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崔明轩垂眸, 看着在自己面前哭得声嘶力竭的女子,只觉得心底像是被巨石压着,闷得喘不过气来。
崔明轩扶起她, 看向她的眼睛, 嗓音沙哑的开口:“是我对不起你, 可我真的不能娶你……”
他心里清楚, 菱儿是多么倔强的人, 是绝对不会允许三妻四妾的存在。
此时,他若是娶了翟惠, 他和菱儿便真的再也没有可能了。
狄关对他有救命之恩,他感念于心, 从未敢忘。
可恩情是恩情, 他终究无法委屈自己, 辜负心中挚爱。
可翟惠又岂会善罢甘休, 她紧咬牙关,声音冷得像淬了寒霜:“崔明轩, 你别忘了, 你欠我一条命!你答应过要娶我的,如今你是要出尔反尔, 做一个背信弃义的小人吗?”
崔明轩闻言,眉心紧蹙,眼底满是无奈与愧疚:“救命之恩, 我崔明轩此生铭记, 绝不敢忘。你想要的一切, 我都可以给你。”
“我可以给你很多钱,为你置办宅子,保你余生衣食无忧, 富贵荣华。
“唯独娶你一事,我真的做不到。”
在他心中,妻子的位置,早已为菱儿预留一生了。
就算她现在还在赌气,他也要为她守着。
旁人谁也挤不进来,就算是假的也不行。
可翟惠却是不同意,对着他失声痛哭:“钱财宅院?崔明轩,你就只用这些来打发我?!”
“如今满城皆知,我千里迢迢带着两个孩子追随于你,所有人都认定我是你的女人!你如今不肯娶我,是要让我做一辈子见不得光的外室吗?是要让我的孩子,成为见不得人的私生子吗?!”
她往前踉跄一步,死死盯着他,重复着最沉重的枷锁:“你别忘了,你欠我一条命!你凭什么如此轻贱我?”
崔明轩闻言,胸口剧烈的起伏着,他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女子,无力的开口:“可是,我有此生非娶不可的人。我便只能对不起你了。你放心,你们对我的恩情我记着,我一定会还给你的,可是我真的没法子娶你......”
翟惠闻言,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唐的笑话。
她猛地抬手,冲着崔明轩的胸膛疯狂的厮打着,力道慌乱而凶狠:“崔明轩!你这个骗子!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你把我的丈夫还给我!”
崔明轩静静立在原地,不躲不闪,任由她发泄所有的怒火与痛苦。
他的心里也痛苦极了,若是时光可以重来,当初那个雨夜,他宁愿死在那条路上的人是他。
这样,在他的记忆里,便永远都是菱儿爱着他的模样。
或者还可以更早一些,他宁愿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这样,他便谁也不欠了。
崔明轩任由她捶打着,一时间,整个偏厅只剩下翟惠凄厉的哭喊声。
大夫人坐在一旁,见状,脸色阴沉,眉宇间满是愠怒。
她的儿子乃国公府嫡长孙,何曾被人如此放肆打骂过?
一介出身卑微的乡野民女,纵然对明轩有救命之恩,也不该如此粗鄙无礼,轻贱国公府的嫡长孙。
大夫人神色一凛,冷声吩咐身侧的仆从:“还愣着做什么?速速将此人拉开!休得让她在此放肆胡闹,辱没门庭!”
身旁待命的仆从闻声,立刻快步上前,伸手便要拉扯翟惠。
可是崔明轩见状,却冷声让他们退下。
他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任由她打骂,这是他欠他们的,只要能让她心里好受一些,打死他又何妨。
可他这番作为,非但没有安抚到翟惠,反而让她愈发气急败坏,眼底满是失望与鄙夷:“崔明轩,你不会想着让我打死你,一了百了吧?我告诉你,没那么便宜的事!你别忘了,你欠我一条命!若是没有我们你早死了!”
“我那般信你,敬你,以为你是重情重义的君子。我带着两个孩子,风餐露宿的跟着你冒着被追杀的风险,千里迢迢来到京城。你怎么可以如此忘恩负义,狼心狗肺?!”
翟惠厉声质问着,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崔明轩始终垂着眸,不敢看向她的眼睛。
待她气力耗尽,崔明轩才缓缓抬头,轻声道:“我知晓我亏欠你们良多。你放心,我会将我名下的财产,都给你。会让孩子们衣食无忧,荣华富贵......”
只是崔明轩的话还没有说完,脸上便又挨了翟惠重重的一巴掌。
翟惠掌心发麻,咬着牙骂他:“原来在你眼里,一条命,就值这些吗?”
她的声音狠厉而决绝:“我呸!崔明轩,我便是死,做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说完,还未等众人反应,便猛地跑向一旁的柱子,直直的撞了上去。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震得众人耳膜微颤。
翟惠的身子软软的滑落,瘫倒在地,乌黑的发髻散乱开来,额间瞬间渗出鲜红的血迹,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流淌,触目惊心。
众人惊呼出声,纷纷后退半步。
谁也没想到这女子,竟刚烈至此,不惜以死相逼。
崔明轩愣在当场,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
若是她就这样死了,九泉之下的狄关如何能心安。
他百年之后,又有何颜面去见他?
这一刻,无尽的恐慌,将他吞噬。
大夫人反应极快,顾不得规矩,连忙冲上前,俯身探上翟惠的鼻息,感受到微弱的气息后,稍稍松了口气,当即厉声吩咐婢女:“快!去将府医请来!”
婢女不敢耽搁,应声飞奔而出。
屋内,众人皆屏息敛气,目光落在昏迷不醒的翟惠身上。
很快,府医便提着药箱,疾步赶来。
他不敢耽搁,见过大夫人后,赶忙给翟惠包扎,随后又诊了脉。
片刻后,府医缓缓起身,神色凝重地对两人拱手回禀:“回禀夫人,将军,这位姑娘只是额头磕碰造成的皮外伤,看着凶险,实则并无性命大碍。方才晕厥是情绪过激,气血上涌所致。待气血平复,休养一日便可醒来,两位无需忧心。”
听闻此话,大夫人悬着的心才落了地。
她心里忍不住的想,还好这翟氏没事,若是今日她真的撞死在崔府,那明轩抛弃救命恩人,薄情寡义,始乱终弃的名声,便会传遍京城。
日后定是会影响明轩的仕途。
一想到此处,大夫人便忍不住在心里咒骂,这女人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处处拖累明轩。
若是想死,为何不早一些寻死。
偏偏等进了国公府,想要名声、地位的时候寻死。
还不是为了荣华富贵,逼迫明轩妥协。
真是心机够深的。
大夫人看向站在一旁一动不动的崔明轩,轻轻叹了口气,说道:“为娘也没想到,这女人性子竟如此刚烈。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妾位名分罢了,你又何必执拗着不肯松口?”
“待她醒来,便把妾礼办了,此事就此揭过。莫要再闹得人尽皆知,毁了自己的前程和名声。”
崔明轩垂着头,听到大夫人的话,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这该死的救命之恩,就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死死的掐着他的咽喉,让他动弹不得。
他只觉得心口闷疼的厉害,仿佛有什么东西,离他越来越远了。
见崔明轩不说话,大夫人便当他是同意了,忍不住又叮嘱道:“既然如此,便尽早安排妥当。”
“待她入了府,我便好好生教教她规矩。”
即使翟惠闹成这般,她也从未想过,要给她正妻的名分。
再她看来,乡野出身,无媒苟合,怎堪当崔府嫡长孙的正妻,便是她死一万次,最多也就是个妾。
若是真让她做明轩的正妻,他们崔家,岂不是要沦为满京城的笑柄。
更何况,若不是看在她替明轩生了两个孩子,且是救了明轩性命的份上,依着崔府的门第,这般女子,连入府为妾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让她做妾,已是天大的抬举与恩赐了。
大夫人心底盘算着,待她行了妾礼之后,她一定要亲自教教她规矩。
她不管翟氏心里有多少弯弯绕绕,进了她大房的门,便都要给她规规矩矩的。
不过,还是要赶快给明轩物色一门贵女为正妻,再纳几房姨娘。
省得翟氏再用些不入流的手段,让明轩对她心生愧疚。
还有,孩子还是不能放在他们生母身边教养,免得沾染一身粗鄙习气,坏了心性与格局。
她看着依旧失神的崔明轩,又忍不住为另一件事发愁,这孩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放下沈氏啊。
一想到这,她心里便忍不住的暗骂,一个翟氏,一个沈氏,她的轩儿,也真是命苦,遇到的女子都是这般没有规矩之人。
随即,叹了口气,又轻声劝道:“你也该收收心,安稳下来了。往后好好做你的崔家大少爷,莫要再痴心妄想不切实际的人了。”
崔明轩闻言,心中一凛,悲凉的控诉道:“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要逼我?”
大夫人闻言,轻声劝道:“我的儿,娘都是为了你好。你还年轻,前程似锦,世间女子千千万,何必执着于一人?听娘的话,别再去招惹她了。”
可这番话,却又戳中了他的痛点。
无人懂他的两难与煎熬,所有人都在逼迫他妥协,退让,割舍。
可是凭什么?!
他猛地抬手,狠狠甩开大夫人的手,冲了出去。
他在垣清苑不远处的围墙下,站了整整一夜,才等到崔君墨离开。
片刻后,那道他日思夜念的纤细身影,便缓缓走了出来。
沈幼菱今日早早的便起身了,准备去荏慈堂给老夫人请安,顺便把她新做好的夹袄给老夫人试试。
她缓步前行,却没有想到,在转角处,迎面撞上了崔明轩。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幼菱呼吸一窒。
他一身青色锦袍,身姿挺拔,面色却有些颓唐。
此刻,他目光灼灼的望着她,阔步上前,一步步靠近她。
直至走到她身边,他嗓音沙哑的轻轻唤了她一声:“菱儿。”
沈幼菱望着他,冷声道:“你七叔昨日不是吩咐你去入宫述职,你为何今日还滞留府中?”
崔明轩看着她眼底的疏离与淡漠,心口微微发涩。
沉默良久。
随后他走进她,缓缓的伸出手。
可他指尖刚动,沈幼菱便赶忙往后退了一步。
青岚更是立即上前一步,挡在沈幼菱身前,警惕地望着崔明轩。
崔明轩的动作僵在半空,眉宇间满是不解和委屈:“我只是有样东西,想拿给你看看。”
话音落下,他将手探入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玉佩。
沈幼菱目光落上去,眉眼冷然:“事到如今,你拿出它,有什么意义?”
崔明轩闻言,只是轻轻将玉佩往前递了递,轻声道:“你再仔细看看。”
沈幼菱闻言,又看了一眼那玉佩。
这不是崔明轩的那枚玉佩。
竟是她的那一枚?!
她抬眸,继续冷声道:“这枚玉佩,为何会在你手里?”
作者有话说:
无