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寒风卷着雪沫, 簌簌的落在国公府的屋瓦上。
崔明轩刚踏入府中,见那小厮如此慌张,遂沉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小厮仓促行了个礼, 急忙回禀道:“翟娘子方才趁着送饭的婢子不备, 将人打晕在地, 换了那婢子的衣裙, 混去了荏慈堂!如今正跪在老夫人的榻跟前, 哭着喊着要老夫人替她做主!”
崔明轩闻言,只觉得脑子里嗡得一声。
他来不及多想, 赶忙往荏慈堂奔去。
待他赶到荏慈堂时,雪已经停了, 荏慈堂院内站满了人。
大夫人立于正厅阶前, 眉眼间满是焦灼, 望见他匆匆赶来的身影, 当即快步迎上前:“你怎么才回来?里面都闹了大半日了......”
崔明轩闻言,心中满是愧疚与自责, 低声道:“有些事耽搁了。”
大夫人闻言, 轻轻叹了口气,随即道:“罢了, 快进屋吧,你祖母一直在等你。”
“是。”崔明轩应声,抬步便准备进屋。
谁知他刚走到院内, 一记重拳便狠狠的砸在了他的肩头, 打得他身形一晃。
崔君墨眉眼冷寒的望着他, 厉声质问道:“我早吩咐过你,让你处理好你的家事,为何还要让她来叨扰你祖母的清净?”
崔明轩肩头吃痛, 却无可辩驳,只垂首道:“七叔您教育的是,是我之过。”
院中众人见状,面面相觑,也不好阻拦。
一时间,院内火药味十足。
屋内的老夫人听见动静,开口道:“是明轩回来了?”
崔明轩闻声,立即恭敬应声:“是,孙儿回来了。”
“进来吧。”老夫人轻声道。
崔君墨这才放开,抓住崔明轩肩头的手。
“是。”崔明轩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襟,抬步走入房内。
一踏入房内,热气扑面而来。
屋内摆放着四五个铜盆,盆中炭火烧得通红,烫得人心口发闷。
老夫人卧在暖榻上,脸色苍白,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
平日里锐利的眼眸,此刻却变得浑浊黯淡,眼皮微微的耷拉着,看得人心头发酸。
而翟惠则坐在榻边的木椅上,小声的抽噎着。
崔明轩看着榻上奄奄一息的祖母,又看着一旁泪眼婆娑的翟惠,心口闷疼的厉害。
他快步上前,向老夫人行了个大礼,语气满是自责:“祖母,是孙儿不孝,扰您清净了。”
“祖母您千万保重身子,莫要再劳神这些,快些躺下歇息吧。我们的事情,我们自己可以处理好。”
“我们现在便回去,不打扰您休息了。”
说罢,他便准备带翟惠走。
可老夫人却轻轻摆了摆手,指着一旁的椅子让他坐下,随后说道:“我自己的身子,我心里清楚,撑不了几日了。”
她微微抬眼,浑浊的目光落在崔明轩身上:“便最后帮你们断一断这桩家务事,也好了却我心中牵挂,走得安心一些。”
崔明轩闻言,羞愧的低下了头。
祖母一生操劳,没想到,临了却还要为他的荒唐事费心,他实在是罪孽深重。
老夫人见状,转头看向一旁啜泣的翟惠,轻声问道:“你说你叫翟惠?”
翟惠闻言,连忙停止了哭声,恭顺的应道:“回老夫人,正是。”
老夫人又道:“听说,是你救了明轩?”
翟惠眼底噙着泪水,轻轻点头,委屈的应声:“是。”
老夫人微微颔首,随即直言问道:“你今日让我来主持公道,是想让明轩娶你是吗?”
翟惠闻言,随即点了点头,泪水再次滚落,哽咽道:“我只求一个名分和依靠,让我的孩子可以安稳度日。”
老夫人闻言,转头看向崔明轩,轻声问道:“明轩,你来说说,此事,你作何打算?”
这一刻,满室寂静。
炭火在盆中微微炸开,发出细碎的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崔明轩的身上,静待他的答复。
崔明轩闻言,心口不由的一沉。
他一想到,他已经因为自己的自以为是而失去了菱儿,便再也不想撒谎了。
更何况,祖母已时日无多,他不想再欺骗她老人家,让她老人家带着对他的担忧离世。
短暂的挣扎过后,崔明轩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榻上的老夫人:“祖母,孙儿有负您的教诲,一直对您隐瞒了实情,实属不孝。”
他起身,躬身垂首,随后继续说道:“翟氏并非孙儿的妻子,更不是孙儿心悦之人。她是孙儿救命恩人狄关的遗孀,大宝、二宝,是他们的孩子。”
“狄关为救孙儿殒命,孙儿感念他的大恩,见他妻儿孤苦无依,一时心软,便应了翟氏的请求,与她假意结亲,对外遮掩视听,只为庇护她们母子平安。”
“只是孙儿无能,优柔寡断,迟迟未能妥善的安置她们,反倒让此事愈拖愈烈,最终酿成今日风波,闹得阖府不宁。今日孙儿不敢再隐瞒,句句属实,任凭祖母处置。”
一番话,便讲清楚了来龙去脉。
原本在一旁低声啜泣的翟惠,闻言,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看向崔明轩。
随后,她踉跄着从椅子上站起身,快步冲到崔明轩身前,双手颤抖着一下下的拍打在他身上,哭声凄厉又委屈:“崔明轩!你怎能如此!你当初明明答应过我!你说过会好好护着我们母子的,会给我一个名分!你为何言而无信?!”
“你今日这样做,让我们孤儿寡母,往后在世间如何立足?如何活下去啊!”
老夫人看着失态崩溃的翟惠,眼底掠过一丝悲悯。
随后,她朝一旁的张嬷嬷递去一个眼神。
张嬷嬷立刻上前,拉开情绪失控的翟惠,将她搀扶回原先的座椅上坐好。
“翟娘子,您先冷静些许,莫要再激动伤身。”张嬷嬷出声安抚,随即递上一方干净的帕子。
翟惠颤抖的接过帕子,泪水依旧止不住地滑落,满心皆是绝望与不甘。
待她情绪稍稍平复,老夫人方才缓缓开口:“翟惠,老身知晓你心中委屈,也知晓你孤儿寡母漂泊无依的难处,更感念你丈夫对明轩的救命之恩。”
“但世事有数,缘分无由。救命之恩,崔家可以倾尽所有报答,可以护你们母子一世安稳。”
“可唯独情爱婚嫁之事,勉强不得。”
她微微喘息了一下,继续说道:“强扭的瓜不甜,强求的姻缘难长久。”
“明轩心中无你,若强行逼他娶你,日后貌合神离,恩情消磨殆尽,你只会受尽委屈,日日煎熬,反倒落得一身苦楚。”
“你这又是何苦呢?”
翟惠抬眸,泪眼朦胧地望着老夫人,声音哽咽:“可他当初亲口许诺,会护我们一生,如今他突然反悔,当众揭穿一切,让我们孤儿寡母怎么活?”
老夫人闻言,轻声道:“许诺是真,报恩是真,可心意难控亦是真。”
“孩子,莫要执着于虚妄的名分,困住自己一生。”
“你放心,我们国公府,绝非薄情寡义,忘恩负义之辈。你丈夫舍命救我崔氏儿孙,这份天大的恩情,我们崔家永世铭记。”
说着,老夫人看向张嬷嬷,淡淡吩咐:“去将东西取来。”
“是,老夫人。”张嬷嬷躬身应下,快步走入内室,片刻后便捧着一叠册子走了出来。
张嬷嬷依着老夫人示意,将册子摆放在翟惠面前的桌案上。
老夫人抬眸看向翟惠,解释道:“这些,皆是我个人名下的铺面、田产与商号。待我离世后,将这些产业均分,留给府中各房的儿媳和孙媳作为私产傍身。”
她抬手指了指最上面的那本册子,郑重道:“这一本,是其中收益最好的几个铺面和田产。”
“今日,我便将这最好的一份,赠予你。算是我替明轩,答谢你丈夫的救命之恩,也抵这两年你相伴照拂的情分。”
“从今往后,这些产业便是你个人私产,任凭你自由处置。”
翟惠怔怔的看着眼前厚重的册子,一时愣在原地,竟忘了哭泣。
不等她开口,老夫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还有,大宝、二宝两个孩子,皆是忠义之后,不该埋没山野。国公府会为两个孩子聘请大儒名师,为他们授业解惑。
“至于你们母子三人的居所,尽可随心选择。”
老夫人继续语气温和的说着她的安排:“若是你想要留在京中居住,崔家便出资,为你购置一处合适的宅院,仆从、婢子、家丁一应配齐,保你们母子住得舒坦。”
“若是你不愿再留此地,想要回乡安居,崔家也会全权负责你们的路费,为你们安排宅院和田地、产业,保你回乡之后安稳度日。”
为让翟惠彻底安心,老夫人又许诺道:“今日老身在此以崔家长房的性命立誓,只要崔国公府一日不倒,崔家基业尚存,你与两个孩子往后的一切,崔家都会负责到底!”
翟惠终于没话说了。
她看向一旁的崔明轩,声音沙哑干涩:“你就如此的不想娶我吗?”
崔明轩抬眸回望向她,没有丝毫犹豫的点了点头:“是。”
“我心中无你,此番纠葛,皆是我之过,我愿以余生报答狄关的救命之恩,护你与孩子一世安稳,唯独婚嫁之事,我绝不能应。”
翟惠定定的望着他,眼底最后一点微光熄灭了。
良久,她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泪水再次滑落:“好,好得很,终究是我痴心妄想了。”
她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榻上的老夫人,恭顺俯首:“老夫人仁厚,体恤民妇孤苦,安排周全,民妇感念于心。一切但凭老夫人做主。”
稍作停顿,她深吸一口气,又继续说道:“只是民妇不愿再留在京城,我想带着大宝、二宝,回乡守着狄关度日。”
老夫人闻言,微微颔首:“也好,回归故土,总会也算是件好事。你且安心,我随后便吩咐下人着手去安排好一切。”
“多谢老夫人。”翟惠恭敬行礼道。
这件事,终于尘埃落定。
片刻后,崔明轩与翟惠一同走了出来。
大夫人快步迎上前来,关切的开口问道:“都解决了?”
崔明轩望着院中未消的残雪,轻轻点头:“嗯,都解决了。”
可是菱儿却永远都不会回到他身边了。
垣清苑内。
沈幼菱见崔君墨回来,连忙迎上前问道:“怎么样?老夫人没事吧?”
崔君墨抬手,轻轻拂去肩头沾染的雪沫,眉目温和:“母亲一生见多识广,这些小事,不足为奇,你不必忧心。”
沈幼菱松了口气,又轻声追问:“那事情都解决了?”
崔君墨颔首,揽住她的腰肢,往屋内走:“过两日,便将那女人送走。”
沈幼菱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是夜。
夜深人静,卧房内烛光柔和。
寝榻之上,君墨将沈幼菱揽在怀中,修长的手指轻轻缠绕着她柔软的发丝,动作温柔。
他沉默了许久,才轻声开口:“今日事发突然,我还未来得及问你,和他都说清楚了吗?”
沈幼菱窝在他温暖的怀中,满心安稳踏实。
她轻轻点头,柔声道:“嗯,都说清楚了,他以后都不会再来纠缠我了。”
崔君墨低头,吻了吻她的头顶,说了声:“好。”
“如此,你以后便彻彻底底是我一个人的了。”
沈幼菱被他的醋味逗笑,轻轻环住他的腰身,轻声打趣:“我什么时候,不是你一个人的了?”
崔君墨低头,垂眸凝视着她的脸,认真的开口道:“我知晓你对他早已没有了感情,可是我还是会怕,怕你为他心软。”
沈幼菱闻言,紧了紧抱着他的手臂,将脸颊贴在他胸膛上,轻声道:“如今,你可安心了?”
崔君墨轻轻颔首,低头覆上了她柔软的唇瓣,浅浅一吻,随即轻声道:“嗯,心安了。”
月色轻柔,一室岁月静好。
沈幼菱静静的躺在他怀中,感受着他的心跳。
可就在时,院中突然响起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崔君墨听到动静,抱着沈幼菱的手臂骤然一紧。
下一瞬,门外便传来巧娘悲痛的通报声:“王爷!王妃!不好了!荏慈堂来人通报,老夫人……老夫人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