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窥心(四):舌尖似一尾鱼,扫过陆雨霁的指腹(修)
梅念饶有趣味打量陆雨霁。
那张似高山积雪的面容仍然冷肃、不起波澜。
然而梅念察觉了他刹那的失神,僵直不动的指尖,以及襟扣上方极轻滚动的喉结。
隐秘的兴奋像小电弧,从梅念的指尖噼里啪啦往上蹿,一路游到发梢。
她深知好玩的玩具要留着慢慢玩。
在陆雨霁回过神时,织金裙摆似轻盈凤尾蝶扫过他的衣袍,梅念已悠然坐回去,仿佛刚才只是过来随口抱怨了一句。
“快点,慢死了。”大小姐抱着金虎,板起脸,高高在上地催促。
他克制闭目,另拿起一朵新的花继续采摘。
映在地面的窗棂虚影缓慢移动。
百花蜜羹制作工序繁琐,花费许多时间才熬得一碗。蜜羹盛在玉碗中,色如琥珀,花香芬芳扑鼻。
陆雨霁端起蜜羹,梅念懒懒倚坐,有一搭没一搭捏金虎的耳朵,丝毫没有伸手去接的意思。
很快,梅念视野里多了双云靴,以及盛满百花蜜羹的玉碗。
随着眼前的人弯下腰,淡淡花香拂面,摘了许多花,他的衣袍盈满香气。
指骨分明的手捏着玉勺,舀了蜜羹,晾了三息才递至梅念唇边。
梅念的唇极轻地翘起,纡尊降贵张口,含住玉勺,吃完送到嘴边的蜜羹。
许多种花香在唇舌间散开,蜜羹甜津津的,余味回甘不腻人。
陆雨霁默不作声,一勺又一勺喂她。
花香四溢,一人喂一人吃,如此平和的场景,令他想起梅念幼时全然信任依赖他的时候。
一碗见底,梅念的唇沾了些莹润色泽。
多年积累的习惯已成自然,陆雨霁下意识抬手,指腹擦过柔软的唇。
梅念不合时宜的,再次想起洗心池内所看见的梦境。
鬼使神差地,她舔了一下唇。
舌尖似一尾鱼,扫过陆雨霁的指腹,留下极其短暂的温热触感。
那只手没收回也没动,梅念抬眼去瞧,他半垂着眼,目光沉沉压下来。
四周静了一瞬。
噼里啪啦的小电弧再次顺着手指梅念的往上蹿,除此之外,还有一点心虚。梅念面上不显,漫不经心睨他一眼。
“喝完了还不端走?”
陆雨霁默然不语,端着空碗直起身,指尖在袖袍下轻轻捻了几下。
温热濡湿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上面。
师妹今日有些古怪。
罢了,她向来随心所欲。
陆雨霁已经恢复一贯的冷肃平静,说起早上的议事:“师妹,流芳宴的章程改了。此番遴选不再限制修为,只要身怀卓绝才能,都可以参与。我已拟定重开学宫,优胜者能进学宫修习。”
梅念半晌没说话。
流芳宴传承千年有余,规则从没变过。她很清楚改动是谁提的,是为谁而改。
这背后不是一两句话的事,不知道陆雨霁许了那些大宗世家什么好处,才逼得他们点头。
自作主张。她在心里恶狠狠骂了一句。
她才不要去。
去了就是要把自己无法修炼的事摆在所有人面前,被看,被议论,被指点。
抵触之余,一点不甘冒出头。
她还是不甘心,不甘心坐在华美看台上,看着那群讨厌的人备受赞誉。
“师妹。”陆雨霁唤她,声音缓缓,“这次去吗?”
“……”
梅念抱着金虎起身,头也不回地出门。
离去前,轻飘飘丢了句模棱两可的话:“到时候再说。”
*
灵霄宫的弟子们发现了一件稀罕事。
上百年不踏足漱雪峰的大小姐,最近常往漱雪峰去。
她每次来,都说是来找殷离,但他白日几乎都在练剑,使唤不了殷离,她便顺理成章使唤陆雨霁。
梅念对这座冷冰冰的主峰很不满。
闲着无事便四处挑刺,嫌太冷,嫌没有花草,嫌亭子不漂亮,嫌座椅不舒服。
陆雨霁由着她折腾,但凡她不满意的地方便差人去换。
终年积雪不化的漱雪峰上设了辟寒阵,造了专供她休息的小亭,姹紫嫣红的花草点缀在素白山峰上。
哪怕殷离再迟钝,也反应过来,梅念不是真的来找他的。
他有一点浅浅的失落。
可转念一想,即便不是专程为他而来,能时常见到,亦是很值得高兴的事情。
他与殿下,恰如云泥之别,侍奉她已经是格外好运,殷离从来没有想要更多。
梅念在灵霄宫内频繁来往,时常遇到之前一起下山诛魔的同门。
叫做丹棠的符修师妹每次遇见她,都会送一小匣新画的辟寒符。
还有那个讨厌的剑修,竟主动同她打招呼,梅念没搭理,把他当一团空气。
梅念又一次从漱雪峰下来时,回流玉小筑的路上遇见了散学的丹棠。
弟子们从各峰涌出,天上流光滑过,不知在争夺什么。
她顺口问了句这是在做什么。
“他们在挤食堂呢。”丹棠看向骄纵漂亮的少女,忽然萌生大胆想法,“小师姐,你没去过食堂吧?”
正是午膳时分,大食堂里入目都是人,各宫弟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用饭,还有吃着就开始切磋起来的。
梅念看着面前的饭菜,又看了一眼坐在对面,殷勤帮她端茶递汤的符修师妹。
她的四周,坐着很多和丹棠相熟的同宫弟子,或好奇或拘谨悄悄打量。
梅念捏紧指尖。
见鬼了,她竟然答应来这种闹哄哄的地方。
丹棠迎上梅念的视线,羞赧道:“小师姐之前给了我聚灵丹,又用法器救我性命,我心里一直很感激……今日吃炙鹿肉,是这儿最受欢迎的一道菜,你尝尝?”
顶着她期待的目光,梅念吃了一口。
算不上难吃,但对她这种挑嘴的人来说,和好吃半点不沾边。
“……尚可。”
丹棠提起的心落回肚子里,灿烂一笑后,开始认真吃饭。
吃饭期间,弟子们聊起长老间的八卦或者下山诛魔路上遇到的趣事。
梅念饭没吃两口,八卦倒是听得意犹未尽。
用完一顿饭,丹棠麻利收拣了餐盘,满含期待看向梅念:“小师姐,你以后还来吗?”
梅念想听讲她们八卦,又不想吃这的饭菜,只当没听见她说话。
“白玉京里有家味道不错的酒楼,下个月带你去吃,算是回请。”说着,她回头环视一圈,命令道,“你们也来。”
静了片刻后,她们骤然爆发欢呼。
谁不知大小姐出手最为阔绰。
一群年纪差不多的师姐师妹围着梅念出门,继续凑在一块讲八卦,刚出门,梅念又遇见了那个讨厌剑修。
鸣铮在此处看见她,目露惊诧,动了动唇,正要说些什么时,就见被簇拥的少女眉心微皱。
“别挡路。”她语气冷冰冰,和刚才与她们说笑时完全不一样。
鸣铮抿紧了唇,僵硬退至一侧让开。
华服少女被簇拥着走远。
*
梅念喜欢好玩的,更喜欢新鲜的。
找到了有趣的新玩伴,她新鲜劲上来,去漱雪峰的频率骤然减少。
灵霄宫月底休沐,殷离在漱雪峰待满了一个月,终于可以搬离。
因她近一个月隔三差五往漱雪峰去,灵霄宫里传开了她很护短的流言,加上之前同去洛水郡诛魔的丹棠等人绘声绘色宣传梅念救人的事迹,她的风评竟变好了几分。
梅念舒舒服服坐在亭子里,殷离端来一盘新烤的桃仁蜜酥,又替她斟了一盏花茶。
“殿下,茶好了。”
梅念拈起一块咬下,托着下颌道:“这个口味不错。”
殷离抿唇笑了一下,颊边泛起很浅的笑窝。
亭外忽然传来一道含笑的嗓音:“殿下好雅兴。”
梅念抬眼看去,一道艳丽身影从花径尽头走来。卿月身着织金绿衣,手中捏了柄折扇,狭长眼眸微微上挑,含着笑意望向她。
他的视线扫过站在梅念身侧的殷离,目光冷了冷,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你来做什么?”梅念连寒暄都没给他。
“这话好让人伤心。”卿月笑吟吟地在石桌对面坐下,自然得好像回到自己家中,“我来给殿下带好消息。”
“殿下应该知道,流芳宴改了规则,无修为者也能参加了。”
梅念抿了口茶,没搭理他。
“殿下不好奇当时议事的情形?”卿月把玩着折扇,含笑桃花眼不动声色打量她,“道君好大的手笔,灵霄宫数万册典籍说给就给,还搭上一条灵脉当彩头,叫那些想反对的都找不出由头。”
“道君可谓是用心良苦呢。”他忽然轻叹,“不过每每想起,就替殿下惋惜,若不是当年元君因他受伤,殿下本该……”
“哗啦——”
一盏喝剩的温热花茶砸到了卿月脸上,玉盏落地碎作几块。
亭中寂静无声,殷离默默弯腰收拣狼藉。
茶水顺着艳丽风流的眉眼滑落,浸湿了衣袍。
卿月对上梅念冰冷阴沉的目光,心头微微一跳,这与她平常的反应可不太一样。
若是从前说起这个,她虽动怒,眼中更多的是那种迁怒般的恨意。如今他一时也看不出梅念在想什么。
“是我胡说八道,该罚,殿下消消气。”他任茶水滴落,姿态放得极低,一对雪白狐耳耷拉着,模样好不可怜。
他手里捧了一本装裱精致的阵道典籍。
“我今日是来给殿下送书的。这上古孤本,我费了好些功夫才弄到手呢,里面记载的几座古阵颇有意思。”
梅念冷冷瞥去一眼。
卿月缠她最久,是少数几个知道她喜欢钻研阵道的人。这些年他搜罗过许多阵道典籍送来,即使她没赏过好脸色,他也照送不误。
视线停留片刻后,卿月手里的那本书被取走。
他悄悄松了一口气,忙扬起笑,正要说两句好话哄她消气,目光忽然扫到梅念手边的一条剑穗。
银白色,系了枚莹润剔透的平安扣玉坠。
看着像男子样式。
卿月目光微动,面上的笑意淡了刹那,浅笑夸道:“这剑穗看着精巧,殿下何时买的?”
换了玉之后,梅念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时候送出去,又总觉得莫名其妙送陆雨霁一条剑穗有堕她的威风。拖拖拉拉一个月,至今留在手里。
梅念见他如同好奇,伸手想拿起来瞧一眼。
淡紫披帛倏地飞出,重重抽开那只手。
卿月疼得闷哼一声,错愕看向端坐的少女,她面容阴沉,眼中警告之色显露无疑。
“别碰。”
他很熟悉这种表情。
凡是被梅念划入领地的人或者物,当旁人想触碰,她骨子里的独占欲便格外明显。
一种强烈的不甘啃噬着他的心脏。
凭什么呢,凭什么连一个死物都被她护着,却不肯垂怜他半点好脸色。哪怕指间漏几分好,他亦甘愿伏在她脚边摇尾乞怜。
卿月的喉咙上下滚动,死死掐着掌心,极力维持笑意,“我赠了殿下古籍,能否讨个赏,这穗子我很喜欢。”
“不行,我留着有用。”梅念拒绝得不假思索,顺手从芥子珠里摸了件法器抛向他。
卿月下意识接住她赠的东西。
是件品质上乘的护身法宝,放在外面万金难求。他的手指却一寸寸收紧,竭力维持着表情。
这些年他像条狗一样在她面前摇尾巴,搜罗了无数珍奇异宝讨她欢心,梅念高兴时,就随手赏点什么。她出手是很大方,可送了什么,怕是连自己都记不住。
卿月一直以为,在梅念的世界里,只有赏,没有赠礼。
他深深望着梅念,脑海里闪过无数张面孔。
是谁?
是旁边这个唯唯诺诺、整天跟在她身后的殷离?
还是新来的,勾引她、讨了她欢心的贱人?
又或者是……威慑四境,将她护得密不透风的陆雨霁?
想到漱雪峰上那个人,一些无法遏制的阴暗念头翻涌。
如果这个人不在了会怎样?如果没有人护着她,她还能像现在这样居高临下地坐着,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睨他吗?
高高在上的大小姐无人庇佑,该是何种姿态。
卿月压下秽念,盈盈笑道:“谢殿下的赏。”
梅念不喜欢他刚才那一瞬间的眼神。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他看向过来的时候,让她很不舒服。
“没事就滚。”梅念直接赶人。
卿月笑意不改,起身行至亭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道:“对了,有一件事殿下大约会感兴趣。”
“晏扶风好像出事了。他去秘境历练,已经许久没有传回音讯了。凤族里瞒着这个消息,估计族内正焦头烂额呢。”
梅念的心脏猛地跳了两下,想起那枚乌金小令。
从她托不留仙杀人到现在,已经过去将近两个月了。
不留仙阁主当初应允,三个月内必会给她一个结果。
他得手了?
可是还没收到那边的传音,是否真死了尚未可知。
梅念压住怦怦狂跳的心,随意拨了拨鬓边的珠钗,讥诮道:“真是一件值得点爆竹的好事。”
凤族少主与灵霄宫殿下不睦,四境皆知。
卿月看了梅念片刻,浅笑着躬身道别。
经过殷离身边时,卿月停了半步,冷冷斜了正在更换新茶具的沉默少年一眼。
比起外头那些勾引梅念的贱人,他更讨厌这个名正言顺留在她身边的小跟班。
一个街边捡回来的乞儿,天资平平,修为低微,竟然能日日待在她的眼前。
见对方端着茶水,正要给梅念奉茶,卿月指尖一抬,想让对方办砸差事惹梅念厌烦。
一道灵力飞出。
殷离忽然抬头,平时怯懦躲闪的眼眸,没有半分情绪。
那盏本该倾洒的茶水不起波澜,被他稳稳端着。
天狐血脉对危险的敏锐感知在那一瞬间起了作用,卿月后背发寒,仿佛面前站着极其恐怖的未知存在。
短短一霎,这种感觉已经消失。
殷离低眉顺眼,为梅念更换了新泡的茶水,仍是卿月熟悉的怯懦模样。
待他走后,殷离抬起头,打量梅念隐隐飞扬的眉眼。
目光幽暗如微风,令人难以察觉。
“殿下看起来很高兴。”
梅念诧异看他,来回打量几遍,少年眼瞳乌黑,清秀面庞上带一点怯怯,唇角微翘,像是因她高兴而欣喜。
稀奇,殷离竟主动搭话了。
“没听见臭狐狸说晏扶风可能死了吗?”她得意洋洋托着腮,缠绕颊边垂落的乌发,“要是你的仇人死了,你不高兴?”
殷离轻轻一笑,露出笑窝:“自然是高兴的。”
他很期待这一天的到来。
片刻的出神很快被梅念打断,她颐指气使:“快点,陪我打双陆。”
石桌上的酥点、茶水被收起,换成了檀木棋盘,小铜钟似的琉璃棋子分列两侧,每一枚棋子雕琢精美,刻了梅念喜欢的花纹。
白玉骰子咕噜噜掷出,梅念先手,将一枚棋子向外推。
几轮下来她占了优势,一手托着脸,眉眼飞扬得意,连声催促:“快点,快点。”
她鬓边的金流苏泠泠晃动,折射着细碎日光。
殷离被点点光斑晃了一下眼睛,忽然明白了世人对华美璀璨的琉璃器皿的追捧。
心脏轻轻跃动了两下,他眼中闪过孩童般的好奇,轻抚着胸膛。
真有趣。
梅念率先下完十五枚棋子赢下一句,正高兴着,忽然见殷离俯身而来,指尖从她鬓边拂过。
她极其厌恶非她允许的触碰。
“你下棋把脑子下没了?”
“啪”一声,殷离的手被狠狠抽开,手背上瞬间浮起泛红掌印。
原来,他也不行么。
看来只有那个人可以呢。
殷离轻轻抿唇,朝梅念摊开掌心,一片花瓣躺在上面。
“殿下,”他低着头,轻声细语解释,“有花落下来了,我只是想帮你摘去。”
*
灵霄宫的弟子在月末时可以休沐五日。
休沐日的最后一天,那枚沉寂已久的乌金小令亮起。
梅念收到了不留仙阁主的传信,只有一句话——
“晏扶风已死,邀贵客于不留仙一叙,有信物转交。”
所谓信物,就是证明目标已死的证据,往往是目标身上不可仿制替代之物。
梅念恨不得当场叫素姑放上百串爆竹庆祝。
压住急切激动的心,梅念从库房里点出一堆东西装入芥子珠,随后传音给丹棠,说今日就带她们去吃饭。
并让丹棠出面,邀了之前一同下山诛魔的同门。梅念本想说不许那个剑修来,转念想想,多了一个也不多,难得她心情好。
托人杀凤族少主这件事决不能被外人知晓,梅念盘算着带他们去吃饭,中途暂离一会,改头换面去趟不留仙。
如此一来,神不知鬼不觉。
午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御剑下山。
仙都望月楼坐落在烟波浩渺的湖前,夜幕降临时,皎洁月色落入湖面,银光粼粼美不胜收。
梅念阔绰地包下一层,将他们留在那,随意找了个借口暂离。
她像先前那样,遮得严严实实来到不留仙。
莲娘一早得了阁主的令,恭敬领着梅念朝里走。
不留仙内里别有洞天,穿过亭台楼阁与架在湖面的虹桥后,将梅念送至一处临水楼阁。
精致的屋舍外设辟寒阵,内燃着淡淡熏香,一架十二扇素纱屏风分隔了床榻与外间。
莲娘引梅念落座,为她奉了一盏甜羹,自觉退出了门外。
屏风后,传来一道含浅浅笑意的声音:“在下不留仙阁主,无霖。这副样子,让贵客见笑了。”
他的声音非常虚弱,轻得像风。
“桌案上有一只锦匣,里面装着信物。”
梅念盯着手边的锦匣,隔着盖子,她嗅到了浓重的血腥气。
深吸一口气后,她抬手掀开。
里面躺着一根流光璀璨却浸满鲜血的凤族长羽。
是晏扶风的,她见过的。上一世这个疯子自己拔了这根尾羽,强逼着她收下。
梅念盯着锦匣发了会呆。
一直紧绷的心忽然松懈下来,倒有些不适应了。
屋内很安静,无霖静静等待着,没有开口。
锦匣重新合上,梅念看向屏风方向:“你知道我是谁。”
否则,她想不出来有什么值得无霖搭上性命,去刺杀凤族的少主。如凤族这样盘踞苍澜境的庞然巨物,如果败露,他会死无葬身之地。
梅念唯一能想到的理由就是——
此人清楚她的身份,有求于她,想得到灵霄宫的助力。
床榻上的人微微一怔,索性坦然承认:“是的,殿下。”
梅念从芥子珠里取出几瓶药宫长老炼制的救命灵药,薅起在她怀里睡觉的金虎,让它衔着药瓶送过去。
“你想要什么,现在可以说了。”
金虎不情不愿当了一回送货小工,把药放在容色苍白的青年手边,扭身时尾巴甩在榻沿,敲得啪啪响。
他无声吸了一口气,眉心微蹙忍着痛,从乾坤袋里抛出一条菁纯灵鱼。
金虎嗷唔一声,兴高采烈叼走,用尾巴扫了一下无霖的手以示恩赏。
无霖半倚床榻,隔着素纱屏风,看向那道影影绰绰的身影。
“在下想要的,一开始便说了。”
梅念抱住跳回来的金虎,隐隐有点不耐:“我还有事,你要什么赶紧说。”
鬼才信这套说辞。
除非脑子有病,否则谁搭上性命就为了交个朋友。
屏风后静了片刻,无霖强撑着坐起身,声音低低,带着忍痛的气音:“殿下,我没有在说笑。先前所说,都是真话。”
梅念从没见过这样奇怪的人,反倒来了点兴趣。
“不是什么人都能当我的朋友。”她抿了一口蜜羹,漫不经心道,“要是做不到,我可不要。”
“殿下请说。”
甜羹花香扑鼻,入口又暖又甜,意外合梅念的口味。她分作几口喝完抿了抿润泽的唇:“忠心,听话,只向着我,不欺瞒于我。”
说着,她心里闪过一个极短暂的念头——
或者是像云潇师姐那样。
无霖忍俊不禁,唇角浅浅弯起:“殿下想要的,我都能做到。做不到的,舍去这条命也甘愿。如此,能当殿下的朋友吗?”
……
虚掩的门打开又闭合。
屋内再次静下来。
外间桌案上留下了一枚玉简,上面刻有梅念的传音密令。一条碧绿的细长蛇尾卷起,送至无霖手边。
他轻轻握住玉简,敏锐的嗅觉捕捉到上面残留的幽微香气。
一点轻柔笑意浮现在他的眉宇间。
“阁、阁主……那位来了……”莲娘的传音响起。
“来得真快。”无霖眼底掠过一丝阴郁,喃喃一句后,平静道,“请进来吧。”
不过三息,无霖就感受到了极其恐怖的威压。
没有牵引他的伤势,却令他难以喘息。
威压的源头,恰好就在梅念方才落座的位置。那处多了道修长冷肃的身影,隔着屏风,无霖依然感受到极具压迫感的视线。
如同剜骨剔肉般一寸寸打量,审视。
“见过道君。”顶着威压,无霖强撑着抬起头,“在下伤重,难以起身……失礼了。”
压迫感似退潮般散去。
他慢慢缓了一口气,客气道:“听闻道君两月前,曾亲临不留仙找在下。那时在下不在白玉京中,招待不周,还请宽恕。”
陆雨霁负手而立,站在梅念坐过圈椅面前,神识一寸寸检查此处。
桌案上面残余了一丝血腥气,像是凤族的血。
两月前,梅念来不留仙买凶杀人。
得知她出门,陆雨霁后她一步来到这,无霖已经离开,去杀梅念指定的目标。
“她要杀何人?”淡漠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
无霖低低咳嗽两声,态度恭敬:“不留仙有规矩,不能透露主家的信息,哪怕是道君亲临,也恕在下无法破例。”
话音刚落,一道灵息倏地进入无霖的灵脉。
一剑压四境,名不虚传,他重伤在身,连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咬牙忍受他人灵息在灵脉里游走。
确认对方伤重,甚至伤及根本后,陆雨霁指尖抬起,灵息收回。
“阁主甘冒奇险为本君的师妹办事,看来交情匪浅。”
无霖浅浅一笑:“不过几面之缘罢了,目前还算不上相熟。”
目前二字咬得很轻。
那道霜白身影不再多言,淡漠转身离去。
试探性的挑衅落了空,像拳头打在了棉花堆里。
无霖握紧拳,朝着屏风后再次开口:“若殿下日后与在下交好,道君不会阻拦吧?”
一道无形剑气凝出,幽幽悬于无霖眉心处,逼得他喉头涌上腥甜,作为他数次挑衅的警告。
陆雨霁在门前停下,侧身而立,一半天光洒落,勾勒出半明半暗的面容。
望向屏风后那道身影,他的神情无波无澜。
“师妹与何人往来,是她的自由。若你别有所图,背后欺她骗她——”
无形剑气再近半寸,逼得无霖狼狈伏榻,猛地呕出一口鲜血。
“四境之内,随时取你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