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很快, 浦安便敲门而入。
他快步走到崔君墨身侧,垂首禀报:“王爷,方才属下撞见崔将军, 往垣清苑的方向去了, 看样子是去找王妃的。”
“王妃今日一早便出门了, 他们很可能会遇见”, 浦安顿了一下, 请示道:“要不要派人去阻拦......”
崔君墨闻言,沉默须臾, 嗓音低沉的开口道:“不必了。”
他将手中的礼单放到一旁,淡淡的开口, “有些事情, 还是需要他们自己当面做个了断。”
他抬眸望向窗外, 随后道:“我对她有信心, 她自己能处理好。”
浦安应是。
另一边,崔明轩步履匆匆的赶到垣清苑门外。
他急切的和守卫说道:“去通报你们王妃, 说我有要事, 想要见她。”
侍卫闻言,垂首回话:“回崔将军的话, 王妃娘娘此刻并不在府中。”
崔明轩又问:“她去哪了?”
侍卫如实禀报:“王妃今日一早,便前往铺子核对账目去了。”
“可知在哪一间铺子?”崔明轩沉声追问。
“回崔将军,是城南的盛泰米铺。”
未等侍卫话音落尽, 崔明轩便已转身离去。
他坐上马车, 一路疾驰, 不多时便抵达了目的地。
随后,他掀帘下车,抬眼便望见了铺中那个纤细窈窕的身影。
沈幼菱今日身着一袭浅白交领锦裙, 外罩一件青碧色褙子,长发简单的挽起,发间点缀着白玉花瓣发饰,妆容素净,清雅绝尘。
她立于柜前,指尖轻翻着账本,神情专注又认真。
崔明轩立在门口,静静的望着她,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曾几何时,这个姑娘满心满眼皆是他,喜怒哀乐皆为他牵动。
可如今,她的身边似乎再也没有了他的位置。
沈幼菱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是以,当崔明轩走进铺子时,她便轻轻合上了账本。
她抬眸望向他,目光平静无波的和他说道:“随我来。”
两人行至二楼,隔着一张四方木桌,相对而坐。
曼冬执壶沏茶,将两杯热茶轻轻置于二人面前,而后躬身退下。
沈幼菱抬手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而后,抬眸看向对面神色沉郁的男子,语气平和的开口:“有什么话,直说便可。”
崔明轩望着她淡然的眉眼,心底的酸涩更甚,他嗓音沙哑的开口:“你都查清楚了,是吗?”
沈幼菱淡淡颔首:“嗯,查清楚了。”
随后,她语气平静的缓缓开口,说明了她查到的结果:“翟惠是你救命恩人狄关的遗孀,大宝、二宝是他们的孩子。”
崔明轩眼底亮起一丝希冀,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轻声问道:“既然你知晓了我的苦衷,那你……会不会回到我身边?”
可沈幼菱闻言,只是轻轻抬眸,说道:“崔明轩,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
崔明轩脸色微僵,追问道:“什么事?”
沈幼菱面无表情的说道:“就算我知晓了这些,我也绝对不会回到你身边。”
她放下茶杯,继续说着:“你好像从头到尾,都从未明白我们之间问题的根结所在。”
“我和你之间的问题,从来都不是他们。”
崔明轩眉心紧蹙,不解的开口:“那是因为什么?”
沈幼菱看着他当真不解的模样,唇角勾起一丝冷笑,轻声道:“那我问你,倘若我如约嫁给了你,你还会像如今这般不愿娶翟惠吗?”
崔明轩几乎没有迟疑,语气笃定的开口:“当然。我从前便说过,我崔明轩此生,唯你一人。”
他说得恳切,眼神真挚,仿佛所言皆是真心。
可沈幼菱听完,笑意更冷。
她笃定的开口:“你会。”
崔明轩听她这样说,下意识想要辩驳:“我不会!菱儿,我何时骗过你?”
“你不会?”
沈幼菱想告诉他,你上辈子,就已经做了。
随后冷笑一声,“你回府那日,带着她和孩子出现在众人面前,介绍她是你的妻子,介绍大宝、二宝是你的孩子时,你便是准备娶她了。”
“你只是没有料到,我没有傻傻的按照约定嫁你,没有白白的吃下这个闷亏,没有眼睁睁的看着你违背约定,享齐人之福,却求助无门。让你的如意算盘落空了。”
沈幼菱眸光微凉,嘲讽的继续说道:“事情脱离了你的掌控,你才慌了,开始你所谓的挽回。”
她定定的望着脸色苍白的崔明轩,继续道:“崔明轩,你这一生,最爱的人,从来只有你自己。”
崔明轩闻言,仓促开口,慌乱的辩驳着:“不是的!菱儿,你真的误会我了!我只是想要报恩,不得不护着她们孤儿寡母而已!”
“我从未想过负你,也从未想过娶翟惠为妻!我只是暂时庇护她们,等风波平息,我便会让一切回到原位!”
他急切地辩解着,试图让她相信自己的真心。
可沈幼菱只是冷冷的看着他慌乱的模样,眼底没有一丝动容。
“报恩?”她轻声嗤笑,“你做这一切的时候,可曾问过我的意见?顾及过我的处境?”
“你可曾想过,我若是如约嫁给了你,我将面临何种境地,被多少人耻笑?”
一连串的质问,让崔明轩一时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一切言语皆显得苍白无力。
沈幼菱望着他无力反驳的模样,嗓音淡漠的继续说道:“若是我如约嫁你为妻,落入如此境地,最终忍无可忍向你请求和离,求你放我自由。你,会同意吗?”
崔明轩闻言,喉结滚动的了一下,才挤出一句沙哑的话:“……我想,我会同意的。”
可他的话音刚落,沈幼菱便冷然出声打断:“你不会。”
“崔明轩,你最清楚你自己,你绝对不会。”
毕竟上辈子,她求了他无数次,让他放她离开,他却无视她的痛苦与绝望,让她安分守己,将她困在他身边,磋磨致死。
“你只在乎自己的名声和体面,何曾会管我的死活。”
崔明轩闻言,浑身一震,心口剧痛难忍。
他抬眸望向她,声音哽咽的开口:“不是的……菱儿,我是爱你的。我只是……只是舍不得你。”
在他狭隘的认知里,不肯放手,便是他所谓的爱。
沈幼菱闻言,只觉荒唐又可悲,忍不住冷哼一声:“爱我?”
既要又要,世上哪有这般好事。
她缓缓抬眼,目光清冷的看向他:“好,那我问你。若是我与大宝同时落水,二人只能活一个,你会救谁?”
崔明轩闻言,喉咙干涩发紧,半晌才艰难开口:“我会救大宝。”
他欠狄关的已经够多了,他不能再欠他了。
随后,他又赶忙补充道:“但我会陪你一起死。”
沈幼菱听完,忍不住冷笑了一声:“看吧,你只爱你自己,别的东西永远比我重要。”
“我想要的,是义无反顾的选择。可你从头到尾,从来没有一次,坚定地站在我这边。”
“你以为和你一起死,对我来说是什么很大的恩赐吗?”
清风微凉,卷起她鬓边的碎发,她冷着眉眼望着他,“今日话已至此,前尘皆散。”
沈幼菱缓缓起身,语气决绝:“从今往后,你不必再来纠缠,你我之间,早已彻底结束。”
“切记,我如今的身份,是你的七婶。”
“伦理有序,往后各自安好。”
语罢,她转身欲走。
“菱儿!”崔明轩突然抬手,攥住她的衣袖,近乎卑微的开口,“你当真如此决绝?”
“你说的这些,你确定七叔他就能做到吗?”
他依旧不死心地质问:“你别忘了他的身份!他日后注定也会身不由己!会坐拥满宫佳丽,根本不可能只有你一人!”
他嘶吼着,急切地想要唤醒她。
沈幼菱闻言,转头看向他,笃定的开口:“他不会。”
她将衣袖从他手中抽出,语气坚定无比:“他与你不一样。”
“他能做到永远把我放在第一位。”
正因为他一次次坚定的选择,才让她一点点走出上辈子被辜负,被磋磨至死的阴影,让她再一次,敢于去爱。
说着,她眼底漾开浅浅的柔光,沉声道:“他能毫不犹豫的为我去死,而我亦能毫不犹豫的愿意为他去死。”
说完,她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去。
崔明轩怔怔看着她的背影,心痛的无以复加。
很快,二楼上,便只剩下他一人,孤零零的坐在桌前。
杯中的茶水早已冷透,他维持着静坐的姿势,一动不动,如同被抽走了灵魂。
方才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反复凌迟着他。
愧疚、悔恨、不甘、绝望……
万般情绪交织,死死困住了他,让他动弹不得。
他一个人在那里,不知坐了多久。
直到窗外的天色渐暗,他才回过神来,起身离开。
踏出米铺大门的那一刻,一片冰凉的雪花,轻轻落在他的眉骨之上。
凉意渗入肌肤,他抬眼望向天空,发现不知何时,竟然下起了雪。
冬日里的第一场雪,以前他总是与她一同观赏的。
如今,这样的日子,再也没有了。
他没有坐车,独自一人,缓缓地往国公府走去。
这一路,他走得极慢,脑海中全是他们的从前。
原来是他的自以为是,让他亲手弄丢了最珍贵的人。
等他失魂落魄的走到国公府门前时,岱溪院的小厮,急忙迎上前来,急切的开口道:“将军,您可算回来了,出大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