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前尘梦(二):噩梦
霜白身影坐于主位,百花宴上杳然无声。
在场宴饮的皆为世家或仙宗内的年轻弟子,往常很少与这位四境之主同坐一席,宴饮玩乐或争风吃醋的心思散得干干净净,每个人如坐针毡,想破头也想不明白,为什么道君会出现在这不起眼的小宴上。
晏扶风与卿月被迫停止了交锋,各自坐回去,脸色都不太好看。
道君亲至,家主亲自招待,努力活络气氛,一众天骄们无论心中如何想,面子上的功夫总要做足,应和着,让场面瞧着热络。
没人在耳边叽叽喳喳,梅念落了个清净,看也没看主位一眼,吃完殷离剥的那碟葡萄后,觉得这场小宴很是无趣,带着殷离半途离席。
金步摇泠泠响动,华美身影翩然离去。
席间静了片刻,坐于主位的青年亦起身离席。
陆雨霁一走,众人松了口气,再也坐不下去,纷纷告辞。
仙鸾车架停在清雅府邸的正门外。
梅念登了车,见跟在后头的殷离迟迟不上来,脑袋探出窗外,正要斥他一句,就见灵霄宫的灵鸢飞起,载着少年离去。
一回头,她见修长手指挑开垂帘,陆雨霁弯腰登上了车架。
鸾鸟悠扬啼鸣,腾空而起,朝灵霄宫飞去。
车架内两人各坐一侧,梅念冷冷瞥去一眼,不知陆雨霁今日是唱哪出。
“你来百花宴做什么?”
陆雨霁平静道:“今日闲暇,出来看看。”
梅念一个字也不信。
偌大的四境,世家与各宗的关系盘根错节,每日需处理的事物多如牛毛,身为四境之主,怎会悠闲到来小小百花宴。
不过宴上卿月等人聒噪,陆雨霁来后,他们都闭嘴了。
她不关心陆雨霁的事,懒得细问,冷淡盯着偶尔晃动的垂帘。
车架外风声不断,两人相顾无言。
“师妹……”
“你为什么闭关?”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陆雨霁一怔,对面的少女眉目冷淡,仍在盯着垂帘看,仿佛刚刚没开过口。
为何闭关……
他动了动唇,不知该如何作答。
三月前,灵霄宫数位弟子下山诛魔,在洛水郡死伤惨重,常年跟着他师妹的那个弟子也在其中。历练堂派出修为更高的弟子前去驰援,然而一去不回,在密林里失了音讯。
他横跨万里之遥,亲至洛水郡,那处密林布了灭灵阵,他从外部强行破阵,受了些反噬。
不曾想布阵的是魔王残魂,寄居在一块灭灵鼎碎片内,化作大团浓黑魔气朝他冲来。
濯尘剑落下,魔气消散一空,灭灵鼎碎片亦化作齑粉。
但他的体内却多了一缕魔息。
区区一缕魔息,若道心澄明,心中无念无求,倒不是什么棘手的东西。
然而他不是,还撞上了苍龙族的繁衍期。
魔息不断催生心中的恶念,他不得不频繁闭关。
近来他时常感应到来自天地间的玄妙变化,真仙之劫将至,偏和许多事撞在一起。
无论如何,此劫必须渡过,等渡劫归来,就有办法彻底治愈师妹的灵脉了。
陆雨霁压下杂思,望向那张缺乏血色的面庞。暖春的天,她仍抱着暖炉,披了件烟粉披风。
“我将要渡劫,闭关稳固修为。”
梅念扭头看他,眉头皱了皱。
已经是四境第一人,还要稳固什么修为?但陆雨霁神色平静,看不出一点端倪,她半信半疑,很快移开视线。
反正都是他的事,与她有什么关系?
如他这种道心坚如磐石,做什么都不为所动的人,问心劫算什么。
等他渡劫归来,便是真仙了。思及此,梅念目光微微恍然,难以想象与天地同寿的真仙境界是什么样子。
修行到底是什么感觉?御风而起、拈花作剑又是什么滋味?
梅念一直都很想知道。
*
三月末,白玉京春雨连绵,闷雷一声接着一声。
这雷声听得人心里发闷,梅念睡不着,披了外衫,越过在外间小榻熟睡的小荷,推开了殿门。
雨幕潇潇,霜白身影缓步行来。
“师妹,我要闭关一些时日,这些给你防身。待我闭关归来,有一份生辰礼送你。”
于梅念而言这是无比寻常的一日,唯一不那么寻常的是陆雨霁说要闭关一段时日,并交给她十二枚玄玉。
里面封存了他的剑意。
闭关而已,给她这么多剑意做什么?且她的生辰在秋日,距离生辰还有小半年。
“莫名其妙,你闭关给我这么多本命剑气干什么?不管你送什么生辰礼,我不要。”
陆雨霁垂眼凝视苍白的面庞良久,抬手为她拢紧外衫,遮去微凉、夹杂雨丝的风。
“等我回来。”他说。
梅念不以为意。
没过几日,殷离不告而别,留下一封信,说是最近频频梦见一个偏远之地,或许是小时候的记忆,他想去寻亲。
殷离是街边乞儿出身,被她带回来后,一直默默跟着她,她叫东绝不往西。自灵脉断绝不能修行,殷离不需要修炼,彻底成了她的跟班,对此也从无怨言。
梅念直接撕碎了那封信。
若殷离跟她说,她会给一笔灵石,再叫个弟子陪他一道去。他倒好,竟然敢先斩后奏,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
但人家要去寻亲,如果大张旗鼓把人捉回来,未免太不近人情。
梅念忍了小跟班的忤逆,并让小荷留意着,让殷离回来后滚过来谢罪。
一日、两日……一个月过去,陆雨霁仍在闭关。当月十五的药是素姑送来的,听闻是陆雨霁提早熬好,封存在芥子珠里,让素姑转交。
她隐隐猜到陆雨霁不是单纯闭关,而是下凡界渡劫去了。
四境之主闭关,四境内风平浪静。
又等了一个月,缺月逐渐变圆,每月十五是梅念吃药的日子。
当日紫电横空,不见一滴雨,雷鸣之声不绝于耳,如同天公大怒。
怪异的不安缠绕着梅念,她问素姑,陆雨霁是否只留了一碗药,得到素姑肯定的回答后,心里的不安仍然没有消失。
陆雨霁只留了一碗药,说明他最晚会在今日渡劫归来。
这许多年来,每月十五一碗药,从来没有断过。
且他说了要回来,陆雨霁是不会失约的。
梅念坐在花窗前,盯着庭院小门,等了又等。
金虎感知到主人的不安,乖乖窝在她怀里,时不时舔一舔她的手背。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雷后,积蓄了整日的雨轰然落下,整片天漆黑如泼墨。
素姑怀中抱着长匣,从雨幕里仓促跑来,她跑得很急,甚至忘记用灵力遮雨,踏入瑶光殿时从头到尾完全湿透。
梅念怔然望向素姑,她从来没有见过素姑这么仪容不整的模样。
小荷被吓坏了,连忙掏出帕子给素姑,但她没有接,像尊泥塑像定在那。
“殿下……”素姑面色雪白,唇在颤抖,“道君、道君他……”
梅念心底隐秘的不安随着瑶光殿外的瓢泼大雨愈发浓重。
金虎敏锐嗅到些什么,碧绿眼瞳瞬间睁大,如临大敌跳到了花窗边,又惊又惧紧盯那长匣。
“嗷唔嗷唔!”
梅念没由来地晕眩了一阵,看着素姑垂首一步步走近,把长匣放进了她手里。
这是一只剑匣,表面的锦缎被雨水浸湿,冷得她忍不住颤了一下。
梅念嗅到了淡淡的血腥气。
霎时间,一个无比荒诞的念头跳了出来。
梅念倏地仰头盯着素姑,素姑闭了闭眼,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极轻地点头。
“殿下,道君他……渡劫身陨了。”
“不可能!”素姑话音还没落下,梅念立刻反驳,眉目阴沉,厉声呵斥道,“谁说的,谁传的消息,把他的舌头绞了!”
素姑眼眶红了,轻轻按住梅念发颤的肩,轻声道:“殿下,里面放的是濯尘。”
“……”
梅念紧紧抿着唇,盯着手里的剑匣,过了许久,她猛地拨开匣盖。
昔日威慑四境、灵光流转的长剑失了光泽,尾端系着一枚淡蓝剑穗,失去灵光养护后,剑穗老旧许多,微微褪色,尾端的穗子染了血。
殷红血迹刺入梅念眼底。
刹那间,无数杂乱的念头如山洪在脑海里呼啸而过。
不可能。
陆雨霁怎么可能会死?
她一定是在做噩梦,醒来就好了。
素姑与小荷见梅念抱着剑匣,低头一动不动看着濯尘剑,过了很久,梅念忽然站起身,舍了剑匣,只抱着那柄冷冰冰的长剑,神情平静地脱鞋上榻。
“……殿下?”素姑心头一颤,快步跟上去。
金虎从花窗跳下来,跑到榻上,紧紧贴着梅念。
容色苍白的少女侧身紧抱长剑,闭目挨着金虎,“灭灯,我困了。”
床榻外的素姑小荷沉默了很久,轻手轻脚放下霞影纱,瑶光殿内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最终陷入昏暗。
瑶光殿外风雨飘摇,梅念蜷缩在床榻上,强迫自己入眠。
她不知自己何时睡着的,昏沉沉醒来时,殿外的雨已经停了。
明亮而朦胧的天光落进来。
梅念怔了片刻,猛地坐起身四处张望,见榻上没有濯尘剑,她顾不上穿鞋,拨开霞影纱赤足下榻。
一道修长身影迎着天光踏入瑶光殿大门,手中端了碗药。
“念念。”他神情柔和唤道。
看见陆雨霁的刹那,一股酸意冲到鼻腔,视线随之模糊。梅念好似被钉在原地,看着他缓步行来,把她扶到榻上。
在陆雨霁喂药之前,梅念撞进他怀里,双手交缠,死死锁住这个人。
“我做了个噩梦……陆雨霁,我梦见有人说你死了……”
她呜咽着,眼泪一股脑涌出。
面对她的哭诉,陆雨霁没有说话,一只手落在梅念的发顶,向下轻抚颤抖的背脊。
冰凉的体温隔着雪白衣袍透过来,冷得梅念无意识哆嗦了一下。
她的哭诉忽然停止,缓慢仰起头,望着如同冰雪堆砌而成的青年。
陆雨霁沉默凝望她,修长手指抚过泪痕蜿蜒的脸庞,耐心擦去所有的泪。
随后,他俯下身,用力拥住了梅念。
冷冽气息里夹杂着无法忽视的血腥气。
梅念蓦然睁开眼,昏暗天光隔着霞影纱映入,她什么也顾不上,单手扯开霞影纱,急切地张望。
“素姑,小荷!”
小荷一直守在榻前,连忙握住梅念的手,“殿下,殿下,小荷在呢。”
“我做了好多噩梦……”梅念低声呢喃,恍惚一阵后,死死握住小荷的手,“陆雨霁在哪,他回来没有?”
小荷的唇颤了颤,眼眶通红,“殿下……”
梅念忽然察觉到自己怀里还抱着东西,低头一看,是以及被体温焐热的濯尘剑,剑穗尾端的那点殷红刺目无比,令她无法再自欺欺人。
陆雨霁死了。
他失约背诺,永远不会回来了。
*
道君渡劫身陨的消息不胫而走,短短数日传遍四境,无数道请求吊唁的拜帖送往灵霄,或真心或假意,或别有所图。
宗内事务暂由素姑和各宫长老协理,将灵堂设在漱雪峰。
灵霄宫内外满目缟素。
仙宗世家之主们全都到了,带着子女或首席弟子,又或是心腹。下一任四境之主悬而未决,他们不止来吊唁,更为了争夺这个位置。
以及,掌管灵霄宫藏器阁的梅念。
放着数万法宝的后山,开启的印记和梅念神魂相连,若无她,等于失去了这笔无法衡量的财富。
于是,他们想到了联姻。
迎娶梅念,便能名正言顺入主灵霄,成为四境之主。
世家的天骄们心思浮动起来,从前有陆雨霁压在头上,他们不敢露出觊觎,现在却不同了。
白日里,这群假借吊唁之名的人尚且装了一装,入夜后敲晕守夜弟子,堂而皇之踏入灵堂。
梅念一身缟素,正在为陆雨霁守灵。
往日高高在上的天骄们褪下伪装,将她困在陆雨霁的灵棺前,目光灼热问她选择谁。
放眼一扫,平日里最讨厌的那几张脸都在,除了晏扶风。
他们互不相让,争着抢着对她做出虚假的承诺,然而眼里的垂涎几乎要溢出来。
一股浓烈刻骨的恨意忽然涌上心头。
梅念恨极了陆雨霁。
恨他早死,恨他抛下她。
她抬起眼,满眼厌恶,一字一顿道:“我选陆雨霁。”
随后,银鞭蓦然甩出,用尽了里面陆雨霁之前灌进去的灵力。
一阵风穿堂而过,吹得灵堂内的引魂幡簌簌摇动。
银鞭横扫,生了觊觎心的天骄们被甩出灵堂外,刚刚短短的一刹那,他们在鞭子落下时感受到了熟悉又恐怖的剑意。
鞭伤痛得入骨,险些抽断了灵脉,他们没法再作乱,咬牙忍了,狼狈地四散离去。
闹了一通,地面狼藉,烧纸钱的铜盆也被打翻了。
梅念垂下眼,跪坐在软垫上,扶正了铜盆。
四境内的修士身死道消,不会有轮回,所办的这些丧事只是满足活人心中的慰藉。
纤瘦身影跪坐着,取了一叠新的黄纸,手持银剪,笨拙剪出参差不齐的纸钱。
忽有水光滴落在铜钱上。
梅念抿着唇,抬手抹了一把泪,低头继续剪。
一缕风吹起她鬓边散落的乌发。
长明灯烛火摇曳,在梅念身后映出道单薄的影子。
烛影下,一道无法被看见的身影半跪在梅念身前,沉默地抬起手,想要拭去滚到腮边的泪。
修长手指虚幻地穿过面颊,落了个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