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返真(十):他抬手挥出一剑
大比第六日,持续了一整个深夜的魔潮退去,强大魔物隐匿,诛魔难度降低。
齐桓抬剑挡住邪魔的利爪,脚边堆满邪魔身躯。连续诛魔六日,饶是如他这样修为强悍之人,亦开始显露疲态。
距离第六日结束还有半天,等诛杀眼前这只魔物,他今天不打算再诛魔,寻个僻静地方调息蕴养。
角力僵持间,大地忽然颤动。
与他缠斗的魔物毫无征兆地弃战,朝着某个方向嘶吼狂奔。
大地震颤的动静起先不大,很快,这种震颤从四面八方汇聚,地面轰隆隆震动,半空中魔气滚滚。
齐桓掐诀召剑,当即凌空而起。
极远处的石山附近,有一道冲天的金光,远近魔物像受到无法抵抗的蛊惑,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汇聚成黑云般的魔潮,发了狂般朝那处汇聚。
夜风卷来一缕极淡的血腥气,送到齐桓面前。
他分辨出来,是修士的血液,或许还掺了些别的东西,除了血腥气还有一丝异香。
而那道金光显然是法阵所散发的。
今日魔潮已过,要到明日子夜时分,才会滋生出强大邪魔。有人布下吸引魔物的大阵,想要一次性清剿剩余的魔物。
同一时间,秘境上空掠过无数道灵光。
被抢了魔物的弟子们纷纷冲向邪魔聚集那处。
齐桓眺望远处,亦化作流光急掠而去。
这位同门特意选在第六日这种众人体力青黄不接的时候布阵,还特意选了魔潮过后,真是缜密又狡黠。
*
石山前,有个天然深坑,坑底处杀阵交错纵横,阵心为一株用血浇灌盛开的异花,形似白莲,脉络血红,浓浓异香与血腥气扩散至秘境各处。
魔物如潮水奔腾而来,前仆后继跳入深坑,嘶吼着抢夺那株异花。
甫一入坑,坑底的杀阵运转,转眼将邪魔绞杀成碎肉。
深坑里下起了血雨。
一块高耸巨石上,蓝衣少女盘腿而坐,太微阵盘浮在面前,邪魔涌来掀起罡风,吹得乌发与发带飞扬。她因疼痛蹙眉,但注意力全在坑内杀阵上,随时准备修补。
祝持盈托着她还在渗血的左手,雪白小臂上有道利落的刀伤,皮肉翻卷几乎见骨。
“那花也用不上这么多的血浇灌,你划得也太重了些。”她看得心疼不已,柔和白光指尖倾泻,迅速疗愈梅念的伤口。
伤口治愈后,梅念心有余悸摸了摸小臂,“我没打算下重手的。”
浇灌异花要用的血不少,她是阵主,只能用她的血。
梅念当时拿着匕首比划了半天,没法眼睁睁在自己手臂上落一刀,索性闭上眼睛,手起刀落,结果一时失手,划了道大口子。
也不是没有好处,那花被血浸透,异香加上浓郁的血气,邪魔闻到不发狂都难。
而这株花是数日前她们找寻灵药时意外遇见的。当时周围的魔物被花香吸引,形态痴狂,为了抢夺互相吞食对方。
从那刻起,梅念就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诛魔之外她乘着纸鹤四处踩点,一眼相中这个深坑,每日抽空来布阵,紧赶慢赶在第六日前完成。
异花用她的血浇灌,种在了坑底。她以异花为阵眼,布下了风阵,将气味吹向整座秘境。又在风阵上布下多重杀阵,确保被引来的邪魔跌下来那刻就被绞杀。
至于察觉动静赶来的弟子们——
夜幕里,无数道灵光先后到来。梅念双手横在身前,飞快结印,太微阵盘高悬着,隐蔽在地面的巨大幻阵如囚笼,瞬间困住了前来阻拦她的人。
那些追来的身影撞上幻阵后便消失了。
幻阵内里纵横交错,如同巨大迷宫,想要出阵需要花不少时间。
梅念端坐在石头上,一边顾着修补深坑里的杀阵,一边托着太微阵盘,将所有灵力灌入,维系住精心制造出来的幻阵。
这幻阵是她从洛水郡密林里学来的,加以改造之后,更加牢不可破。
祝持盈坐在梅念身后,负责为她调息,照看她比旁人脆弱的灵脉。
两道身影岿然不动,默契配合着,因诛杀的魔物难以计数,她们腕间的金印没黯淡过,在夜幕里璀璨似日光。
水镜外,璇玑榜上,梅念与祝持盈的名字势如破竹。
梅念一跃至第三,积分在持续疯涨,若无人阻拦,位列第一是早晚的事。
一众仙宗世家之主神情各异看向水幕中守阵的身影。
这一刻,他们在梅念身上看见了几分元君的影子。
从入学宫到现在,短短三个月成长至此,实在令人惊心肉跳。
有人已经开始提前朝坐于主位的青年道贺,言语间奉承讨好。
陆雨霁的视线始终落在水幕上。
将巨幅水幕看遍,也不曾看见天狐少主的身影。他既没有听闻动静赶到深坑处,也没有在外诛魔。
在璇玑榜位列第二的卿月眼看要被反超,有宗主同样注意到他不在水幕上。
“怎么不见天狐少主?”
“许是在什么僻静的地方打坐调息,没听见外边的动静吧。”
陆雨霁神情略沉,传音命执事长老去了一趟璇玑塔。
进入秘境后卿月一直在诛魔,极少停歇,分明是求胜心切,怎会屏蔽外界动静去打坐调息?
片刻后,执事长老传音回禀,称璇玑塔外与秘境入口相连的传送阵没有任何异样。
璇玑榜上,梅念又进一名。
秘境内的争斗已到最激烈的时刻,魔物如飞蛾扑火掉入深坑,梅念要同时兼顾杀阵与幻阵,灵力如开闸泄洪般消耗,灵脉隐隐作痛。
左支右绌时,还有两道身影与她缠斗。
一个是齐桓,一个是鸣铮。
他们都是剑修里的佼佼,与她一同经历过密林幻阵,又曾在学宫里帮她试过阵盘,了解梅念的法阵,破阵也比旁人快。
两柄剑翩若游龙,一左一右逼向梅念。
谁都不曾留余力,在这种时候不尽全力,便是给对手最大的侮辱。
他们连续诛魔六日,加之方才破阵消耗灵力,梅念对上他们虽吃力,咬牙撑着却也不落下风。
三人打得天昏地暗,祝持盈站在梅念提前设好的护阵里,见缝插针使出疗愈术法为她疗伤。
齐桓一剑横扫而过,锋芒毕露的剑意压下。
“铛——”
梅念灵脉深处泛起刺痛,侧身避让的动作迟缓了刹那,整个人似纸鸢斜飞出去。鸣铮紧随而至,手中长剑吟啸,剑势如虹刺向梅念。
她跌在地上的瞬间连滚几圈避开一剑,身上衣裙沾满砂石,一双眼冷冰冰剜向鸣铮。
视线相对之际,鸣铮再次出剑的动作慢了些微。
仅是短短一瞬,梅念已抓住机会,翻身跃起,一道法阵轰然打向鸣铮。
他来不及挥剑抵挡,整个人被轰到向地面,砸得地陷三尺,半响都没爬出来。
打趴一个鸣铮,齐桓提剑又至。
剑光与法阵交错时,整座秘境忽然一震,天地好似静止,邪魔皆化作黑紫雾气消散,远处秘境入口方向亮起了传送阵的白芒。
梅念腕间的金印停止发亮,整座秘境里的魔物都消失了。
一只手从地上的人形大坑伸出,扒住坑洞边缘,把整个人撑起来。
鸣铮灰头土脸爬出来,喘着气道:“……怎么回事,提前结束了?”
祝持盈全程护持着梅念,精神高度紧绷,长长松了一口气,赶到她身边扣住手腕检查灵脉。
梅念累得什么也顾不上,盘腿坐在地面,扬手散去杀阵与幻阵。
幻阵撤去后,几十道身影凭空出现在原地。
一出来就发现魔物全没了,传送阵也出来了,他们一脸茫然,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丹棠在哀嚎:“小师姐也太黑了,怎么能设这种陷阱!”
“我正诛魔呢,那魔物嗖一下往这边狂奔,我在后面使劲追,结果一头就撞进幻阵里了,里头弯弯绕绕迷宫似的,根本出不来!”
“道友们,现在是怎么回事,没到七日吧,要结束了?”
“赶紧结束才好,我是一点也不想在这个没日光的地方呆了,再呆下去我脑袋上要长出蘑菇!”
比试时打得你死我活,现下眼看要结束了,众人交头接耳,说起自己杀了几只魔物,估算着大约的排名。
梅念掏出古镜,想问问陆雨霁怎么回事。侧身时,隐约听见赪玉给丹棠下了张邀帖,大比结束后,邀她去天枢城游玩。
古镜似一面普通镜子,映出了她的面庞。
陆雨霁不在?
梅念心头浮起种说不出的古怪。
齐桓稍稍平复气息,紧盯入口方向,缓缓道:“学宫大比为期七日,如今七日不到却开了传送阵,有些不对,诸位小心。”
话音刚落,那道白芒大盛,铺天盖地笼罩而来。
梅念在一刹间看清了那道传送阵的模样,寒意爬上背脊,大喝道:“这不是原本的传送阵——”
一只手从后伸来,牢牢捂住了梅念的嘴。
喝声戛然而止。
白光在下一刻吞没了众人。
百花宴这头,水幕高悬,映出打得昏天黑地的三人,都出身灵霄宫,谁也没手下留情。
就在鸣铮被甩出去那刻,有宗主诶了一声,指向水幕某块。
“这才第六日,传送阵怎么开了?”
水幕骤然间暗下去,秘境那头的情形半点也看不见了。
众人疑惑间,曜山的执事长老匆匆而至,面上冷汗淋漓,仓促行礼道:“道君、诸位宗主,璇玑塔外的传送阵方才被切断了,而且秘境……秘境入口被人为封死,现下没法进去!”
这句话似平地惊雷,炸得宴上死寂了一瞬。
曜山执事长老心急如焚,下意识看向主位的青年,这一眼,看得后背发寒。
青年面无波澜,手握一块古镜,指骨紧绷泛白。
古镜沉寂无波,他强行注入神识,在庞大神识的碾压下,另一块古镜那头,某种禁制松动了一瞬。
仅有一瞬也足够了。
陆雨霁已知晓秘境里那假传送阵,把他的师妹和弟子们带去了何处。
清越剑鸣忽而响起,万剑之主出鞘,磅礴剑意外泄,无形间压得众人难以起身直视。
“启程极北魔渊。”
有人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双腿一软跌回座椅里,“极北魔渊?怎会被传送到极北……来不及,这如何能赶到啊!”
下达完诏令后,霜白身影神色漠然,对一切声音置之不理。
他抬手挥出一剑。
山河倾倒,池水断流,天地间被生生劈开一道裂隙,露出混沌的内里,猛烈罡风呼啸吹出。
陆雨霁的身形纹丝不动,濯尘剑骤然钉入裂隙,指骨分明的手握住剑柄,反手横劈!
裂隙瞬间扩大数倍,形成能容人通过的通道。
他迈步踏入,行走在混沌交织的时空间隙里,心念微动间横跨万里之遥。
陆雨霁双指并拢,点在古镜上。
神识再次汇入,强硬建立起一丝极其细微的联系。
指尖在镜面上快速书写,字迹遒劲端肃——
“即刻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