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隐忍(一):华美衣裙被风扬起,像一朵花落向了陆雨霁
是陆雨霁接住了她。
梅念安然落地,顾不上旁的,急切望向浮生绘梦卷。
画卷仍定格在灵光溯回阵运转的刹那,天幕魔气翻涌,地面似人间炼狱,金光大阵重重铺开。一炷香已燃尽,那些幸存的优胜弟子已经离开了画卷。
到这里本该结束了,它好似顿住,片刻后,画面仍在继续。
阵心的她与柳尧皆消失不见。灵光溯回阵运转的刹那,他们便回到了过去,她与柳尧的对话、诛杀他的过程不曾出现在绘卷中。
灵光溯回阵继续运转着,天上的魔气消退,悬在天空中央的太阳开始东沉,顺着升起的轨迹往下落。
太阳在东沉,如同废墟般的玉郡在新生。
街巷口倒塌的包子摊重新支起,倒在地面的玉郡居民纷纷站起,大战留下的痕迹被法阵飞速抹去。
太阳沉入东边的瞬间,一声鸡鸣响起,火红圆日冉冉升起。
沉睡的玉郡活了过来。
画卷里的人们走在街头上,开始了普通又平静的一日。
浮生绘梦卷上的画面如烟岚消散,沉寂片刻后,几行金光大字浮现——
“邪魔柳尧死亡,‘憾生’梦境破。”
“魁首,灵霄宫梅念。”
字迹停留了几瞬,随后画面变幻,浮现出十个梦境分别的魁首名字以及魁首之下的优胜者名单。
名字变幻了片刻,呈现出最终的排名。
十个魁首的名字经过变动,在最上方的赫然是——
“总魁首,灵霄宫梅念。”
浮生绘梦卷前静了一瞬,梅念怔怔仰头,听见了周身血液簌簌奔流,一颗心急促跳跃,仿佛要跃出胸腔。
她下意识回头寻找陆雨霁的身影。
一双冰蓝眼眸低垂着望向她,他就在身后,一直都在看她。
“你……”喜悦撑得心中饱胀欲裂,梅念迫切得想问他看见没有。
“这排名不对。”晏渡山站起身,沉沉开口,“诸位都看见了,殿下用过金印积分清零,就算诛杀邪魔成了玉郡梦境的魁首,凭何位列第一?莫非是因为玉郡梦境中的裁决是道君?”
梅念眉眼间的雀跃褪了个干净。
这个老东西竟然敢含沙射影,说她是靠陆雨霁才得的第一!
一只手轻轻拦在梅念身前,陆雨霁神色平静,扫了好友一眼。
微生羽接收到信号,笑眯眯摇扇道:“方才有目共睹,道君分身回应求援后,便灵力耗尽离开绘卷。既然不在绘卷中,又怎能影响排名?”他一副“我都懂”的表情,劝慰道,“晏家主不要因家中子弟惜败,而迁怒旁人呀,下次继续努力。”
晏渡山再也维持不住从容假象,眼神骤然阴狠,指尖灵光闪烁。
微生羽见他像要动手,身形如风,转眼躲在了巫祝身后。
巫祝微微一笑:“晏家主,族中小辈胡言,还请海涵。既然晏家主疑心排名有误,不妨请大司命一观?”
众人看向端坐席间,不曾参与口舌之争的青年。他乌发金衣,眼覆白布,额心有道目形金纹。
曜山弟子以观星入道,能窥测命理。历代大司命的观星术修至臻境时,会失去一双眼,在额心生出天目,可勘探天机。
玉郡梦境裁决本应是他,但他在闭关,昨日才出关前来赴宴。裁决的差事由道君代劳,到底欠了份人情。
司命微微颔首,额心天目亮起。片刻后,他道:“无误。”
在晏渡山开口质疑前,他继续道:“十个梦境源自于四境内真实发生过的诛魔事件,防止弟子舞弊,梦境中人名、地名、细节均做了调整。”
“玉郡原名华玉郡,云天宗修士柳华玉为守城而亡,柳华玉之弟柳尧离开华玉郡,堕入魔道效忠魔王,封魔之战时,拾取了灭灵鼎碎片。封魔之战五十年后,柳尧化身医修潜入玉郡,十年间豢养邪魔残害民众,其师兄死前悔悟,向灵霄求援。”
“应邀前往的是濯尘剑尊,正是道君。”司命继续道,“道君亲至时,当即镇压柳尧,然华玉郡已被魔气侵袭,城内民众伤亡过半。”
“柳尧执念太深,无法彻底诛灭,一直镇压在灵霄禁阁内。恰逢流芳宴遴选,便将他投入绘卷中,作为弟子的试炼。”
晏渡山耐着性子听了一堆,甩袖道:“大司命说了许多,到底想说什么?这与排名有什么干系!”
司命转向梅念的方向,平和道:“殿下诛灭邪魔,并在绘卷中逆转过往,救华玉郡全城民众。十个梦境中,‘憾生’梦境的伤亡约等于无,殿下理应是第一。”
晏渡山面色铁青,还欲再辩,晏扶风阴沉道:“父亲不必再说,是我技不如人。”
此番争论本就是为了他,听见长子亲口认了,晏渡山几乎要被他气出一口血。
一直不曾开口的青年道君淡淡瞥去一眼。
“晏家主还有异议?”
晏渡山咬牙挤出二字:“岂敢。”
“我辈修道,既为诛魔,亦为苍生。十位魁首,师妹位列第一,乃名至实归。”陆雨霁语气平静,“若有人再生事端、恶意攀诬——”
濯尘剑铮然出鞘半寸,威压如山岳倾覆。
“濯尘剑下不留人。”
众人哑然无声,长剑回鞘威压散去,巫祝率先含笑道:“恭贺殿下夺魁。”
梅念盯着那张平静的侧脸,心脏重重一跳,护在她身前的陆雨霁后退一步,让她站于人前。
恍惚间,梅念听见了许多人向她道喜,或称赞她天纵奇才,或称赞她不愧为圣君与元君所出。
这是她第一次被人提及出身时,没有看见怜悯或暗讽的目光,只有惊叹。
“小师姐!”
丹棠笑容灿烂冲上来,她生了张活泼可爱的脸,力气却很大,一把将梅念举起。
包括鸣铮在内,更多灵霄弟子围聚过来,还有一同在玉郡梦境内诛魔的别宗弟子们。他们笑嘻嘻地道喜,夸她的纸鹤很厉害,求她传授秘诀。
梅念被高高举起,赞美声四面八方围绕过来,她耳根微微发烫,终是露出了笑。
平日里略微阴沉的眉眼舒展飞扬,眼眸透亮,笑意灿然。
一回头,之前站在她身后的陆雨霁给弟子们让了位置,静立在一旁。
他身前有位医修,不知是哪宗弟子,背着身看不清长相,只见她白衣乌发,钗环素净,正和声细语说着什么。
陆雨霁的神情波动了一瞬,随即颔首,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离去。
这样值得庆贺的时候,他竟在和别人说话。梅念眉头一拧,但太多人围在她身边,夸得她一颗心飘飘然,那点不悦很快被遗忘。
流芳宴遴选结束。
夜间召开庆功宴,供弟子们宴饮游玩。
从出了绘卷,围在梅念身旁的人没少过。那些从前瞧不起她的天骄们,巴巴上前来道贺,通通被卿月一扇子甩开,一张脸从白日到入夜,始终阴云密布。
有天骄骂道:“他有病吧!夺魁了还气性这么大,吃错药了!”
宴席接近尾声,围绕在梅念身旁的人才渐渐少了些。卿月合拢宝扇,看向衣裙华贵、鬓边钗环璀璨的少女。
“殿下。”他握紧扇柄,面上无笑,“你之前同我说,那剑穗扔了。当真是扔了吗?”
梅念喝了几杯灵酿,斜斜倚坐,一双眼向上抬,骄矜又盛气凌人。
“你在质问我?”
卿月五指握得更紧:“我只是……”
“你要是忘了我那日说过的话,现在就滚。”
卿月双足生根,定在原地。他当然没有忘记,梅念说过,不忠心、妒心重、不服管教、心中有其他主意的都不要。
容貌艳丽的青年脸色变幻,缓缓低下头,咬牙道:“是我不好,不问了。”
一只灵玉锦匣托着送到梅念面前,卿月低垂着头颅,姿态放低。
“庆贺殿下夺魁,这是给殿下的贺礼。”
梅念随意扫去,里面躺着一枚玉佩,刻有天狐族暗纹,华光隐隐流转,里头竟有修为。
“你把自己的修为练进去了?”
那玉佩送到梅念手中,卿月笑盈盈道:修行之道不易,送给殿下防身用。”
天狐族的修为与尾数相关,他看出梅念决意要入道,索性折了一尾修为炼入玉佩。
既然要送礼,就要送最好的,要是这份礼能让她记住,并且随身佩着,那就再值不过了。
今夜梅念收到了很多贺礼,卿月这份算送得最重。她把玩了几下莹润玉佩,唇角微翘,轻飘飘道:“还不错。”
卿月弯了弯眼眸,笑意渐深:“不如我为殿下佩上?”
梅念不经意瞥了眼上首,那处位置空悬。
陆雨霁没有出席宴席,一整个白日与夜间,他都没有露面,没有传音也没有赠礼给她。如今宴席将散,还是毫无动静。
梅念收回视线看卿月,神情淡淡点头。
这一切被站在原处的晏扶风尽收眼底,他不曾出席,晏渡山身为凤族之主,露面片刻也离席外出,站在长子身旁冷眼旁观了许久。
“我同你说过多少次,时机未到,要隐忍蛰伏。你倒好,输在一个没法修炼的废物身上。”
“灵霄不过眼下风光,但后继无人。待哪日,那擎天巨木倒了,你要她不是易如反掌。”
晏渡山阴沉瞥了眼长子:“我对你很失望。”
说罢,他不欲多言,负手而去。
晏扶风面无表情盯着梅念的方向,看着那狐狸献殷勤,垂在身侧的五指紧攥。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立于他身后,身量清瘦,周身被斗篷笼罩,窥探不到任何气息。
“少主考虑得如何?”
晏扶风没有回头:“既要合作,阁下总该亮明身份。”
黑影笑了笑,声音变幻莫测:“我能入此地,不惊动任何人,足以证明我的本事。少主落选,失了入学宫机会,你的父亲已对你心生不满。”
“你我仇敌一致,因利而聚,我能帮你,又何必知道我是谁?”
晏扶风扭头看向身后的黑影,这是一个魔修,深不可测,在入浮生绘梦卷前就找上了他。
那时他自恃能夺魁,不屑于魔修合作。
却没想到,最后会输在梅念,输在他最没预料到的人手上。
那尊华美脆弱的琉璃器皿,合该被他束之高阁,而不是反过来扎他的手。
晏扶风漠然颔首。
*
宴席散去,梅念回了住处。
蓬莱殿外花树参天,花枝横斜,与皎月一同倒映在湖面。
微醺醉意上涌,她不愿回蓬莱殿,非要素姑把她送到花树上,又把周围的人全部赶开,独自坐在枝头上吹夜风。
梅念靠着花树,望向湖中倒影。
今日受到了很多赞誉,但她心里明白自己无法修炼,天资再高也只能借助外力。
微凉夜风吹得鬓边的明珠流苏泠泠晃动。
寂静的夜里,响起沉缓脚步声,踏过地面的落花。
“师妹。”树下立了一道修长身影。
梅念目不斜视。
“师妹。”对方又唤了一声,耐心道,“我有贺礼相赠。”
梅念还是不搭理。
陆雨霁默然片刻,正要御风上去,听见花枝丛里传出冷冷的一句:“不许上来。”
说话间,她挪动了一下,腰间的玉佩与佩环碰撞,声音清脆悦耳。
陆雨霁凝神望去,见华服少女坐在花树枝头,似乎佩着枚陌生玉佩,披帛垂落,遮去了它的模样,不知何人所赠。
他大约猜到梅念为何不悦,解释道:“先前不在,是去准备贺礼了。”
听见这话,积攒的不悦似风一般散了,梅念纡尊降贵往下瞥,慢吞吞道:“是什么?”
陆雨霁望着被披帛遮挡的玉佩,指尖抬起,召出纸鸢飞到梅念身旁,平静道:“师妹,先下来。”
梅念隔着繁茂花枝,定定看了他一眼。
忽然想起幼时她也曾爬到树上,陆雨霁就如现在这样,站在树下,张开双臂接住她。
为什么要纸鸢呢?她想。
梅念纵身跃下。
花树间,华美衣裙被风扬起,像一朵花落向了陆雨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