是想用绫罗绸缎掩住她原先的气质?
昭宁觉得很有可能。
但不管怎么说,花光他所有钱属实让她惭愧。
“我、我画画好看, 回头我画几幅去卖,就不用你给我了。”昭宁强行把钱揣回他怀里,“萧大人带我回来,我已是感激,如今还在我身上破费,我实在不好意思。”
说完这些话,萧怀恕莫名沉了脸色。
他倏然起身,猛地将钱袋丢在桌上,冷言冷语:“萧某给出的东西还没有收回的道理,萧府这么大,更不会缺你一口饭吃。”
他神色沉沉地出了门。
昭宁不知他气从何来,就这样莫名其妙看着他出去,又看着他莫名其妙回来。
萧怀恕站在门前,神色阴暗沉沉,满身郁气像是刚从沼泽爬出来的,透着一股子潮冷。
“这是我的院子。”
“那……我走?”
萧怀恕不语,维持着先前的阴潮。
昭宁后知后觉地抱着钱袋站起来,她偷偷瞄了眼萧怀恕,然后快速从钱袋里掏出两锭银子放在桌上,怕他发作,撒丫子拔腿就跑。
萧怀恕看着桌上的银子和铜板,气笑了。
笑罢又想起她那番卖画养自己的话,心里便漫起浓郁的酸涩和心疼。
昭宁狂奔回北苑,仿若身后有恶鬼追赶。
正在檐下做女红的湘儿见她跑得脸蛋红扑扑的,急忙倒茶过来。
昭宁喝完,从钱袋中掏出银钱递给湘儿,然后打手势说:“明天帮我买些墨宝,不用太多。”
湘儿收钱点头。
昭宁安顿完,回房休息。
不过她也确实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已经不再是公主了,就算住在萧府,也不能理所应当吃萧怀恕用萧怀恕的。
萧忘山和萧怀恕都是品行正直之人,从不收受贿赂,吃穿用度全靠俸禄,从院中的俭朴就能看出,父子俩人过得清减,所以她更不能理所应当占他们的好处,平白给他们添加压力。
昭宁不禁后悔。
御祭那日怎么没想着从尸身上捞些东西,反正那些都是她的。
昭宁开始想怎么赚钱。
她性子闲不下来,女红做得一般般,仗着名师指导,字倒是写得可以,可是现在派不上用场,唯一得先生夸赞的,就是她作的画非常好,虽然比不上大师的手笔,但一个月卖一两幅用作生活绰绰有余。
想到这里,昭宁不禁舒心。
——她不能再花穷人的钱了,尤其萧怀恕当官当得这么老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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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昭宁趁着萧怀恕上值,偷偷让湘儿出门买笔墨。
她擅长画狸奴和鸟雀,昭宁担心此次还阳会不会影响到画工,为了不浪费纸张,她先简单地画了一只鸟让湘儿欣赏。
湘儿认的字不多,倒是在青楼学了几日琴棋书画。
她对着画好一番打量,然后连连冲昭宁点头,看似十分欢喜。
湘儿是个憨实的姑娘,应当是不会骗她的,昭宁放下心来,这才提笔作画。
她画的是狸奴戏水图。
因不擅长景物,所以整个背景非常潦草,包括池水都是简单两笔勾勒,倒是狸奴的神情被她把握得惟妙惟肖,简单一幅画作完,就等晾干拿出去卖了。
昭宁对自己的墨宝有几分自信,但也不好画太多,免得被萧怀恕觉察。
快入夏,天气愈变得热起来,好在天公作美,晾画的一整天都没有下雨,等第二天完全干透,昭宁戴上帷帽,领着湘儿出门。
萧府就在皇城脚下,离街巷一刻钟的路,于是她没大张旗鼓,步行前往。
昭宁知道她听不见,于是比着手势说:“我今天带你出来一趟,你知道行情后,下次就由你单独出来卖了。”
湘儿捧着缠着布条的画,认真点头。
虽说湘儿又聋又哑,但昭宁对她很放心,湘儿之所以没有早早被哥嫂发卖,就是因为她有个算术的好天赋,千内的账瞬息就能算出,哥嫂大字不识一个,家里的活计全凭着她,等后来两人生了儿子,儿子上了学堂会算术,自然不再需要湘儿,便狠心将她卖进了青楼。
每每想到这里,昭宁都忍不住为湘儿可惜。
两人很快到了一家画铺,昭宁领着湘儿进去。
今儿花铺的生意冷清,小二正在柜台里打着瞌睡,昭宁没有着急叫人,先大体地打量一番周围,墙壁上挂着不少画作,她暗暗将自己的手艺和墙上陈列的比对,发现对比起来,自己的差强人意。转念一想,既然是摆上来给人看的,自是店里面的招牌,于是又自信地走进去,叫人——
“小掌柜,我来卖画。”
正昏昏欲睡的小二立马精神。
仰头看是个头戴帷帽,穿着金贵的小姐,身后还跟着丫鬟,就知道是哪家门户的千金,他不敢怠慢,急忙起身:“我管卖,收的话得找我们掌柜。”
“敢问掌柜在吗?”
“在的,你且在旁等着,我去叫他。”
小二跑到后堂,很快就将掌柜的领来。
掌柜长得矮矮胖胖,一脸佛相,看着就是个好相处的。
“不知姑娘卖的是哪家大师的画作?”
见掌柜的这般殷勤,昭宁就知道他是误会了。
她让湘儿将布条拆开,将画递过去,神态不卑不亢:“不瞒掌柜的,这画是我闲来画的,因画的太多,家里摆放不下,这才想着卖了画,将银两捐给慈幼局,图个福报。”
这番话说得落落大方,颇让人动容。
掌柜的听罢,果真没有懈怠,小心翼翼展开画卷欣赏起来。
昭宁面上再沉静,此刻也不由得紧张起来,生怕掌柜看到的和湘儿看到的不同,就像字迹那般。
画里的景物虽为潦草,但配合着狸奴戏水时的栩栩如生的神态,反倒平添了几分心动。虽和大家有差别,但这么小就能有这样的功夫,可见家里的栽培。
掌柜连连点头,又想起她先前的话,让小二把画暂时收好后,对昭宁比了个数:“这画虽不是完美无缺,却也生动十足。我见姑娘心善,不如就结个善缘,我给你这个数……”
他比了个巴掌。
昭宁看不明白,不太敢吱声。
掌柜笑呵呵说:“五百文,你若自己裱了,价格还能再高些。”
自己裱是不可能的。
先不说昭宁没有那个手艺,就说裱画的东西就又是一笔支出了。
五百文……
这在昭宁以前想都不敢想——不敢想自己的画作竟如此贱卖。
想当初她难得有闲情逸致,画了一幅画送给父皇,父皇心悦极了,当天许了她百两黄金。
“姑娘意下如何?”
昭宁思来想去,还是点头:“若我以后常来,掌柜的肯收吗?”
掌柜说:“画猫狗就收,虾鸟就算了。”
昭宁看他后面满墙的虾鸟,忍俊不禁。
掌柜的让小二去取银钱,主仆二人暂时在一旁等着。
倏然,门外传来妇人的哭腔——
“谁见我家霖霖了?你可见过我家霖霖?”
“官人,你有没有见我家霖霖,她这么高,刚过十二。”
昭宁顺着声音看出去。
妇人披头散发,疯疯癫癫地逢人就问,想来是家里丢了孩子。
妇人的样子让湘儿动容,同时也勾起她不好的回忆,忍不住往昭宁的背后躲。
“这是五百文,姑娘数数。”小二将那半贯钱递给昭宁。
昭宁收起钱,忍不住问:“上京还有丢孩子的?”
天子脚下,谁有这么大胆子。
掌柜地摇摇头,叹息一声:“姑娘有所不知,这都是第三起了。”
昭宁听得倒吸口凉气,“第三起?”
掌柜地说:“是啊,这霖霖就是第一个丢的,她大女儿刚满十二,七天前回乡下姨母家的路上就丢了,不过那时家里人都没在意,毕竟孩子都大了。直到到时间没回来,家人才去衙门报官,结果发现这霖霖根本没出城。霖霖丢的三天后,又接连丢了两个,奇怪的是都是十二岁的姑娘,约莫是同一人所为。”
昭宁听得很是不可思议:“十二又不是二三岁,这么大的少女,怎么带出的城?”
掌柜的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怪就怪在城门每天有官兵把守巡查,根本没见异常;若卖到烟花巷柳更说不过去,上京就这么大地方,七日怎会找不见?至于山上水里全找遍了,就是不见人。”
活不见尸死不见人,属实诡异。
要是在城外的小村小镇也就罢了,偏偏这是天子所居的上京,再大的地方几天下来该找的也都找了,仍是一无所踪。
掌柜的见昭宁面善,不由压低声音:“估计啊……是被哪个达官贵人带回去了。”
皇帝将宗亲子弟养在上京,大街上穿着富贵的,十个有九个是宗亲,要是看上谁直接掳走也不是不可能。
昭宁皱皱眉,仍觉得蹊跷。
她对宗亲子弟的纨绔有所耳闻,可是再贪色,也不至于在皇帝眼下动手脚,就算真的有这个心思,也不会如此频繁,惹人耳目。
昭宁不禁多问了一嘴:“这些消失的少女可有其他相似?”
掌柜认真想了想,“还真有。”他说,“都是二月二十生人。”
二月二十……
昭宁呼吸一滞——
二月二十,那是她的生辰!
作者有话说:
下周可能要个日更了,费脑阔!费脑阔啊家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