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折腰(八):“我们如今算什么关系?”
梅念那一句“找到了新乐子”,让卿月心头笼罩一层阴霾。
直觉告诉他,这乐子恐怕不是物品。
他想要追问,可梅念走得太快,一眨眼已经入塔。
自听学以来一个多月,卿月不常来璇玑塔,排行榜累积的积分再高,也不过是学宫大比进入秘境时,能多带几样法器或丹药。
以他的修为,用不上这些外物,也没兴趣争榜上排名。
这代嫡系血脉只有他一人,家主之位必然是他的,他不需要和其他世家子弟一样与家中同辈相争。
一直以来所求不得的,只有梅念。
只要能讨她欢心,他都愿意做,唯独无法接受有人捷足先登。
梅念口中的新乐子是什么,他必须要弄清楚。
连续比试了几场,卿月遇见的都是其他弟子。一看不是梅念,他折扇一展,下手狠且重,片刻间结束比试。
道场自动复原,白光亮起,另一侧出现了身姿挺拔的执剑青年。
卿月微不可察皱眉,遇见谁不好,偏偏遇见了陆雨霁。
对方是四境之主,且在璇玑塔内指点弟子,算是一众弟子的师长。他心中不喜,却也只能捏紧折扇,垂首施礼:“道君。”
青年道君不语,持剑静立,留给他三息时间出手。
卿月二话不说朝他攻去,折扇爆开炫目灵光。
三息已过,陆雨霁忽的动了,一道剑气倏地劈向卿月。
卿月反应极快展开折扇去挡,剑气如练虹,以无法匹敌之姿迎面落下。气流回旋震动,他足下地陷三尺,整个人斜飞出去,在地上狼狈翻滚躲避,原来的地方多了一道几乎贯穿道场的剑痕。
濯尘剑没有给他留一丝喘息余地,剑似游龙向上一挑!
他的本命法器脱手飞出。
青年目下无尘,白袍纤尘不染,剑刃隔着三寸,横在他颈前。
道场判定卿月已输,传送阵的白光逐渐亮起。
折扇自动飞回卿月手中,他捏得指节泛白,虽然深知陆雨霁乃四境第一人,可方才两剑,甚至没有动用灵力,仅凭剑意就将他压住。
如此明显的实力差距摆在面前,仿佛将他羞辱了一番。
心中再恼恨,该有的礼数不能丢。他强压恼恨起身,挤出点浅笑,正欲说两句场面话,一抬眼,猝不及防愣住了。
青年凛然不可冒犯,襟扣高束,然而雪白衣襟上方,露出半枚小巧牙印。
从青紫边缘便能看出,留下痕迹的人很用力。
这样的痕迹出现在他的身上,本身就意味着默许与迁就。
直到出塔,卿月仍回不过神。
耳边的议论声如潮水,有不少弟子也与他一样,看见了道君身上留着他人的痕迹,热火朝天讨论着是何人这样大胆。
卿月阴沉沉捏紧折扇,掌心咯吱作响。
这世上能让陆雨霁迁就至此的,除了梅念还有第二个吗?
会是她留下的痕迹吗?
这个念头刚生出,迅速被卿月否决。
梅念有多不喜陆雨霁,他看在眼里。虽然那枚剑穗不知怎的,到了濯尘剑上,但他留意过,陆雨霁来学宫后,梅念待他冷淡至极,和从前没有分别。
绝不可能是她留下的。
*
梅念今日很早离开了璇玑塔。
比试到第二场时,她发觉自身灵脉内的灵息紊乱,这是破境前没有出现过的情况,大约和灵池扩大有些关系。
她径直回了弟子居所,想着回去打坐调息。
走到回廊转角,迎面遇上了硬拉着祝持盈一路小跑的丹棠,她双目发亮,满脸激动不已。
梅念险些与丹棠撞上。
“小师姐!”丹棠眼睛更亮,一把搂住梅念的胳膊,“你散学之后去过璇玑塔没有?”
“去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丹棠忙问道:“太好了太好,传言是真的吗?”
梅念没听懂,扭头看向祝持盈。
祝持盈被丹棠拽着跑了一路,微微平复气息,抚平弟子服上的褶皱,无奈叹气道:“丹棠师妹与人传音时听说道君他……”背后说人是非,她欲言又止,指了指自己的颈侧,“这儿被人留了痕迹。”
丹棠摇晃着梅念的手臂:“小师姐,是真的吗?有人说亲眼看见了!”
风静了一瞬。
梅念的心砰砰跳,忍不住捏紧了手指。
想到陆雨霁如此听话,顶着她留下的痕迹在外行走,一种微妙隐秘的兴奋感悄然滋生。
“嗯,是真的。”她抽回手臂,云淡风轻点了点头。
丹棠的嘴巴下意识张大,不断惊叹这个惊天八卦。半响回过神,她又搂住梅念的胳膊,眨眼道:“小师姐,你好像不生气?”
梅念觉得这话很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生气?”
丹棠与她一起进入过浮生绘梦卷,忘不了当时早起敲门唤小师姐起身,看见谢家大郎君在她寝屋时的震撼。
那时她误以为谢家大郎君是画卷中人,后来才知道那是裁决,并且是道君。
从那以后丹棠就知道梅念与她的师兄关系并不差。
后来在望月楼饮酒玩乐到深夜,也是道君前来接人,看见梅念醉后全然信赖的姿态,更加印证了她的想法。
“该怎么说呢……”丹棠思索着,取下腰上悬挂的双鱼玉佩,“我在入道求仙之前,我爹娘给了我这枚双鱼佩。”
她轻轻一掰,双鱼佩分作两块,合拢后又成了严丝合缝的完整玉佩。
“它们之间容不下别的,我觉得你与道君就像我娘给的这块玉佩一样,中间容不下第三人。”
“你画符画疯了?”梅念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使劲抽走自己的手,“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祝持盈没忍住笑出了声。
梅念立刻不高兴瞪向她,语气加重:“师——姐——”
“咳。”祝持盈掩饰住笑意,认真瞧着她,“师妹,倘若道君有了道侣,你也不生气吗?”
这是个不可能的假设,但有种莫名的不舒服堵在梅念心口。
她的思绪不禁随着祝持盈这句话飘远。
如果陆雨霁没有喜欢她,会与别的女子结为道侣么?
他会喜欢上什么样的女子,性子温柔似水的,又或是体贴入微的?
心头像塞了团湿棉花,沉沉坠着,叫人很不舒服。
梅念看向好奇等着回答的两人,面无表情道:“不生气。”
谁叫陆雨霁喜欢的是她,注定要被她折磨玩弄一辈子。
找别人?做梦。
*
宵禁时分,弟子居所内清幽寂静。
一道长影停在闭合的寝居门前,抬手推门,惊动了布在门上的法阵,淡金光芒流转,阻拦了来者进入。
不止是门,窗户也有。
想要破开此阵不难,但难免闹出动静,且此阵昨日没有,现在布下,明显是只为了拦他。
师妹是因为剑傀坏了在生气吗?
陆雨霁取出传音玉简。
一门之隔,梅念在软榻上打坐调息,腰间的传音玉简震了震,传出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
“师妹,我给你带了梨糖。”
梅念从入定状态回神,捏着传音玉简,晾了他片刻后,抿着唇挥手收起法阵。
陆雨霁一进来,剑傀迎面落地,盘腿坐在榻上的少女眉目矜冷,也不说话,只朝他摊开手。
他在梅念掌心放下一个雪白瓷罐,里面整整齐齐装着琥珀色的糖块,散发淡淡清甜气味。
梅念吃了一颗,神色冷淡咬碎。
咔嚓声中,甜津津的味道在舌尖漫开,盘桓了小半日的不适感散了不少。
“赶快修好。”她又吃了一颗,声音含糊不清。
陆雨霁应下,在梅念的监视下,细致检查一动不动的剑傀。好半晌,他得出结论:“核心坏了,需要带走重新炼制。”
梅念眉头直皱。
才用了一个多月就坏了,小毛病一堆,还不耐用,陆雨霁做的东西怎么会如此不靠谱!
“要多久?”她隐隐不耐。
陆雨霁不动声色收走剑傀,平静道:“炼制核心不易,至少月余。”
梅念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月余?等重新炼制好,都快到大比了,这些时日她用什么?
黑白分明的眼眸直直盯着他,“陆雨霁,你是不是故意的?”
梅念十分怀疑,他在拖着不修好,然后找理由登堂入室。
陆雨霁平静迎上她的目光,从芥子珠里又取出了一只傀儡,“我找玉衡要了只傀儡,剑傀修好之前,暂且用它替代。”
傀儡看起来与巫族弟子常用的很相似,远没有剑傀精致,从外观看便知晓是木头制成,一张脸僵硬微笑,看起来呆头呆脑。
前后差距太大,梅念很是嫌弃,勉为其难收下替代品,暂时打消了疑心。
梅念瞥见他脖颈上那枚牙印,又想起祝持盈那句话,心头好似被无形小刺轻扎。
“坐过来。”她命令道。
陆雨霁垂在身侧的手蜷了蜷,步履沉缓走近,默然停在软榻前,在她身旁落座。
幽幽月麟香忽的逼近,柔软身躯跨坐在他的腿上,双手扯住衣襟向下拽。
随着雪白衣襟向两边分开,一枚青紫牙印完整地暴露出来。
素白手指一寸寸抚过,偶尔轻轻按下,感受他身躯的紧绷。
“有很多人看见了。”那骄矜的眉眼盈满笑,凑近了些,一眨不眨盯着他,“师兄,你要如何向旁人解释它是怎么来的?”
素白指尖持续游移,陆雨霁将她眼底的恶劣挑衅看得清清楚楚。
她在蓄意作弄。
颈侧轻微的刺痛化作了颤栗,他隐忍片刻,冷静道:“没人会当面问我这种问题。”
无论他们多么好奇,都不会愚蠢敢来当面询问。
按压的力度稍重,梅念不满,盯着他道:“如果就是有人问,你怎么答?”
衣襟之上的喉结滚了滚,陆雨霁不动声色搂住柔软腰肢,抬眼对视:“师妹,你希望我如何答?”
“……”
梅念一时间被问住了。
她不想两人的这种关系暴露在人前,更不想陆雨霁编造一个莫须有的人来作为借口。
见她好似怔然,陆雨霁稍稍垂首,两道气息隔着几寸距离交织。
冰蓝眼眸像幽幽深渊,引人沉溺进去。
他问:“师妹,我想知道,我们如今算什么关系?”
距离太近了,近得一呼一吸尽是属于陆雨霁的气息,梅念没有动,就这么看着他,背脊微微发麻。
有太多的男子围绕在她身旁,用尽手段勾引她,梅念轻易看出了这道目光背后暗藏的引诱。
春日的夜尚存凉意,垂丝海棠低垂,有风吹入,却吹不散寝居内的潮热。
素白的手指横移,点在起伏的喉结上。
梅念盈盈一笑,再次凑近,翘起的唇几乎贴上他,声音轻柔:“你希望我们是什么关系?师兄,你想做我的道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