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窥心(三):令陆雨霁失控的源头是她(二合一)
眼看快要入冬,素姑穿行在流玉小筑内,检查各处的辟寒阵是否运转良好,顺带加固了最外围的结界。
忽有一道淡紫身影脚步生风掠过。
身后的小荷捂住吃太饱的肚子,怀里抱着雪狐披风在追:“殿下、殿下……小荷跑不动了……”
那道风一般的身影转瞬进了瑶光殿,大门轰然闭上,小荷来不及刹住脚,脑袋咚一声,坐在地上嘶嘶吸气。
“怎么回事?”素姑流云般飞掠至殿门前,扶起小荷,“殿下出门前好好的,为何这样急跑回来?”
柔和灵光拂过小荷泛红的额角。
小荷碰了碰不疼的额头,抱着披风茫然摇头。
午后她陪殿下去虚阁的洗心池,不是宫内弟子无法进入,她便在仙鸾车架里吃着果子等。吃完了所有果子又眯了一觉,迷糊间听见垂帘被风风火火掀开。
“殿下出来的时候,神情很奇怪……嗯,像是很生气,脸都红了。”
素姑沉吟片刻:“大约是想起殷离的事,心里不痛快呢。”
似有若无的对话声隔着殿门飘入。
梅念挥开翠玉珠帘冲入内殿。
珠帘叮当乱晃,她绷着脸扑到了床榻上。
如云柔软的锦被团团包裹住她,埋在被褥里,她无法抑制地想起沉入那团杂念时的所见。
同样是在身下这张床榻。
滚烫的气息、覆在唇上的温度……
金虎窝在锦被堆睡得正香,被叮叮咚咚的动静吵醒,不耐烦地弓起身,前爪伸直,尾巴高高翘起伸了个懒腰。
刚伸到一半,就见主人忽然从被褥里抬起头,露出张红扑扑的脸。
“嗷唔——”
一双魔爪摁住金虎,它被迫四脚朝天,接受狂风般的蹂躏。
梅念颇有些咬牙切齿:“道貌岸然……假正经……不要脸!”
“喵嗷?!”
摸就摸,怎么还骂猫呢!
金虎用力一扭,从梅念手下逃离,从床榻跳下去时,还嗷嗷叫唤用尾巴抽了她一记。
“坏猫!”梅念气得抄起软枕砸出去。
金虎身形灵活,轻松躲开后,得意喵喵几声跳出了花窗。
“金虎又惹殿下生气了?”素姑推门而入,笑着拾起地面的软枕,余光不动声色观察床榻上的少女。
她把换好玉的剑穗放在梅念手边。
“玉已经换好了,殿下要拿去送人吗?”
剑穗上的普通玉石换成了莹润剔透的灵玉,雕琢成平安扣模样,样式古朴素雅。
梅念瞥去一眼,瞬间惊醒。
剑穗。
陆雨霁耿耿于怀不就是因为这条剑穗吗?
在洛水郡庙会那夜,他一反常态地追问,回来后还把殷离迁到漱雪峰,定是以为她要把剑穗送给殷离。
这么多年,陆雨霁藏得这样好,竟叫她半点也没察觉。没想到冷肃克制如他,也会有失控的时候。
一想到令陆雨霁失控的源头是她,梅念从指尖麻至背脊,一对乌黑眼眸湛湛发亮。
古怪的兴奋感淹没了梅念。
一颗心似浸在酒里,轻飘飘飞扬,令她熏然欲醉。
“……殿下?”素姑见她神情不断变幻,一时绷着脸一时双颊生晕。
片刻后,那双琉璃般的眼眸熠熠生辉,眉眼飞扬,唇角随之翘起。
素姑心里咯噔一声,这个表情她再熟悉不过了。
这意味着,梅念找到了新的、感兴趣的折腾目标。
“送啊,当然要送人。”少女面带盈盈笑意,恶劣又漫不经心道,“先放进妆奁。”
她要挑个好时候送出去。
从得知陆雨霁喜欢她,梅念先是惊诧,随后恼怒不已,回过神来恨不得点两挂爆竹,唯独不觉得厌恶。只觉得有个天大的把柄塞到了她手里。
梅念已迫不及待想看陆雨霁自己露出马脚,恶劣的坏心思一个接一个往外冒,心里毫无负罪感。
谁叫陆雨霁欠了她的,活该栽到她手里。
素姑抽开存放香囊佩环的妆奁,把剑穗放在最上,听见梅念闲聊般问起:“素姑,为何洗心池里的杂念只有自己能看见,有没有人看到过旁人的杂念?”
“人非圣贤,谁心里没些杂七杂八的念头。若能看见旁人的杂念,叫同门之间如何做人?”素姑笑着回头,“理论上,如果两人格外亲密,比方说是孪生血脉或是道侣,神魂相连的情况下,有几率看见对方的杂念。”
“不过这么多年,也没闹过这种乌龙。殿下怎么问起这个了?”
梅念疑惑。
她和陆雨霁不是同一对爹娘,既不是孪生也不是道侣。
为什么她能看见陆雨霁的杂念?
想不通索性不想,她的心完全被兴奋支配,迫不及待实施计划,好一雪前耻,谁叫陆雨霁对她管天管地。
面对素姑疑惑目光,梅念勉强端着漫不经心的神情,轻飘飘道:“无聊,随便问问。”
“等陆雨霁出关了,记得告诉我。”
*
梅念没等来陆雨霁出关的消息,却听闻极北之地的封魔大阵出现了松动。
虽然只是刹那,足以让四境兵荒马乱。
各仙门世家当即派了阵修前去稳住检查大阵,即使补全大阵后,心仍无法放下。
这样的松动并不是第一次了,每次出现,都会导致魔气外泄,四境内滋生许多魔物。
灵霄宫向四境传音,召开了仙门集议。
传音大阵于漱雪峰主殿穹顶铺开,十二道法身虚影如星宿列张,能列席此阵者,皆是四境中底蕴深厚的世家大宗。
每位宗主身后又立着一道身影,或是血脉子嗣,或是座下家臣、得力弟子。
一道霜白身影位于上首。
众人无声对视,皆知道君日前闭关,因为封魔大阵有异动才提前出关召开集议。
至于为何闭关,原因不清楚,但这不妨碍他们在内心揣测。
沉稳平缓的声音传向大阵:“近些年四境魔物异动频频,魔渊封印虽在,然细微裂隙已生,修补不是长久之计。”
曜山大司命沉吟片刻道:“我曜山观测天象,荧惑守心,不是吉兆。”
“听道君这话,像是已有应对之策。”位于陆雨霁右下方的男子含笑开口。
他面容清癯,蓄长须,柔和了过于凌厉的五官,袍角以金线织就凤羽纹样。
“我意仿效五帝,重开学宫,不拘出身广传道法。就从此次流芳宴择定学宫人选。”
端坐上首的青年平静抛出了这句话。
这话像石子落入湖面,十二道虚影脸上神情各异。
清癯男子笑了笑,语气淡淡:“道君一心为四境,晏某敬佩。只是各家皆有不便外传的典籍秘法,若并入同一座学宫,这传承之界如何划分?况且各境相距万里,弟子往来也是难题。”
“封魔大阵偶有松动,即使修补就是了,何必大费周章呢?诸位以为如何?”
“晏宗主这话不对。”离境巫族之主与灵霄宫历来交好,巫祝直接驳了凤族之主的话,微微一笑,“若魔道复苏,我们手中那些秘法典籍,连同门下弟子,能不能保住且另说。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晏宗主修道千年,自然懂这个道理。”
晏渡山扯了扯唇角,目光微冷。
陆雨霁未看一眼,神情平静无澜:“灵霄宫藏书阁内所藏数万册典籍,凡学宫弟子皆可参阅。”
此言一出,阵中寂静了整整三息。
巫祝施了一礼,腰间银饰泠泠轻晃,“道君深谋远虑,巫族愿共襄此举,对学宫弟子开放族内藏书。”
余下仙门家主包括凤族之主晏渡山在内,无论心中作何想法,都随着她颔首赞同。
陆雨霁又道:“既设学宫,流芳宴的旧规不合时宜。我意修改章程——无修为者,但凡身怀卓绝才能,也可参与流芳宴遴选。”
巫祝微微讶然,向上投去一眼。
在场十二人,匀下来都是修行千年的人精了,当即听出了弦外之音,清楚这新规是为谁而设。
晏渡山直接点破:“道君,这心偏得是否有些明显?恐惹众怒啊。”
上首青年垂眸望来,淡声道:“何来众怒?”
毫无波澜、蕴含威压的视线扫过其余虚影。
阵内寂静无声,没有人敢代表众怒。
“……”晏渡山面皮抽了抽,笑意不改,“好,就依道君所言。但无修为者参与遴选,考核之际少不得动用灵力,不知这灵力源头——”
“灵霄宫一应承担。”陆雨霁截断他的话,“另添一条灵脉,作为此次流芳宴的彩头。”
晏渡山缓缓收敛笑意。
一条灵脉,在灵气稀薄的四境堪称天价。灵霄宫出手之阔绰,已不是示好,而是震慑。
议事将散,陆雨霁扫过晏渡山身后,随行的是凤族家臣,凤族的管事长老。
“今日怎不见晏少主?”
晏渡山神情不变,心下稍沉。
一个月前,他的长子晏扶风执意要去秘境,说是去历练,他可太了解这个儿子了,一定是去找送给那个大小姐的珍宝。
现在已有七日不曾传讯,传音石沉大海,连寻踪术都失了方向。
家臣劝慰说可能遇见了机缘,贸然探查反易坏事。他转念一想,晏扶风天赋卓绝又有凤族神通护身,自小无需他操心。
就是他那副瞧不上又要非要往上倒贴的样子,让晏渡山看了心烦无比。
晏渡山略略拱手,敷衍道:“多谢道君记挂,犬子去秘境历练了。改日携他登灵霄宫拜访。”
传音大阵散去,漱雪峰主殿重归寂静。
陆雨霁走出殿外。
一阵寒风拂面,漱雪峰上终年积雪,冷意砭骨。
青松下,身量清瘦的少年正在一丝不苟挥舞木剑,剑锋破空时扬起劲风。
殷离听见脚步声,收剑回身,喘着气行了一礼:“道君。”
陆雨霁指尖微抬,灵力灌入地面的一截枯枝,它随不是剑,游动时剑意迫人。
“祭出你的剑,尽全力。”
殷离依言召出佩剑,深吸一口气朝那截枯枝攻去。他起先还分心留意陆雨霁的神情,生怕自己表现太差劲惹尊长不满。
然而枯枝气势如虹,快似残影,逼得他不得不全神贯注应对,再无余力胡思乱想。
陆雨霁瞥了眼殷离的剑柄。
见那处没有剑穗,他收回视线,继续看少年与枯枝缠斗。
一炷香后,殷离的剑被击飞,手臂发颤,急促喘了几口气后,咬着牙弯腰去捡剑,还要再战。
陆雨霁召回枯枝,弹去一缕灵息为他调顺翻涌气血。
“你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道。”陆雨霁淡声道,“剑随心动,心若游移,剑便无根。”
殷离垂着头,察觉到灵息在自身灵脉里游走,后背紧紧绷着,一滴冷汗顺着下颌落下。
滴答——
汗珠落地,凝成一朵小小霜花。
殷离不知那缕灵息停留了多久,直到它离去,险些站不住跌在地上。
陆雨霁扫了眼面如白纸的单薄少年,眉头轻皱。
这个弟子向来沉默拘谨,在他面前更是如此,只是今日,未免也太害怕了些。
“当初为何择剑道?”
殷离怔了怔,不禁想起许多年前的冬日,比这里还要冷上几分。
那时冰天雪地,他蜷缩在小巷,被一群乞丐围着踢打,脏污雪水和血糊了满脸。一柄玉质小剑破空而来,将那群人打得四散奔逃。他怯懦抬头,看见鸾车上的少女隔帘望来,华服明妆,眉眼矜贵,像话本里的神女。
神女问,愿不愿跟着她,从此她指东不许往西。
他说愿意。
被带回灵霄宫后,执事长老问他择什么道。他想起那柄玉质小剑游龙般的模样,毫不犹豫择了剑道。
这些年他勤勤恳恳苦练,收效甚微,师长委婉劝说他天资不足,可以考虑转修他道。
可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修什么。
甚至连自己当初为什么择剑道都不清楚。
他最擅长的事是侍奉殿下,他甘愿做她的仆从。
殷离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低:“……弟子也不清楚。”
陆雨霁没有追问。殷离拜入剑宫多年,修为停滞不前,剑宫的授课长老给的评语是“勤勉有余,悟性不足”。
这几日观察下来,他发现这个弟子并非没有悟性,而是心思太重,剑出时瞻前顾后。这样的人若能找到剑心,或许比那些锋芒毕露的天骄走得更远。
“你天资虽不出众,却有韧性,心足够沉静。”陆雨霁道,“苦练之余,想一想你的剑心是什么。”
怔怔片刻,殷离鼓足勇气抬起头:“道君的剑心……是什么?”
“诛尽世间邪魔奸佞。”
护师妹周全。
后半句陆雨霁没说,弹指一挥,松枝再度破空,“对战经验不足,再练。”
殷离瞳孔骤缩,仓促捡起剑去挡,气劲将他整个人掀翻,摔进青松下的雪堆里,好半天都没爬出来。
“陆雨霁,你欺负我的人做什么!”
主殿外的石阶尽头,金虎踏风而立。
梅念侧坐在金虎背上,外罩胭脂红织金广袖衫,颈间簇拥着雪貂毛领,衬得瓷白面孔愈发小巧。她手捧暖炉,气势汹汹地质问。
素白的手一扬,披帛如流霞飞出,裹住殷离的腰将人从雪堆里拉出来。
殷离踉跄站稳,结结巴巴解释:“殿下,道君是在指点我剑道,刚才只是对练……”
他话没说完,陆雨霁指尖游移,落下一道辟寒阵。
凛冽刺骨的寒风隔绝在外,梅念松了松毛领,总算能顺畅地呼出一口气。
陆雨霁:“怎么到这来了?”
自从梅念与他闹翻后,从不踏足此地。她嫌这里冷,嫌这里除了白色还是白色,当然,主要是嫌看见他。
梅念矜贵端坐,乌黑眼珠转了转,语气轻快:“当然是来找殷离,他什么时候练完?”
殷离又是一愣。
这样冷的天,殿下竟来从不踏足的漱雪峰找他。
霜白袖袍下的五指缓缓捏紧,陆雨霁神情无波无澜:“两个时辰。”
漫不经心的视线在陆雨霁身上慢悠悠打转。
梅念捧着手炉,几乎压不住险些飞扬的眉眼。他越是八风不动,那些恶劣的心思纷纷冒出头,像一簇火苗在心里噼里啪啦地烧。
“这么久?”她立刻挑刺,“让他晚上再练,我要吃殷离做的酥点。”
殷离站在两人之间,左边是冷肃的道君,右边是不依不饶的殿下,只恨不能化作一粒雪消失。
进退两难间,他鼓起勇气,低声道:“道君,不如弟子夜晚再……”
“修行贵在持之以恒,岂能被杂事所扰。”陆雨霁语气骤冷,“继续。”
枯枝游动,悬在殷离面前,似游龙破空而去,没给他半点犹疑的时间。
陆雨霁已做好梅念发怒的准备,然而侧目看去,却见梅念正盯着他。
乌黑眼眸湛湛发亮,一眨不眨盯来。
这样的眼神,令他想起金虎蹲在池边准备狩猎灵鱼的模样,举着爪子,蠢蠢欲动即将扑向猎物。
不过一晃眼,那张漂亮脸庞又恢复了他所熟悉的神情。
“既然他要练剑,那便算了。”梅念扬着下巴,眉眼间那股骄矜之气明艳逼人,“你来给我做。”
*
漱雪峰的庖厨很冷清,陆雨霁早已辟谷,这里常年只用来熬梅念每月十五喝的药。
他传音给药宫弟子,差人送来两筐现采的鲜花。
梅念知道陆雨霁不擅下厨,会做的甜食也就那一样,今日来不是为了让他做吃食,纯粹为了折腾人。
她坐在铺了暖绒的圈椅上,一手抱暖炉,一手托腮,如同监工盯着他。
高境修士对他人目光极其敏锐。
一道视线如影随形,盯得毫不避讳,陆雨霁抿了抿唇,解了外层长袍,将窄袖挽起,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臂。
他挑拣着竹筐里的鲜花,将它们归类放置,再一一去除花茎,只留下饱满的花瓣。
要做的这道甜食名为百花蜜羹。
做法是师娘研制的,梅念自出生起就喝遍苦药,每次喝完,师娘就给她端一碗百花蜜羹,哄她开心。
师娘离世前,把做法传给了他。这些年无论梅念与他吵得多么厉害,扔多少他送去的东西,唯有这道蜜羹,送去瑶光殿不会被扔出去。
神思稍稍游离,他的动作慢了几分。
幽幽月麟香忽然扑鼻,中间夹杂着丝丝缕缕的特殊花香。
陆雨霁蓦然回神。
梅念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旁,侧身倚着石台,一手搭在石台上,一手托着脸,浓密纤长的睫毛向上抬起,露出一双略含嗔怪的眼眸。
“陆雨霁,你怎么这么慢啊?”
宽袖从她腕间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细腻的手腕,细细的、与衣裙同色的花环圈在上面。
独属于月下昙的香气浓烈扑面。
陆雨霁喉结滚动,手中摘了一半的花骤然脱手,跌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