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云销(二):跪坐在他的腿上
将要入夏,年轻女郎身上春衫轻薄,温度隔着衣袍传递到陆雨霁手臂上。
一时间,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
方才一瞬他看得分明,女郎脚腕上有食魂妖留下的爪印,若换作普通人,被妖邪之气侵体,已经疼得在地上打滚,她能忍耐至此,已是很不容易。
默然片刻,陆雨霁没有松手,虚虚握拳避免触碰到她的腰肢,随后双指并拢,薄唇微动默念发诀。
一缕灵光没入裙摆下,暂时封住了爪印扩散。
“妖邪会寻人气前来,此处不宜久留,待寻到落脚的地方,我再为你驱散邪气。”
梅念一直在看他。
看他说话时薄唇张合,喉结滚动,视线冷静克制地移开,不多看她半分。
“多谢道长。”她声音轻柔,“可我的脚还是疼得厉害,走不动路,会不会拖累了你?”
陆雨霁身量高,年轻女郎说话时,温热气流似有似无拂过脖颈。
“不会。”他双指抵在唇边,吹了声口哨。
很快,马蹄声嗒嗒,一匹乌黑骏马从竹林奔出,转眼停在了两人面前。它生得高大骏美,马腹旁挂了盏驱邪青灯。
梅念侧目,面无表情瞥了眼马匹。
动物生来敏锐,它甩了甩尾巴,不安地在原地踱步。陆雨霁拍了拍马首令它安静下来,又道了声得罪,单手发力托起梅念,把她送到了马背上。
年轻女郎侧坐着,裙摆流水般垂落。
身下的马匹安静地像木雕,老老实实,不敢造次。
梅念见陆雨霁折返回去马车,在里面寻到了她遗落的行李,几个包袱一左一右挂在马腹两侧。他把一盏青灯提在手上,另一手牵着缰绳缓步前行。
青灯内的烛火不摇不晃,笼罩着一小块妖邪不侵的区域。
坐在马背上向下看,青年的修长身姿一览无余。他身穿窄袖白袍,腰间佩玄师的乌木腰牌,上刻“天”字,除此外,还佩了枚指节大小的青铜铃。
梅念轻轻翘起唇角。
她的师兄成了驱邪的道长呢。
一个多月前,陆雨霁的神魂下了凡界。他本是身死道消之人,元神蕴养出来后没有肉身,只能下凡界轮回投胎。届时修成,再经受雷劫飞升回到上界。
梅念花了点时间和手段,打通四境与凡界,跟着他下了凡界。想着如果天道到时候敢为难陆雨霁,不让他飞升回四境,就把天给捅了。
下来时她发觉此界竟有了魔气与灵气。
应是先前渡问心劫,晏扶风带着灭灵鼎碎片下凡界,带来了魔气。当时她封印了碎片,或许是有魔气遗留,使得部分生灵异化,成了凡人口中的妖邪之物。
而陆雨霁破境飞升,两界短暂连通,些许灵气流散到下界。
因此既有了魔气,又有灵气,负责诛灭妖邪的玄师应运而生。
马背上的女郎目光过于直接,陆雨霁牵着缰绳,目不斜视望着前路,下颌微微紧绷。
“我姓梅,单名一个念。”轻柔的声音被风送到他耳边,“道长救了我,还不知道长姓名?”
梅念。
这个名字在陆雨霁心底无声过了一遍,本是个陌生的姓名,不知为何隐有熟悉之感。
“陆雨霁。”他不动声色甩出一道符篆,藏在暗处的妖邪尸首分离。
陆雨霁侧目看了眼梅念,夜风吹得帷帽轻纱飞扬,姝丽面庞时隐时现。深夜里,身形窈窕的女郎侧坐在马背上,似志怪话本里的精怪。
夜中妖邪出没,若无玄师随行,几乎无人会夜里赶路。
“梅小姐从何处来,这是要去哪儿?”
“我是青州人士,去帝京寻亲。”帷帽下的声音轻柔,带着浅浅愁绪,“家中父母早亡,留了些钱财,我和兄长相依度日。上个月忽逢变故兄长离世,族亲看我成了一介孤女,要将我嫁给妾室成群的纨绔换取钱财,还要吞了我家财产。”
“我娘亲的母家在帝京,我想上帝京寻亲,族亲得知后,派人来抓我回去,只好日夜赶路,想早些到帝京去。幸好遇见了道长,要不然我已经被妖邪给吃了。”
听见那句家中族亲要把她嫁给纨绔,陆雨霁下意识侧目。
帷帽下的脸庞满是愁绪,两弯眉紧蹙不展,眼眸含水光,望之令人生怜。
她声音渐低:“可现在仆从都走散,马车也毁了,我身上没有多余的钱财,也不知怎么办才好。”
陆雨霁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方才帮她拿行李,瞥了眼包裹的布料,是青州特有的纹样。施术为她封住爪印时,也顺带探了脉,眼前的女郎的确是个凡人,不是妖邪伪装。
沉默了好一会,他道:“我奉诏前往帝京除妖,可以捎带你一程。”
*
落脚的地方是座小庙,门窗老旧,很有些年头。
驱邪青灯悬在庙檐下,灯火融融,笼罩了小小庙宇。
庙中的莲台上供奉了一尊神女像,神像前的香案上,香炉内插着不少燃尽的香。
陆雨霁取了两张庙中的长条凳拼在一起,在上头铺了自己用的软毯,做成了简易床榻。
梅念被他扶坐上去,垂眼看着半蹲在她身前的青年,他再次道了声得罪,托住那只被食魂妖抓过的脚。
绣鞋精巧,鞋头缀着圆润珍珠,罗袜包裹住一截雪白脚腕,显得乌黑爪印很是刺目。
修长手指虚虚点在爪印上,以指为笔,笔走龙蛇间,落下道淡金符文。
乌黑爪印化作一道妖邪之气,被符文绞碎。
陆雨霁迅速松开并起身,让裙摆垂落,重新盖住了绣鞋。
他退到门边,靠着门柱盘腿坐下,闭目入定,打算就这样凑合一夜。刚坐下,他又听见梅念开口。
“道长,这里供的是什么神仙?”
睁开眼,她已经摘了帷帽,口中在问神像的事,却在一眨不眨望着他。
梅念不关心这座庙供了什么,她想要陆雨霁和她说话。
“此处供的是昭徽公主。”
“昭徽?”梅念一怔,“哪个昭徽?”
“千年前,大胤天圣帝的独女昭徽公主庇佑边城,驱逐邪魔,后羽化飞升。天圣帝兴建庙宇供奉公主,后人将其称为神女,拜之可庇佑平安。”青年侧目望来,点墨般的眼眸似水渊,“梅小姐的家乡不供奉神女么?”
千百年来,朝代更迭,世人供奉的神明换了又换,唯有神女庙的香火愈发兴旺,遍布每个州郡。
但陆雨霁没有得到回应。
年轻女郎神情怔怔,仰头望向低眉垂目的神女像,嘴唇紧抿,泪珠顺着脸颊滚落。
见她落泪,陆雨霁心头好似被什么攥住,在意识做出反应前,身体已走到梅念身前,不由自主伸出手,想拭去她的泪珠。
将要触碰到的瞬间,他猛地回神,指尖僵在半空。
他怎可如此冒犯?
不等他收回手,柔软身躯扑了过来,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腰身。
陆雨霁下意识握住对方的肩想抵开。
然而怀中的人肩膀轻颤,泪很快浸湿了他的一小块衣袍,他僵直不动,握住纤瘦肩膀的手亦推不下去了。
“……梅小姐?”
梅念埋在熟悉的冷冽气息里,双臂越收越紧,流着泪喃喃道:“我想我阿娘了……”
被她抱住的身躯沉默僵直,良久,轻轻抚了抚她的肩头。
陆雨霁没有推开,默默不动,直到梅念哭完了,他才坐回原来的地方。
庙中无灯,月光与檐下的青灯烛光漏入,勾勒出庙宇另一头,侧卧在简易床榻上的纤瘦身影。
她面向墙壁,松了发髻,乌发似流水落在身后。
夜风吹过,窗棂咯吱一声。
陆雨霁忽的回神,强行收回了视线。
胸腹处的衣袍被泪珠打湿,此刻贴在肌肤上,仿佛还残留着泪珠主人身躯的柔软温度。
他自小随师父修道,从没对红尘之事动念。
今日种种,实在古怪得很。
他沉沉吐出一口气,默然片刻,在腰间的青铜铃上施术,随后抱着剑闭目养神。
此铃是镇邪铃,有妖邪靠近会晃动不止,有提醒之效。他多加了一道束缚咒,若同行的女郎真是妖邪,必是冲着取他性命而来。
一旦靠近,会被束缚在地。
如何处理……届时再看看。
庙宇里外皆静,偶有风吹动木窗的咯吱声。
陆雨霁陷入了似睡非睡的古怪状态,肉身睡了,魂灵却是清醒的,双目无法睁开,但能看见周遭的景象,朦朦胧胧,像罩了数层轻纱在眼前。
窈窕身影缓步行来,停在了他身前。
随后俯下身,跪坐在他的腿上,柔软的手臂攀上肩头,一点点收紧环绕。
冰凉乌黑的发丝扫过陆雨霁的手背。
镇邪铃就在腰间,手指挪动些许便能够到,他的身躯无法动弹,镇邪铃同样没有反应。
浅淡幽香丝丝缕缕侵入他的感官。
一根手指点在了咽喉上,缓缓移动,滑过起伏的喉结。
陆雨霁看不清近在迟尺的姝丽面庞,清晰觉察到了对方的恨意与一点杀意。
果然是为杀他而来的妖邪。
奉诏入京的一路上,他已经遇到了无数妖邪的截杀。
今日命丧她手,是他道心不坚,怨不得旁人。
那根手指还在下移,没有如陆雨霁所想那样划断他的咽喉,而是勾住了衣襟边缘,向下一扯。
温热吐息逼近,下一刻,更柔软的触感落在了颈侧。
随之而来的是刺痛。
对方咬得极重,像是要咬断他的脖颈,才能解心头之恨。
陆雨霁倏地睁开眼。
庙宇外天光大亮,庙内很安静,不远处的纤瘦身影仍侧卧着,没像昨夜那样面向墙壁,而是向着他这一边。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在梅念的唇上。
嫣红柔软,微微闭合。
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陆雨霁迅速收回视线,两指按在颈侧,那处肌肤光洁。
他取出一面莲花铜镜查看,颈侧有一点蚊虫叮咬的印子,除此外什么也没有。
“唔……”沉睡的人朦胧睁开眼,揉着眼睛坐起身,长发落了满肩。
梅念歪着头,似是疑惑:“道长,你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