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浮生绘梦(八):“兄长。”(新增1700字)
韶父怔然望着此幕,脸色煞白,嗬嗬穿着粗气。
“不、不……怎么会如此……定是他出事了……”
“谁出事了?”一道冷淡到漠然的声音拽回了韶父即将崩盘的理智。
韶父怔然望着冷静的女儿,望着她与亡妻有七分相似的眉眼,一直支撑着他的那口心气忽的散了,整个人宛如苍老了十余岁。
“是胥仙尊,禁制是胥仙尊布下的。”他声音苦涩,“他说,只要他不出事,禁制就不会破。韶府、玉郡就能保住。”
事已至此,韶父无心再去想为什么女儿会忽然出现在这,又为什么知道了这么多。那秘密在心底积压了多年,此刻只想痛痛快快吐露出去。
他三言两句交代了这些年所发生的。
“我和你娘,是青梅竹马的情谊,在我一穷二白的时候,她就嫁给我了,我们说好了要陪对方一辈子。可她身子不好,你出生后没几年,病得厉害,眼看着人就要不行了,我请遍了医修,都说时日无多,早日准备后事。”
“然后,他来了。”
妻子重病,女儿年幼,在韶父最绝望时,青年医修云游到玉郡,听闻此事,主动上门相助。
他说韶夫人作为凡人,寿命大限已至。但他有偏方为她延寿,起死回生,但从未给人用过,或许她会成为一个怪物。
青年医修神情温柔悲悯,请韶父自己做出决断。
韶父看着重病昏睡的妻子许久,闭上眼,点了点头。
几日后,韶府的韶夫人病重身亡,办了一场丧事,她所住的院子也被封起来。
无人知晓棺木里是空的,真正的韶夫人还在院子里,服下了医修的药。在门窗封死,漆黑无光的屋子里躺了七天,她醒过来了。
韶父看着妻子漆黑的眼瞳,微微上翘的唇,行为举止和从前别无二致。可他却觉得,眼前的人不是相识了二十余年的妻子,而是一只披着妻子人皮的怪物。
他不敢面对,匆匆逃离院子,留下几个信得过的家仆照顾。
很快,去照顾的家仆接二连三消失了。
韶父发现他起死回生的妻子在吃人。
他冲到医馆,像疯子一样质问医修,逼迫医修把他真正的妻子还回来。
青年医修那张容貌损毁的脸上,依然浮现温柔悲悯的浅笑。
“可是,我已经告诉过你这个法子不是万无一失的,让她变成怪物,是你的选择。并非我的过错。”
直到此刻,韶父终于明白,他是蓄意的。
面对韶父几乎要吃人的目光,他微微一笑:“玉郡内谁人不知,韶夫人重病身亡,棺木也已下葬。”
“你可以去胥明之那揭发我。毕竟我也很想看看,他会不会把我杀了。”
韶父找到胥明之,将此事一一告知。
驻守玉郡近百年,为玉郡尽心竭力、备受玉郡人爱戴的仙尊恍然了许久,一言不发到了韶府。
一眼看穿韶夫人已经变成了魔,有人在她身上下了无比强大的保护禁制。
胥明之没有把握将其就地诛杀,于是设下重重禁制,把韶夫人的院子彻底封禁。并告诉韶父,禁制与他性命相连,只要他活着,就会保韶府与玉郡安宁。
至于欺骗他,将他的妻子变成邪魔的青年医修,胥明之只字未提如何处置。
临走前,胥明之对他施了术法,并留下一句话:“此事就当从未发生过,不要向旁人提起。否则,你会死。”
韶父站在夫人的院子前,泪流满面,独自咽下了这苦果。
一年又一年,里面的邪魔越发强大,并滋生出更多的魔物,禁制开始松动,偶尔会有魔物逃逸作乱。
胥明之总是及时赶到,诛杀魔物后,再次加固禁制。
多次反复后,胥明之受到反噬,肉眼可见地气色衰败下去。
韶父再次提出了向仙门求援,请求修为更高的修士来处理。
胥明之抹去唇边的血,断然拒绝。沉默许久后,喃喃道:“它们只是渴慕血肉,若吃饱了,便会安分下来。”
韶父怔怔看着这位守卫玉郡百余年的仙尊。
他闭了闭眼,垂在身侧的手轻颤着,平静道:“你喂些活人进去。否则禁制一破,整座玉郡都将邪魔肆虐。”
韶父不明白,胥明之为什么要固执地包庇那医修,但他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的凝儿那样小,玉郡城中还有数万人,他的亲朋好友都在其中。
杀人这种事情,有了一次便会有第二次。
韶府开始隔三差五招揽新的仆从,给的报酬格外丰厚。
起初喂一次,能安分半年。渐渐的,时间越来越短,暴动愈发频繁。
韶父终于意识到,那看似冷静强大的胥仙尊是已经疯了,才会想出这种扬汤止沸的法子。
“我知道禁制坚持不了太久了……听闻谢家大郎君回来,我就匆匆到谢府提亲,定了你与小郎君的婚事,想着这事哪日捂不住了,看在小郎君的份上,他也会庇佑你一二。”
“是爹鬼迷心窍,糊涂!糊涂啊!”
韶父最后两声如泣血,说罢嗬嗬喘气,一手捂着脖子,七窍缓缓渗血。
血混着眼泪往下落,他跪倒在地上,回望魔气冲天的后院方向,用最后的力气推了梅念一把:“走、快走……”
韶父的手无力落下,气息断绝倒地。一双含着血与泪的眼睛圆睁着,到死也没有闭上。
梅念上前一步,掏出锦帕覆在他的脸上,隔着锦帕为他合上双眼。
韶父是个好爹,到死都在为女儿打算。
但他一步步泥足深陷,害死了太多的人,偿命是应当的。
她没有再看,召出纸鹤,赶向魔气冲天的庭院。
丹棠和鸣铮察觉到后院禁制松动时,已经第一时间赶到,此刻正竭尽全力诛杀往外涌的魔物,腕间的印记金光闪烁,几乎没有暗下来过。
炸开的符篆与剑气纵横交错。
韶夫人居住的庭院已成了噩梦般的场景,正门裂开一道缝隙,无数狰狞扭曲的魔物争先恐后向外挤,对门外的修士垂涎欲滴。
两人几乎要力竭时,身后一阵风吹来,数十只小鹤与他们擦肩而过,利剑般冲入禁制裂缝,如猎手疯狂捕食。
“把它们逼回去,坚持一刻钟。”少女冷静的声音传入两人耳内。
丹棠扭头看见梅念,如见救星,强撑着将手中雷符全部甩出,轰鸣炸裂声震得地面摇动,硬生生逼退一波魔潮。
鸣铮没有回头,一剑连挑三只魔物,沉声道:“好。”
他反手握剑,于掌心一横,鲜血汩汩流下,随后两手握剑,笔直嵌入地面。
剑意凛然荡开,逼得门缝内的魔物向后退了几寸,但转瞬间,又汹涌向前扑。
鸣铮握剑的手指骨翻白,鲜血顺着掌心横流,染红剑刃。他单膝跪于门前,紧咬牙关,竭力压住手中的剑。
魔物的嘶吼与各种轰鸣爆炸声不绝于耳。
梅念眉眼沉静,捏碎了一把聚灵珠,灵力汇聚于指尖,随意念化作千丝万缕。
素白指尖指引灵力,凝成一重又一重的法阵。
精妙勾连的法阵似针线,穿过禁制两段裂口,将其一点点缝合。
庭院大门敞开的缝隙一寸、一寸地缩小。
“轰——”
禁制缝合的刹那,大门轰然合上,将魔潮尽数封印在门后。
梅念气力耗尽,身子一软,险些从纸鹤上跌下去。
鸣铮拔剑起身,拭去唇边的血,见她要摔,下意识迈开步子伸手去接。
然而丹棠离得比他更近,翻身上了纸鹤,动作更快地扶住梅念。
梅念稍稍缓过劲,恹恹靠着丹棠,瞥了眼一旁的鸣铮。
手伸在半空,也不知在摆什么造型。
“上来。”她语气不耐,驱使纸鹤低飞。
鸣铮抿了抿唇,足尖一点跃上纸鹤。
纸鹤振翅高飞,上空的天已黑透,下方的玉郡街道明灯高悬。
乞巧佳节,街上行人熙熙攘攘,欢声笑语不断,完全不知自己刚刚一只脚已经踏进阎王殿。
若禁制没有修复,光是那些外溢的邪魔,就能将这些人全吃了。
梅念简明扼要复述了韶父告诉她的事。
“不是勾结……原来是包庇啊!”丹棠不可置信道,“这位胥仙尊图什么,他守了玉郡这么多年,为了保住这个医修,简直丧心病狂!”
正骂着,丹棠瞥见梅念唇色泛白,神情恹恹不语,忙念了避风诀,一手揽着梅念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鸣铮坐在后头,视线在丹棠的手上停留片刻,移开眼道:“图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禁制没有彻底破开,代表胥明之没有死,但受了重伤。今夜是乞巧,医修联合了城中其他修士设下驱魔阵,让城中的人出门聚在一处。打的什么主意,一目了然。”
丹棠很快反应过来:“因为他算准了胥明之今夜极有可能会死!”
届时禁制破开,城里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哪怕知道这是梦境,丹棠依然后背冒出一股寒气。
梅念勉强缓过来,从丹棠怀里坐起身,指尖一抬放出小鹤。
这只小鹤里有胥明之的气息。
那夜就是凭借这小鹤,她才意外发现胥明之踪迹,反向追踪去了医馆。
她再次给纸鹤喂下聚灵珠,驱使它飞得更快。
“所以,胥明之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今天晚上。
*
玉郡城,淮河上游。
河面映着粼粼月波,一道剑气横贯,劈得河面一分为二,掀起波涛狂澜。
剑意直冲胥明之而去。
他多年来苦苦维持禁制,所受反噬颇多,加上常年夜里行走诛魔,早已不如当年强盛时。
胥明之暴退数丈避开,牵动伤势,猛地吐出一口血,
红衣青年凌空立于湖面,脸上扣一副鬼面,手中长剑杀意凛然。
此人忽然冒出来杀他,交手后,他发现青年身上本就有伤,看准时机出手打伤了青年想逼退对方,此人却紧追不放,非要置人于死地。
胥明之暗叹风水轮流转,也轮到了他被人追杀的一日。
“你来杀我,说明查到了韶府的事……”他以剑支地,勉强直起身,“我若死了,整座玉郡、所有的人都保不住。”
鬼面后传出一声笑。
晏扶风剑指胥明之,似笑非笑道:“正是因为知道,才要杀你。”
他已查到城中邪魔作乱源自于医修与胥明之,亦知晓了韶府里有只恐怖邪魔被锁在禁制内。他本打算先杀医修,再杀胥明之,与医修交手时,他将其重伤,可惜对方逃得太快,他索性来杀胥明之。
杀了他,邪魔冲天而出,不仅玉郡里的凡人会死,入梦的弟子十有八九也会湮灭在魔潮里。
他要的便是这些人被淘汰。
一把现成的刀递到手边,为何不用?
晏扶风漠然挥剑,朝强弩之末的胥明之骤然劈下!
剑气横贯地面,草木倾折,直逼胥明之的刹那,一道长影倏地卷过。
月色下,披帛似游龙,携璀璨灵光重重击向刚挥出一剑,还未有所防备的晏扶风。
披帛内所有的灵力汇聚于这一击。
他反应极快提剑横挡,巨力迎面袭来,震得灵府动荡,牵动了他先前在秘境所受的暗伤。
红衣身影吐出一口血,斜飞出去。
梅念一击得手,毫不恋战,驱使纸鹤飞离。
丹棠和鸣铮立刻绑了胥明之,撬开他的嘴喂下丹药续命。
纸鹤振翅高飞,直冲谢府方向。
梅念回头遥遥一瞥,远处,那道阴魂不散的影子正在追来。
几颗聚灵珠捏碎,她手指如飞,在纸鹤双翼再添几道迅捷法阵。
霎时间,纸鹤化作流光,将那追逐的身影远远甩脱。
丹棠为梅念撑起避风结界,瞥见急速倒退的街景,脸色白惨惨。
太快了,她有点想吐。
夜风呼啸卷过,胥明之伤得极重,丹药下肚脸上勉强提起几分血色。
“你们……”身上的缚仙索绑得很紧,他勉力坐起,目光扫过救了他的三人。
两女一男,都戴了面具,看不出身份。
其中一个女修目光极冷,看他好似在看仇敌。
梅念昨夜被他追杀,为了救他一命还用尽了法器,此刻看胥明之万分不顺眼。
鸣铮下山诛魔次数最多,胡扯道:“我们奉师门之命来追查,你的所作所为,云天宗已经知晓。”
听见云天宗三字,胥明之神情恍惚。
当初与师姐一同接到外出驻城的任务,意气风发下山的日子,仿佛就在昨日。
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纸鹤从街道上方掠过,玉郡的人们大半年不曾夜里出门,难得今夜无邪魔作乱,街上热闹极了。
胥明之沉默望着飞掠而过的繁华景象。
曾几何时,这样的繁华景象夜夜可见。
纸鹤飞入了谢府,在梅念暂居的小院落脚。
她紧抿着唇,落下一道幻阵,院内侍女行走自如,对忽然出现的四人视而不见。
“找个空屋把他丢进去,我有话要问。”梅念习惯性发号施令。
丹棠唯梅念马首是瞻,当即架起胥明之跳下纸鹤。
纸鹤缩至蝴蝶大小,落在梅念肩头,刚一落地,她眼前黑影晃动,步子踉跄几下。
鸣铮下意识伸手去扶。
一只手托住她的手臂,梅念眨了眨眼,逼退眼前重影,仰头望去。
皎月高悬,银辉洒遍庭院,落了眼前的青年满身。
梅念一怔:“你怎么在这?”
之前用凌素师姐身份的时候,她一扭头,人就不见了。今夜真稀奇,他竟不出门去救人。
陆雨霁对多出来的三人熟视无睹,垂眼道:“今夜乞巧,城内布了驱魔阵。”
没有邪魔横行,入梦的弟子自然不会遇到危险,无人求援,他便不必外出了。
鸣铮落后半步,指尖蜷了蜷。
他认得此人,是谢府大郎君,当日代家中幼弟去韶府迎亲。从名义上来说,梅念如今算是他的弟妹。
可他们对话熟稔,还能来她的院子,想来关系匪浅。
梦境中的丹棠身形瘦小,扛着个半死不活的胥明之,不免有些吃力。
很快,肩上压力骤减。扭头一看,竟是鸣铮冷着脸,主动搭了把手。
她直道稀奇,这位最讨厌旁人指手画脚的小师兄,也有这么听话的一天。
梅念发觉陆雨霁正盯着她看。
准确来说是盯着她的唇,眸光复杂难辨。
她反手一抹,白皙手背上多了一抹刺目的殷红。
唇边血渍抹开后,染得唇瓣深深浅浅,似没涂抹均匀的胭脂。
陆雨霁沉默抬手,指腹落在唇瓣上,轻轻擦去血渍。
“啪!”
他手上挨了一记打。
眼前的梅念警惕倒退两步,身上似长了刺,“不许帮我,离我远点!”
陆雨霁:“……”
在师妹眼中,他大约是比邪魔更可怕的存在,随时会让她的积分清零。
梅念急着去审问胥明之,扭头便走,袖子忽然被轻扯了一下。
一个食盒递来。
“先用饭。”青年立于月色下,补充道,“这不算求援。”
忙到月上枝头,梅念滴水未进,此刻虽然想吃也顾不上,敷衍道:“你先拿着。”
胥明之被安置在耳房,面色青白灰败,一副命不久矣之相。
三人如同判官,围坐在他面前,中间那位少女身上无灵力波动,却明显是三人里的主导。
他靠着墙,气息微弱道:“这几日夜里在追查真相的,也是你们?”
梅念想起那夜的狼狈,冷冷横他一眼:“废话少说,你和那医修是什么关系?”
胥明之沉默半响,声音滞涩:“他是我的师弟。奉命守城的是师姐与我,他是师姐的阿弟,年纪尚小,师姐不放心他独自在宗门,便带着他一起到了玉郡。所以负责守城的修士,实际上是三人。”
鸣铮抱着剑微微皱眉:“为什么从没听玉郡中的人提起过他?”
他打听两日,从来没有人提起过第三个守城修士。
胥明之唇色苍白地笑了笑,牵扯到灵府的伤,他没有解惑,咳嗽着继续往下讲。
“师姐与我驻城十年。阿尧来的时候,不足八岁,那时魔物横行,我们忙着诛魔、布护城大阵,他算是玉郡里的百姓帮忙看着长大的。他修医道,城里的人叫他小柳医师。”
那时日子虽然艰难,众人团结一心,彼此鼓劲坚持,对前来驻城的修士敬重爱戴。
一切的转折在守城第十年。
胥明之平静叙述:“魔王手下的人想攻下玉郡,献给魔王。那一战惨烈,求援久久不至,眼看大阵要破,师姐选择只身出城,留我在城内护阵。”
“师姐死了,我活下来了,阿尧变得疯癫,每日在城里辱骂众人。”
“某天晚上他来找我,我以为他不疯了,没想到他是来杀我的。”胥明之的神情毫无波动,似一尊木像,“他对我说了一句话——”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可我没死,因为师姐太了解阿尧,在他身上施了神魂禁术,防止他有朝一日想岔了,因迁怒对我起了杀心。”
那日以后柳尧人间蒸发,从玉郡中消失。
一个疯子的消失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久而久之,就被遗忘了。
唯有胥明之,日夜都记得这一句“为什么死的不是你”,渐渐生了心魔。
再次见到柳尧,他明白对方在报复玉郡内的所有人,可即使如此,数十年积压下来的沉重愧疚让他选择了包庇,一错再错,以至于无法回头。
胥明之喃喃道:“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倘若当初死的是我该多好。”
丹棠手里的符篆捏得咯吱响,恨不得用雷轰他两记:“这不是你包庇徇私的理由,修道之人,不诛魔除恶,反而做帮凶!柳仙尊为玉郡而亡,要是预见今日,知道自己的师弟和阿弟成了这样,真是要气得活过来。你一再纵容他作恶,说到底是你胆怯逃避!”
“你说得对,是我堕入魔障,负了师姐的苦心。”胥明之苦笑,无从辩驳。
“事后悔悟最无用。”梅念语气更冷,“盈春阁内的药包里原本有什么,你为什么要追杀调查盈春阁的人?”
胥明之沉默了更久。
他告诉梅念等人,盈春阁内的药包里藏有魔种,不止是盈春阁,医馆分发的汤药、平日赠出去的药包,多少都掺杂了魔种。
他心中有愧,无法对柳尧出剑,只好每夜寻找被种下魔种之人,诛灭他们体内魔种。
百密终有一疏,因他疏漏,盈春阁多了三个因邪魔横死的女子。
柳尧无法直接杀他。
无论是在韶府后院豢养,或是散播魔种,都是为了耗死胥明之。
久久没能杀了他,柳尧杀意愈发重,察觉到有人在调查当年真相,在暗中蓄意引导胥明之是幕后真凶,想借旁人的手杀了他。
“待我一死,禁制破后,韶府后院的邪魔出世,玉郡将要倾覆……”
丹棠久久说不出话。
浮生绘梦卷里的梦境,都源自四境内真实所发生的诛魔事件,她们正在经历过去,所以在从前,真的有无数的人死在了邪魔手中。
鸣铮手中长剑出鞘,铛然横在胥明之颈间,“就为了一人,要搭上满城的人?”
“你知不知道你那个好师弟,算准今夜有人去杀你,特意把全城的人引出来,好让邪魔一锅端了!”
剑刃逼近,胥明之颈间即刻见血。
他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几番欲言又止后,极轻地点了点头。
“我知。”胥明之目中有泪,低声道,“所以在你们来之前,我已上报灵霄宫……有灵霄修士出面,大抵能阻止他。”
“我大限将至,大约只能撑过今夜。白日里魔气稀薄,劳烦各位道友去往韶府后院,将那邪魔暂时封印。”
梅念推门而出,皎月离了枝头,已升至半空,街道上繁华喧嚣之声远远飘入谢府的院墙。
这个梦境中,不会有灵霄修士来了。
她与丹棠、鸣铮就是灵霄修士。
那当初前来真正前来玉郡诛魔的灵霄宫修士又是谁?
梅念望向立于廊下的修长身影。他不曾离去,提着食盒在远处等候。
近日耗神过度,一到入夜时分,梅念的寒症发作得频繁,灵脉里疼得似针扎。她懒得挪动两步进屋,索性靠着廊柱,坐在廊下。
微凉夜风吹拂着。
一道影子笼罩下来,挡去了月色与凉风。
梅念肩上微沉,多了件湖绸披风。
眼前的青年俯下身,手指扯住系带,系好一个齐整漂亮的结。
一碟用灵力温着,尚且温热的酥点放在梅念膝头上。
梅念拈起一块,视线上移,落于平静无澜的面容,与束得一丝不苟的襟扣上。
她忽然想知道,昨夜那时,陆雨霁在想什么。
他正要直起身,素白的手拽住了他的衣襟,稍稍用力,高束的领口微松,露出藏在底下的斑驳痕迹。
过去一夜,那些痕迹已经化作淤红。
落在冷玉似的皮肤上,让梅念想起了艳丽又荼蘼的花。
“兄长。”少女仰着头,眼眸弯弯,用了韶小姐应该唤的称呼,“要是哪日我做了十恶不赦的坏事,你会包庇我,还是一剑杀了我?”
她的声音轻柔,藏着丝丝恶劣。
襟扣上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陆雨霁垂眼凝视那双含笑的眼。
“你不会。”
他的师妹不是柳尧。
但梅念不依不饶,手上力度更重,拽得他向前倾身,“如果我就是做了呢?”
两道气息骤然贴近,月色在两道交叠的影子间流淌。
陆雨霁缓缓开口:“既为兄长,就有教导之责。”
“若有朝一日,你犯下难以挽回的大错,定是我教导无方。”
梅念怔忪了一瞬,紧接着,便听见陆雨霁的下一句。
“我的剑永远不会指向你。”
“一切罪责,由我代为受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